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梦师》秋上酸枣熟

35、具象师（二） 我愿意做樊

　　张意轻轻地将手指搭在云衔山的手上，闭上眼睛，开始仔细地使用破格尝试着解开封印。

　　过了一会儿，他的眉头突然紧皱，脸上闪过一丝诧异的神色。他的手指在云衔山的手上停留了片刻，仿佛在确认自己的感知。然后，他缓缓地睁开眼睛，目光深邃地望向云衔山。

　　“封印里藏着半缕生魂。”张意沉声说道，声音中透露出一丝凝重，他重新合上眼，半晌后睁开，凝视着云衔山，“曾经有人为了救你用过改命对不对？”

　　对，那个人是薛皎。

　　“那个人用自己的性命换你的性命，因为灵质守恒，她本该死在那里。但偏偏在时空变换时你体内的封印被扭曲变换，导致你的封印锁住了她的一半生魂还有你的部分记忆。阴差阳错下你们都活了下来。在那之后但凡你的封印有所松动，她的生魂就会因为飘散而变得虚弱。”

　　云衔山这才恍然大悟，难怪他们一直找不到薛皎另一半生魂的所在，难怪他每次恢复记忆时，薛皎都会口吐鲜血。

　　他突然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那我若是解开封印，那她的生魂...”

　　“那生魂的主人必须身死，我才能给你解开这封印。”

　　云衔山的脸色变得铁青：“绝无可能！”

　　眼见着云衔山刚刚松口却又来了薛皎生魂这一变故，无论楚王再怎么威逼利诱、恼羞成怒，云衔山咬死绝无可能牺牲薛皎的性命来解开封印。

　　事态陷入了僵局，可顺平城已是摇摇欲坠。

　　城中的粮草已经所剩无几，每一粒粮食都显得弥足珍贵。分给将士们的粥越来越稀，没有人抱怨，因为城楼上那个纤弱的背影。

　　薛皎跟他们一样每日吃着这清得见底的稀粥，她的脸明显日复一日地消瘦了下去。

　　只有小九知道，薛皎甚至连那碗粥都没有喝。

　　自从薛清死后，薛皎就成了一个没有了灵魂的躯壳，她似乎不用进食，也不会感到悲伤，她每日机械地重复着薛清曾经做过的事情，在城楼巡查，为将士们打气，同将士们一同战斗，似乎永远不会感到疲惫。

　　“薛姐姐...喝一点好不好？”小九捧着薛皎给他的那碗粥，双手轻轻颤抖，他心里涌上无尽的恐惧，整个世界仿佛在往无法挽救的方向坍塌，薛皎还在他眼前，却给人一种随时要离开的感觉。

　　薛皎看着小九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心中后悔万分。当初小九执意要跟她来到顺平，自己想着他留在固京无人照顾，很有可能同云衔山一样成了楚王拿捏他们的把柄，没有多想便同意了。

　　哪知道这一念之差竟然要断了这孩子的生路。

　　“小九你听好了，我今日将你送到王大娘家，等顺平城破了你跟着王大娘一家往固京逃难去，回去找到衔山哥哥，知道吗？”

　　“我不...”

　　薛皎想了想，又幽幽叹了口气，语气冷静得像是一个抽身在外的旁观者，摇头道：“哥哥战败，楚王怕是不会如约放过云衔山了。你去找王福吧，或者柳红霜，他们会好好照顾你的。”

　　小九有些崩溃了，哭道：“不会的不会的，顺平城不是有你在吗？顺平不会破的，你也不会死！”

　　顺平城啊，这座摇摇欲坠的边关小城已经坚守了五日了，早日是强弩之末，完颜岱的攻势越来越猛，怕是挺不过明天了。

　　深夜，薛皎身披战甲巡视完城楼的每一个角落。月光洒在城墙之上，给这片肃杀之地增添了几分神秘。巡视完毕，她缓慢地走下城楼，城楼下的转角处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中。

　　薛皎的心跳慢了半拍，一个低沉而神秘的声音突然响起，叫住了她：“薛小姐。”

　　薛皎心头一惊，迅速拔出手中的长剑，警惕地环顾四周。然而，月光下走来三个拉长的影子。

　　正是王福、李闲和张意。

　　王福做了个揖，薛皎不明白他为何表现得如此恭敬，却听他沉声道：“长话短说，薛小姐可愿为衔山谋生，为兄长报仇，救大楚于水火？”

　　“当然。”

　　“万事已经具备，但需要向薛小姐借一样东西。”

　　“什么？”

　　“薛小姐的性命。”

　　王福向薛皎讲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薛皎听后脸上是一种难以言表的喜悦，她眼神坚定而明亮，大笑道：“好好好，我愿意做那樊於期，相信诸位绝不是荆轲，定能马到成功！”

　　三人闻言都十分动容。王福双手抱拳，高举过头顶，作了一个长揖：“那庆功宴上，我一定给薛小姐留下一杯美酒。”

　　“小九——”薛皎第一次如此严肃地喊小九的名字，她要去第三次改命了，改得是她的命运，是云衔山的命运，也是大楚的国运。

　　空气中的血腥之气消失不见，鼻尖闻见的是晚风带着的清新气息，混合着草木的芬芳和泥土的湿润，让人感受到一种独特的宁静和舒适，这是她熟悉的吴越山的山道上。

　　死在飞星之下。

　　她很早就读懂了预言家的那句谶言，她就是在吴越山山径上死在自己剑下的铃铛。从前她得知自己的死讯时，有过恐惧和迷茫，她从不知道原来死亡真正要到来时是如此的愉悦。

　　终于，对面的那个不谙世事的薛皎，在她言语的刺激之下乱了心神，飞星的寒光一闪，扎进了她的胸口。

　　她低头看着没入自己身体的长剑，伸手轻轻抚上了剑身，眼中带着星星点点的柔情：“是飞星啊，我都快忘了，原来他这么早就送给了你。”

　　——

　　当初在吴越山的时候，他孤身一人，是个还没开化的野孩子，他赤着脚在山野间奔跑，风是自由的，也是寂寞的。如今他尝到了人世间的爱恨纠葛，懂得了七情六欲，却生出了胆怯之心。

　　他想过在城破之时绝不做逃兵，与薛皎共存亡。可惜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城不会破了，薛皎却再也不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