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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神庙有异 齐检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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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检再次探庙,可算是探到了,幽林的车辙印深深浅浅得延伸,延伸到了一座算不上破败却也算不上贵气的神庙前。
神庙的漆掉落,斑驳点点,周围却草木葳蕤,在盛景的衬托下显得有些幽静神秘。
“辛苦你了。”他笑着摸了摸自己的马儿,后面两个同僚一脸幽怨看着他。跟马说辛苦了也不跟他们说。
可这要是探庙探出名堂,也算是大功一件,他们白捡便宜,敢怒不敢言,跟在齐检身后。
“点洲司查庙,呈上名册来。”
往大了唬人,说是点洲司,实际上点洲司下分的职位很多,比如齐检的爹,负责水利的,负责神庙记录的只算小小一个角。
老虔徒给了小虔徒一个眼神,小虔徒立刻去了。
齐检仰头看神像,不认识。他在大容生活许久,认识的神绝对比大安本土的多,可也不认识面前这神像。
眉骨高耸如断崖,双目嵌着两枚浑浊的琉璃珠,嘴角微扬似笑非笑,笑容是劣质的朱砂血色
左臂屈肘托举着一个小屋院,这小屋院也惟妙惟肖,粉墙黛瓦飞檐,小桥流水亭台,一看就是大户人家。
右臂则缠满褪色的红绸,因年代久远化作暗褐,仿佛凝固的血痂。
“雕身不挂人间物,凿眼不嵌琉璃珠。”这是齐检在大容了解的不成文的道理,既然传来大安,大安的工匠自然也奉守。
雕凿神像不能在神像身上挂人间的东西,全身都必须用好石敲凿而出。偷懒用人间的东西,比如衣物饰品甚至是刀剑枪戟,被认为是用凡气亵渎神灵。
而眼嵌琉璃珠,就如画龙点睛,虽然惟妙惟肖,活灵活现,但也被认为是凡人不顾神灵的意愿,强行让神灵分神现身,会惹神灵不快。还有一种说法则是琉璃珠象征神明对世间的窥视与漠视。
这种庙……一看就是假庙!
齐检凶神恶煞得抱臂等着小虔徒出来,看看他们能有什么官府文书。
“这……你们供奉的是哪位高明?”齐检的一位同僚忍不住开口问道。
“乃家神,长吉。”
齐检的脸色变了变。他翻阅记录册的时候看到过一次,这个家神长吉让人印象深刻,他还特地查了资料,可却查不到一点,只恨自己没有在大容多学点东西。
去问上司,也只是一脸这种稀罕神见得多了,不是官家建造,没有多的拨款,活不下去自然会前来请求划名关庙。
很快,小虔徒来了,捧来文书,齐检查了,没问题,又给两位同僚看,也没问题,只能不了了之。可齐检却确信就是这里,只是恐怕他如今已经打草惊蛇……
不甘心得打马回去,齐检连连叹气,下了值当即前去找杜海。
“来了人找海公子。”七圆在门口道。
杜海起身走了出去,看见了一脸苦闷的齐检。
有戏。
齐检把自己看见的说了一通。
杜海还是第一次听说“雕身不挂人间物,凿眼不嵌琉璃珠”的规矩,他的目光从舟身上一晃而过。
现在看看,他第一位且最后一位拜的,怕不是什么正经神了。只因一直相安无事,杜海才不去管舟什么劳什子事,暂时只能专心于自己。
“按你所说,那雕像违了规矩,自然不算正经神。怕是些妖魔鬼怪自封为神。”
“如此,那庙到底是谁建的?又是谁在拜的?必然有所图谋。”
“你海哥给你透个底,这可是一件大事,换而言之一趟浑水,你可要跳进来?”
他只让齐检在职责之内帮他查,不打算让齐检多掺和。
“那海哥打算怎么办?”
“我?我忙着呢,先晾晾他。”杜海笑着。
改日找借口,和秦勤去看一看,把时间和齐检的时间错开,叫他们慌一阵子,安心一阵子,来个出其不意。
既然海哥打算按兵不动,那齐检也就乖乖按兵不动。
“不过,我还是很好奇家神是什么。”他抿了抿唇,用求知的眼神看向杜海。那本讲大容神明的画本子上,说不定有写呢。
为何家神和大容其他的神,都不一样?
杜海快步走在了他的前面,一缕发丝无风自动。
舟看着齐检乖乖顿住脚步看杜海的背影,放心得出声解释道:“家神家神,顾名思义保护家的神嘛,怕是谁的祖宗自封为神喽。”
“家神雕凿时自然是要挂人间物,嵌琉璃珠的,而且神腹中可是还要放死人牌位的。”
此话一出,不仅齐检,连杜海都惊到了。那岂不是可能放了王家祖宗的牌位,这东西一查族谱就查的到。不太可能。
但是这种东西有人可能不清楚啊。杜海若有所思看向了舟。
如果有人要问,肯定会问齐检,只有他一个适龄的大容随使回来。舟是故意的,故意把这一切都告诉齐检。
“对,我看那神像左手托着一个屋院,那可能就是……”
“有可能。”
“为何他们知道家神?”齐检又问,这种事连他这个常年呆在大容的人都不知道。
说难听点怕是私通大容,说好听点也是崇容媚外。
“听闻大容曾为先皇送来了几位舞娘。”那是非常久远的事情了,要不是杜海他自己曾经在负责记录历史的点墨司工作,怕也是不清楚这事。
现在想想,那位还真敢要,也不怕是敌国奸细。
齐检的呼吸一顿。对,他记得这庙入档的时间,六七年前,那岂不是很久之前就开始了。
杜海转身,又走到了齐检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安心吧,我相信当今陛下不会放任他们这群蛀虫的。”
齐检对唐昭其实没什么好印象,但既然他海哥说了,他心里消散了一点点坏感。
送走了解开疑惑的齐检,杜海觉得心情开朗不少。
“齐检善骑射,一把好手。”舟缓缓道。
“想让他教我?等秋猎吧。”
杜海也会骑射,不过仅仅是勉强能看的程度,这种东西一需要天赋,二需要苦练。杜海……中规中矩吧,至少在舟的教导下,保命不成问题。
回了屋里,杜海看向了舟,他想调侃舟的身份,想起那无名山上普普通通的神庙,神庙里静静伫立的神像,炯炯有神的琉璃眼……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心里烦闷得难受。
如果有机会,他还要上那座山,去仔仔细细查那座庙。
“我怕……”杜海的话音拉长,一转,“他们知道了。”
里面的虔徒肯定是王家的人,会不会上报就说不准了。毕竟齐检查庙确实是工作,让人觉得可能只是巧合。
“知道了又如何?你要……自投罗网吗?”舟笑看着他,那双笑眼像是看穿了他。
杜海在外人眼里,横竖都和齐检没有任何关联,难不成要说出来?
“怎么能算是自投罗网,我已在笼中啊。”杜海带着自嘲回应舟的话里有话,看向舟的目光又带了些钦羡。
“我在这。”舟也回答道。他不也是离开神庙下了山,那对他而言也不是自投罗网,而是……已在笼中。
杜海的目光收敛了。
舟像是知道杜海在思虑什么。
“为什么不问问我?”舟这个想吊别人胃口的忍不住发问了。
“我哪里敢过问神的来路?”杜海只是低眉顺眼轻轻道。
舟就知道杜海又开始气他了,气他的隐瞒,也气自己的无奈。可他又何尝不是……
“你又为什么和我闲聊这些?”杜海抬眸,看向了舟。
“因为感觉这时候吃你的枣儿不太合适?”舟侧了侧头,没有笑,言语里却带着调笑。
舟确实了解他。
可杜海却不觉得自己了解舟。
他们之间恍若隔了一层水雾,杜海只朦胧得看见了自己模糊的身影,余下的再也看不真切。
“任君采颉。”杜海扬了扬下巴,“我哪敢多说什么?毕竟我是你的——虔徒。”
“杜海,拜哪位神,可要守哪位神的规矩。”
“说来听听。”好似上位者的姿态,全然不像虔诚的信徒,“若是要我活着,我也说过会活给你看。”
“不许生我的气,更不许生自己的气。”舟的手指向杜海的鼻尖,却陡然被抓住了手腕。
阴冷的面宛若吐着信子的蛇,却能窥见一缕悲哀,连声音都有气无力起来:“你当我在怨什么?”
他哪里会把气撒在自己身上,撒在他的神身上,可他又哪能撕碎天踏裂地怨他存在的世间?
先前种种全是被粉饰的太平,细看之下是千疮百孔,摇摇欲坠,却情非得已。
“那我们就弄粉调朱,端着那你侬我侬的风情月意到天荒地老吧。”杜海松开了手,带着嘲意道。
舟垂着头,杜海看不见他的表情,听见了他似乎带着无奈的淡淡一声“好”。
这无奈并非是不在意,觉得杜海无理取闹,反而是……在窗隙流光里挣扎到身心俱疲,渐渐麻木,渐渐不甘得释然。
杜海的眉紧紧拧着,被舟轻轻吻松了,像仁育堂里,恒娘哄着孩子,唱着不知名的悠悠童谣。
“别急啊,别急……”
我知你为国为民,殚精竭虑,大仁大爱,宁死不息。
可有何必,让它们压弯你的脊背,戳碎你的心?杜海啊杜海,不知不觉,你也像了景娘,像了杜威。
“可能因为是夏天。”才叫人如此心烦意乱。杜海笑了。
蝉还在不知疲倦地叫着,石阶上点缀绿色的苔藓,无人在意时,夏季已经过了大半,仁育堂总算安稳下来。
湖面的风都是倦的,鱼都是懒的,老翁坐在树荫里,静静看着清澈的湖。
几位年轻人在湖边嬉闹得捡着石头,石头飞出,轻盈地打起水漂,把死寂的湖彻底惊醒了。
林中的风开始呼啸,变得阴冷,夹杂着平静的人声。
“不知秦监官可知道几年前先皇赏赐臣子大容舞姬之事?家神可能便是由此而来。”
“这么说……若是王点墨事后要说是大容舞姬用什么神法鬼法仙法迷惑了他……”秦勤嗤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可若要说他是通敌叛国,也未尝不可。”虽然他们现在和大容相安无事。杜海想了想。
“这舞姬是病死的,家父曾经觉得有蹊跷,但人已经下葬,也不好检验。”既然人都病死了,通敌叛国必然不攻自破。
自从和大容长久和平相处以来,大安的百姓也越来越信这些鬼鬼神神的东西,因为只有这样,有些事情才能简简单单解释得通。愿意探究背后真相的人便也越来越少,唉。不知大容那边到底是何面貌。
“到了。”
二人不再多言,翻身下马。
杜海迈进神庙里去,扫了神像一眼,在庙里闲逛摸索,试图找到一些机关。
可惜没有。
“客人?”老虔徒见状,赶忙迈步上前询问。
“这里供奉着谁?”
“家神,长吉。”
虔徒很少下山出门,因此不认识杜海,更不认识秦勤,只想是误打误撞来到庙里的公子哥,回答道。
杜海站在了家神像前,看着家神炯炯有神的眼睛——琉璃珠,笑了笑,小声问秦勤:“可曾问过宗庙司关于家神的事?”
“哼,一问三不知。”
杜海的手摸上了神像。石头。
“石头和铜不同,哪怕内里中空,若是够厚,敲击外面也不会发出回声。”秦勤早有猜测,也做过验证,于是道。
他还是觉得杜海的猜测……很悬。
若只是疑似,除非特例特批,法监堂是不可以封锁现场,进行搜查的。
毕竟如果后续什么都没有查到,往小了说是丢秦勤的脸,丢法监堂的脸,往大了说,就是丢唐昭的脸。
杜海看向虔徒,调笑道:“这深山老林,人迹罕至的,可还有人来拜神?”
“少,但自然有的。公子若是信神,也可以来上一柱香。”
上香要买香,要花钱的。
杜海摇了摇头,婉拒了老虔徒的邀请:“我只拜过一位神,亦只为祂上香。”
秦勤心里诧异,因为看杜海不像在说谎。杜海居然是某位神的虔徒,完全看不出来。但他也不好过问。
二人都仰头看这尊神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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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全是私设哈。
其实就是赌信息差,黄成不知道张善才和杜海的关系,王有珺不知道齐检和杜海的关系。杜海没有证据证明黄成王有珺茂德号刘鲲之间有牵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