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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笃定南线
次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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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谢宣瑜直接去了中山西路批发部的临时办公室,其实也算不得什么正经办公楼,就是搭的一片竹棚子而已。
搭档吴国平说过了正月十五采购才会出门,现在这个时间正好可以去周边国营水果店、供销社及副食品商店转转,看看零售行情、畅销品种,
这可正合了谢宣瑜的意,他也想知道现在的水果行情如何,不光如此,借着这个机会,顺道重温了儿时爱吃的怀旧零食。
他今天苹果,明天梨,后天话梅……带了无花果丝又山楂片…买了中华丹(老鼠屎)又买西瓜泡泡糖…每次只买一样,日日品类不重复。
吴国平见谢宣瑜又一次找柜台买了东西,微微蹙起眉头,以过来人的口味说道:“侬勿要忒惯小囡噢,(你不要太惯孩子哦)。”
他见谢宣瑜最近买的都是些小零食类的东西,结合他的年纪,理所当然的认为是给家里的小孩买东西。
谢宣瑜手顿了一下,并不听劝,只淡淡回了句:“我还没有小囡,”
吴国平眼神一晃,嘴角笑了,“给对象买的?轧朋友…那是要哄,女人没结婚前都当自己是小孩,我们就得哄着、捧着,等结了婚了,谁有闲心搞这一套。”
过去的人聊天总爱刨根问底,谢宣瑜很不喜欢,故而对于他个人生活也极少谈论,不过此时他还是做了简短的解释:“我结婚了,这些东西都是给我媳妇买的,她小时候在乡下没见过,现在都让她试试。”
“哦…哦…”吴国平裂了裂嘴讪笑,原以为能找点话题闲聊,结果闹了个乌龙。
巡完店,两人又去了十六铺果品码头看了看,一圈逛完,早过了下班的点,便决定就在附近吃点东西了再回家。
谢宣瑜点了一碗阳春面,沪市经典代表,一把细面,半碗高汤,一杯清水,五钱猪油,一勺酱油,再烫上两颗挺阔脆爽的小白菜,临上桌前撒上少许葱花即可。
吴国平则点了一碗大排面,搭配着生煎和一小份排骨年糕,
见惯了他平时一碗阳春面或一碗菜肉馄饨的简单,陡然的变化让谢宣瑜不禁轻呵一声,“今天这么舍得?”
吴国平挑起面条吹了两下,语气里藏着淡淡的烦闷,“吃好了,好上路。”
这话说得丧气,谢宣瑜在心里呸呸了两声,转念一想,明白了,“吴哥,要出门了?”
“嗯”吴国平闷声回道,“明天就走,好赶上春季果品订购。”
“那是好事啊,”谢宣瑜眼角一挑,“这么多店里都是些过年剩下的耐储货,除了苹果梨就是柿饼,一点新鲜意思都没有,羊城三月正是鲜货季节。”
吴国平耷拉着脑袋吃面,“好什么好!辽鲁冀、江浙沪、南粤桂、闽川楚,就这个南线最麻烦也最容易亏损,那边又热又潮,吃不好睡不好不说,辛辛苦苦采购回来能保个本就不错了,这个线路就是再辛苦,领导只看盈利还是觉得是我们采购不得力,”
抬眼扫了一眼对桌的搭档,“你上面是不是也没关系,才被分到这个线路?”
谢宣瑜这才明白,自己眼里收益可观的南线,在其他人看来却是棘手又易亏损的路线,联想到自身政审瑕疵情况,这种分配并不意外,思索间微微颔首。
吴国平觉得遇见了同道中人,话也真挚了几分,“真正的好线路是北线——辽鲁冀,大宗货,稳定性好,风险低。”
谢宣瑜说:“南线的货利润更高,其实也不错,”
吴国平回道:“成熟度不好把控,损耗大,再加上售价稍偏高,一算下来,经常在保本与亏损之间来回折腾,所以你看,别的线都有好几个人,就我们这个南线,以前是我,现在有你。”
谢宣瑜又问:“那明天你出门,怎么没通知我,我不去?”
吴国平看了他一眼,笑了,“小子,刚来就想上道啊,没那种事,新人至少半年后看有没有机会,哪个单位也不会贸然派新人去采购的。”
“那你走了,我干嘛?又天天转圈的巡店?”
“想得挺美,”吴国平笑道,“去年动工修建的龙华冷库差不多完工了,作为我们中山西路批发部的配套库要进入装机调配阶段,我听领导说要让你们这些新人去对接采购安装,正好学习学习库存知识,明天开早会肯定就会通知了。”
谢宣瑜有些淡淡的失落,还以为一上班就可以出去采购,原本还想多打听几句,又见吴国平边吃边叹气,只能闭了嘴,垂头默默嗦面。
饭毕,两人分道扬镳,谢宣瑜拎着买来的东西悠悠哒哒回了家,
一进家门见张玉兰正在廊下洗衣服,听见声响抬起头问:“吃了没?”
“吃了!”
谢宣瑜快走几步贴近,拉她起身,“开春的水凉,你别洗了,我来,感冒才好,”
说着一手去解她身后的围兜结,一手把东西递到她怀里,“拿着。”
“又买的么子?”
张玉兰拿起看,嘴里嘟囔着:“再买什么老鼠屎看我不打你,还真以为你给我吃老鼠屎吶。”
谢宣瑜将围兜系在自己腰上,笑道:“那就是个名字,那无花果干我还真的一直以为是无花果结果是萝卜丝,”
提了提裤管,双腿一叉,稳稳坐在矮凳上捞起件衣服擦肥皂,“给你买的荔枝罐头,你还没吃过吶,小孩生病得吃点好得。”
张玉兰转着瓶身看稀奇,嗔笑说:“你才是小孩吶,什么小孩的零嘴你都买,对了,咱们附近好像没见过这种。”
谢宣瑜说:“荔枝罐头属于高档食品,正巧,我们今天去十六铺码头调研,那附近的东门食品店有卖的,”
朝厨房方向撅撅嘴,“去拿勺子,”
张玉兰起身去厨房,出来时,边走边凑到嘴边喝了一口汁水,清甜爽口,莹白如雪的果肉沉在瓶底,“真甜,你也喝一口。”
说着弓着腰将瓶口凑到男人嘴边,“尝尝,真好吃。”
又说:“阿宣,你不能把副食票都用完了,到时候家里要买个酱油、牙膏的都不得行。”
谢宣瑜笑道:“这些都不用票,采购可以直接走库管不用票,”
张玉兰松了口气,“早说嘛,害得我瞎担心,天天看你买,又是跟我买,我都不好意思开口。”
“放心,就是没票也不会短了你要的,咦…”谢宣瑜双手撑开胸罩子,“比以前大了,”斜了眼媳妇胸脯,“我摸大的?”
“呸…”张玉兰轻啐了一口,“你这德行什么改,要不是你手拱来拱去,我也不会感冒,”口是心非说道:“我看啊,你还是赶紧去出差的好,我落得清净。”
谢宣瑜把罩子拧干放在一边,“那我明天就申请出差…”
张玉兰一愣,磕磕巴巴说:“阿宣,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没想赶你…”
见媳妇误会了,谢宣瑜笑道:“逗你,没那么快,还要培训、考试,合格的人才能上岗,我啊,争取第一个上岗,早点去羊城了再弯到鹏城,那里买洗衣机不用票,省得洗衣服了。”
夫妻俩坐在廊下,一个洗衣,一个吃罐头,头顶昏黄的灯泡轻轻晃啊晃,两人的头影时而紧挨,时而重叠。
次日到岗,谢宣瑜和一众新进采购人员接到正式任务,负责对接龙华冷库的设备装机与调配事宜。
整座冷库共计四座库房,三座用作低温储藏,单独一座划为恒温库房,现场装机工人都是经验老道的老师傅,新人主要负责核对进场设备规格、数量,做好对接查验工作。
日常实操之余,大伙还要同步开展业务学习,既要熟记各自区域运输线路、沿途路况以及物产品类分布,还要夯实基础财务知识,这些内容都是采购岗位的必备功底,为后续外出采货、把控成本收益打好根基。
这批新进采购员一共四人,谢宣瑜是唯一的大学生,另有一人高中毕业,其余三人都是初中文化。
此时国营采购不重学历,但业务上要认地图、跑路线、算成本、核账目,对文化基础要求不低,那三人学起来格外吃力,唯独谢宣瑜从容自如——他早年有出车经验,深知地图与路线的要紧;又自带财务底子,几番业务考核,成绩次次拔尖。
这天轮到谢宣瑜核对安装的设备,一件件检查完,他不由得皱起了眉头,立马找到装机的老师傅,问道:“师傅,恒温库怎么装的是低温库的设备?”
老师傅不屑地扫了他一眼,慢悠悠开口:
“向来都是这么装的,回头装上熔断阀,温度达标了手动关停就行,多少年都是这套做法。”
谢宣瑜侧身拦在装机口,态度坚定:“不可以这么装,恒温库就得用恒温库专用设备!”
老师傅嗤笑一声:“恒温专用制冷设备?你晓得这玩意儿造价多高,安装又多费事?就用现有的机子配上熔断阀,人工手动控温就行,这么多年一直都是这么干的。”
谢宣瑜寸步不让:“一直这么干,不代表这么做就是对的。靠熔断阀手动控温,本身就会存在温差,温控精准度根本比不上专用恒温设备。”
老师傅嫌谢宣瑜耽误工期,不耐烦地朝旁边小工摆摆手:“拉开拉开,赶紧装机,没多少时间耽搁了!”
好几名小工上前拉扯,谢宣瑜性子执拗,死死挡在装机入口不肯挪步,双方争执不下,动静越闹越大,最终把主任和副主任都惊动了,
主任陈长柱连忙劝止:“都别吵了。”
他看向谢宣瑜:“小谢,你为何觉得不行?公司里所有恒温冷库,都是这么安装的。”
谢宣瑜正色说道:“咱们南线只在春末到秋季收购荔枝、菠萝、香蕉,这类鲜果对温控要求极高,必须依靠精准恒温设备管控,靠熔断阀人工调温风险太大,一旦看管疏漏,果品极易变质损耗,损失不容小觑。”
继续说道:“我翻看了南线历年的货品盈亏台账,大部分亏损都源于仓储环节,运输和库房存放都会产生不少损耗,要是能把仓储损耗把控在5%以内,收益会十分可观,南线鲜果利润本就不低,可到头来每年都没能赚到钱。”
条理清晰的一番话,顿时让陈长柱怔住了,沉默片刻,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副主任丁文,低声询问:“是这样?”
丁文默默点头,缓缓说道:“仓储损耗的确居高不下,损耗大就只能抬高售价,价格偏高又致使货品滞销,就此陷入恶性循环。”
谢宣瑜顺势插话:“只要降低仓储损耗,销售成本就能随之下降,售价也可以同步调低,价格实惠了,果品更受市场欢迎,销售额自然就能往上提升。”
老师傅这时也开口反驳:“专业恒温设备造价可不低,成本差距悬殊。再说咱们没人懂安装,还得额外花钱聘请专业人员上门施工。”
谢宣瑜争辩得面色涨红:“设备虽说前期投入高昂,但把成本分摊到后续一次次使用里,单价就划算多了。”
眼看二人又要争执起来,陈长柱连忙抬手制止:“今天暂且停工不安装,我回去向总公司上报请示。”
事情敲定,众人四散离开,
丁文叫住谢宣瑜:“小谢,你对仓储很有见解,回去写份报告交上来吧。”
谢宣瑜在家费了几个晚上,从理论到实践,条理清晰的说明了采用恒温设备的重要性,结果提交上去后,陈长柱忌惮到所需的费用以及后续维护的麻烦,并没有将此方案向公司总部上报,而是沿用低温设备,仅增设库管值守。
得知最终结果,谢宣瑜心里满是愤懑。可身份有别,身为下属,他也没法干涉领导的决策,
正在这时,丁文来找他谈话:“小谢,你的报告我仔细看过了,分析务实到位,还有数据支撑,想法十分靠谱,
南线这边条件薄弱,一直是大伙眼里业绩垫底的片区,你在一众新人里能力格外拔尖,如果不想继续留在南线,我可以帮你申请,换个线路发展。”
谢宣瑜婉拒了丁文的提议,语气十分坚定:“我就留在南线,非要在这里做出成绩,证明南线也能赚到不少利润。”
下班到家,谢宣瑜依旧一脸气鼓鼓,张玉兰见状问道:“你啷个了嘛,在外受气了?闷着脸,气坏身体划不来哦。”
谢宣瑜满心窝火:“我原先以为陈主任外号叫及时雨,是做事上心、待人热心,哪晓得根本不是这么回事,正经事就打哈哈,旁人一喊喝酒,他随叫随到,难怪叫他及时雨,及时喝马尿。”
“好了,好了,”张玉兰轻哄着男人,“咱不和这种人见识,过好自己就行。”
谢宣瑜又说:“小玉,单位说我能力强,准我提前上采购岗,估计很快会让我出差,有空你帮我收拾收拾一下行李。”
他能够快速上岗,自身过硬的实力是基础,更关键的是丁文看过他的报告后,认可他的能力,安排他先到一线实地跟班见习历练,
张玉兰点点头,“我知道了,我慢慢给你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