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神像垂泪 “…… ...
-
“……泪痕。”
杜海抬头,看向了神像的眼睛。那琉璃珠旁眼眶的颜色和其余的颜色并不相同,宛若神曾经哭过,垂怜着世间的疾苦众生。
闻言,秦勤愣了愣,确实有一条浅浅的痕迹,不是人雕凿而成,而是自然而成。
“《洗冤录集·附赃物篇》记载:‘凡石藏金,冬见其汗,夏见其燥,火见其泣。’”有些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自门口传来,秦勤赶忙循声看去。
“父亲。”他对着门口突然出现的中年男人行礼。
“秦公。”杜海也行礼,但客套话就都免了,“劳烦秦公跑一趟了,晚生惭愧。”
秦公捋了捋短短的胡子,跟在杜海身侧,“你又是如何知道泪痕有异的?”
“晚生在书上看到过一个故事。”
“大容曾经有一位先祖,统治无道,好享乐,致使国库空虚。祭拜大容天地神像之时,见神像流泪,以为神仙显灵,大惊失色,问之为何。”
“祭司言因双目只见黄金,不见其它,故而泣泪。”
“后来呢?”
“先祖幡然醒悟。后人砸了雕像,见神像头部中空,眼后藏金,是以泣泪。”
“呵呵呵,倒是一个好故事。”秦公笑着点了点头。
据他所知,大容前几届君王都喜欢弘扬善举,热爱和平,相信这样能带给他们的子民和国家益处,因此和他们大安互通有无,相处融洽。
在几年前大安内乱的时候,大容就已经换了一位祭司,据大容回来的随使说,这位祭司并非良善,新上位的大容皇帝也是,继任后非常排斥他们大安的点邻使,甚至在贸易的时候使绊子。
恐大容已生变故。只是不知内乱几年,曾经的小殿下,如今的昭皇,可有所察觉,可有应对之法?
秦公不免忧心忡忡起来,看向杜海,又觉得对方确实是可用之才。
东方言虽满腹经纶,狡黠善辩,可他终究觉得他骨子里高傲自卑,喜欢玩弄人心,并非真真为人着想,能用,却不可尽信尽用。
反观杜海,杜家破灭,冒着腥风血雨又被唐昭指挥来指挥去,官也不高,怎么也得心生怨恨不满,但无论每件事却都尽心尽力,淡淡然若晓风拂面。
秦公特意认真仔细观察了一阵子,觉得他愿意放下个人之怨,真真为百姓着想,时乃一位善人。若能坚守本心,一往无前,便更好了。
他愿意保他。
“封锁现场吧。”秦公挥了挥手,林子里立刻走出一群人。
他虽年迈,隐于幕后,但不是死了。世家贵族都得敬他三分。
老虔徒和小虔徒还不明所以,就被人扣住。
“大人?大人我们这是做错什么了?”老虔徒还装作一脸不解的样子,哎呦哎呦交换着。扣住他的钦卫一脸无语。
秦公叹息一声,指着神像的泪痕,只道:“砸。”
石头很快被砸出裂痕,掉下碎块。琉璃珠不堪震荡,滚落在地,反射着洁白的阳光,依旧炯炯有神,好似还窥探着人间。
一下两下三下……灰尘粉末全部扬起,金子从破碎的石像中露出,垒得整整齐齐,在昏暗里发着黯淡的光。
家神手上托着的院落图,也被人细致描绘下来。
杜海捡起了地上的石头碎片,似乎是神像微微上扬的嘴角,祂在笑。
王有珺雕这尊像的时候,应该也在笑吧。因为他信了,信了神,或者信了自己的心。以为自己能藏住,以为神会帮他守住。
可是神没有,神其实脆弱不堪,曾经可以被人雕凿得精致如生,摆上供台,现在也可以轻而易举被人砸得面目全非,用作罪证。
“爹,您来……”
“不是说了在苦恼黄成的事情?”秦公觑了自己孩子一眼,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查不得,老子我还查不得吗?”
当然不全是为了秦勤,唐昭也托人送了信,希望他暗地里帮衬一把,必要时撑一撑腰。
对于铲除国家蛀虫,秦公自然是和唐昭在一条线的,答应下来。
只是没想到,杜海居然可以从王有珺给仁育堂捐款这种小事看出勾结的大问题。
甚至明明和他其实没有太大关系,仍然愿意劳心劳力去挖掘深究,到处周旋。
是个非常不错的孩子啊。唐昭什么狗屎运气。
越想,就对杜海越看好,也越心疼。
秦公看向杜海,杜海正呆呆望着已经缺了一大块的神像,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衬得整个人孤苦伶仃的。
“杜海啊,你若愿意,可以认我为师父。”
为师为父。
“爹?”秦勤不解,被秦公一个眼刀,闭上了嘴。
杜海堪堪回神,连忙行礼道谢,但还是婉拒了。
认秦公作师父,不就是和秦勤当同门,平日里要查案,管那些作奸犯科的事情,忙得很吵得很让人头疼得很,杜海实在不喜欢。
也是,小孩儿才和自己第一次见面呢。秦公自觉是自己提议太过突兀,便也没再多提。
“回去让王有珺去法监堂认罪,明天审理。”他对秦勤道,“我不久要去一趟月洲行宫,你多照看仁育堂一点。”
秦勤应下。留两个人看守神庙,他们转身离开。
杜海一路上与秦公交流一些所破的疑难案件,善于发问思考,秦公心里便更欢喜了,与对方交流起“仁”,被杜海画了一个扶老携幼,众不独亲的大饼而不自知。
“仁虽好,但也脆弱。”秦公叹了一声。利字当头一把刀,可谁有愿意承认人之为人所拥有的坏的本性呢?巧言如簧,颠倒黑白之人不胜枚举。
“爝火虽微,足以燎原。”杜海莞尔一笑,和秦公秦勤分别,回到了自己的鬼宅之中,此时天色已晚,舟正倚靠着门柱,也不知等了他多久。
一见到舟,杜海那因为结交了秦家而春风满面的脸瞬间愁苦起来,抱怨道:“忙来忙去,便是全为他人做嫁衣了。”
舟只摇了摇头,揽着杜海进屋用餐。
这整件事算下来确实是齐检和秦勤的功劳,齐检探庙,秦公查庙,杜海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不起眼的路人甲,误打误撞碰上了。
可明明背后都是他,从仁育堂捐款先怀疑,去信询问张善才,再请求齐检帮忙,又牵线秦勤,兜兜转转在暗地里忙了半天,表面上只是个运气不错的边缘人。
神像藏金的事情表面上和仁育堂王有珺的捐款没有半分关系,自然也牵扯不出黄成他们。
杜海这时候才真正明白舟的用意——杀鸡儆猴。
只叫黄成他们如无头苍蝇一样心慌意乱,感觉哪里都不对劲,哪里都有纰漏,可事已至此,只能提着一颗心上的巨石,故作无事地忍着。
杜海好心情得笑了笑,生出些许报复的快意,“明个儿去法监堂看热闹。”
“开心了?”舟闻言也笑,他自然也要去凑热闹。
“全都是您的功劳啊。”
如果不是舟直截了当告诉自己查王家夫人去的神庙,说不准自己还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结局是既定的,有什么功劳不功劳?“
舟只是见不得杜海太过殚精竭虑,劳神伤身,所以简化了些许麻烦的过程罢了。
“您也会流泪吗?”
杜海想起了神像的泪痕。
舟握着杜海的手腕,往自己脑袋上摸,觉得好笑:“你觉得这里面都是金子吗?”
“都是什么呢?”杜海好像并不知道,揉着舟的脑袋,故作思索。
“我也会哭啊,不是见我哭过吗?”舟轻轻吻着杜海的手腕。
是啊,神也会如此脆弱,会在跪拜神的人的身下垂泪。
光晃了晃,风从破了的窗纸里钻进屋内,压了压烛火。
神喃喃了几句,似无人能听清的耳语。
上香的人虔诚凝视着他的神半晌,终究咬住了声音,只把香插的更深,重新跪下去再拜,拜了又拜,好似有难以消除的执念,好似有难以实现的心愿,太多太多,以至于让人痴狂于不切实际的神,不休止得拜。
那双倒映着自己的黑眸子,就像白日那颗滚落在地的琉璃珠,发着光,永远都望向某处。
只不过那颗琉璃珠滚到地上脏了,无人在意。这双,却被洗得干净通明,看得人心软了。
白日的假神在因为眼后藏金流泪,面前的神或许是因为满脑子都是自己才流泪吧。
都是自己,所以怎样都无法满足,恨不得时间停在此刻,只剩下彼此的此刻。
“舟……”
“嗯?”被人唤的神从鼻腔里发出迷蒙的声音,彻底跌落神坛。
他们的发丝缠在一起,命运也缠在一起,一辈子,从出生到死亡,全都理所当然缠在一起,心甘情愿缠在一起。
说什么连理枝,道什么比翼鸟,都不及鲜活热烈的心跳。他附耳听着,好像永远都听不腻。
“干嘛,没死呢……”笑声从胸腔震着,连着人一块儿都颤了颤。
“要活啊。”杜海垂睫,明明是轻声细语,却勒得人骨头泛疼。
月亮早就躲在了云层背后,把夜晚让给小小的流萤飞舞,直到太阳毫不留情洒下刺眼的光。
法监堂内,秦勤板着面孔,声音洪亮:“王有珺,这起神像藏金案,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王有珺端得有恃无恐,“我不认识这神庙,也不认识这神像,和我没关系。”
“虔徒都已经招了,王家夫人经常去上香,藏金。你还不从实招来!”他一拍惊堂木。
“肯定是别人指使他们这样说的!和我没关系!”王有珺一口咬定和自己没关系。
对,只要这样,秦勤肯定拿自己没辙。
秦勤也没想到王有珺的脸皮居然这么厚,他怒极反笑。
“这是神庙家神手上所托之院落,和你家布局分毫不差!且蒙灰程度和神像一样,说明几年来从未有人动过!”
“不如你说说看,到底谁诬陷你?!”
“想好再说。”
自家院落?怎么能是自家院落?王有珺一愣,他以为家神所托,就是随便的一个象征性的院子模型。
神庙建成在七年前,这七年经历那么多事,还在的人里……自己大都得罪不起,或者人家没必要大费周章陷害他,也不可能搞到这么多金子……
王有珺蓦地吓出了一身冷汗,跪下在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辩解。
“说啊?是谁七年前建了你家的家神庙,花了七年多的时间往神庙藏金,陷害于你?”
要是真能说出个所以然来,也算是将功赎罪。
若是人证,自己说是别人想往他身上泼脏水就算了,可是摆了七年的物证……叫他如何去辩?
王有珺的表情狰狞了一瞬。
为什么托的是自家院落!?
突然间,门口的喧闹归于寂静,烧掉的画像火中再生,死去的人儿完好无损,依偎着他的肩膀。
她长得明媚,平日爱笑,和世家出来的小姐都不一样,此刻也正笑着。
“家神家神,自然要托着我们家的院落。”她其实根本不在意王有珺到底有没有认真听,只是想讲,“寓意家族虽然可能无法飞黄腾达,大富大贵,但起码没有跌宕和衰败,一生平安顺遂。”
王有珺那时候都在想些什么呢?
是啊,家神神像内部中空,用来放牌位。这不是正好……可以用来装人的贪心吗?他心里盘算着,根本没有去听到底什么是家神。
门口重新喧闹起来,似乎奏着哀乐,他面如死灰,想起那双再也没有聚焦,再也没有笑意的眼睛……
好像在说,你亵渎神灵,终遭报应。
“是……是我,但金子都是我自家产业所得,只不过怕被人偷,才出此下策……”王有珺颤颤巍巍说着,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至极的话。
秦勤听完摇了摇头,“十二块金砖,每砖十两重,合计一万多两白银!”
“你家是每天不吃不喝,钱都留着铸造金砖吗?!据我所知,你曾经还在惊鸿楼大摆宴席吧?”
“你哪里来的这么多钱?如实招来!”
“我……我贪的。”
“贪的?你曾经是点墨司正丞,怎么贪的?”
“点墨司每年有采购书籍,纸张,笔墨的款项,我虚报价格,克扣款项,积年累月,攒的。”
“任何部门的采购都要登记入库,你虚报了,实物对不上,怎么交代?点禄司那边就没说些什么?”
王有珺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他千不该万不该把点禄司,把黄成牵扯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