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荔枝园》红尘孤鹤

92、第 92 章 不想让他出

　　柳玉瞻继续问她：“难道韦大人平日也是这样薄待你的？”
　　不应该啊，难道古代的嫡庶真的有这么大分别？她还以为影视剧里都是夸张呢。

　　“那倒没有，我父亲平日里待我还是挺不错的，我的吃穿用度，与嫡女并没有什么分别，一家子人分什么嫡庶，对于父母他们而言，所有的子女都是资源。”

　　这话还是挺扎心的。除去温馨的外壳，子女于父母都是资源，既然都是资源，何来的尊贵与卑贱，嫡资源就比庶资源更尊贵吗。

　　韦流芳又说：“我阿耶虽说没有薄待我，但也不会偏爱我，我又没有似王夫人这般有家世有威严的母亲护着，日子自然比不上韦庭芳，阿耶也不是手眼通天，他注意不到的时候，韦庭芳总不过放过能让我难过的机会，不过这日子，忍忍也就过去了。”

　　柳玉瞻自然不认同这话。“忍？如何忍？你又要忍到几时？忍一辈子吗？日子不应该是这样，不该在忍耐中度过，岂非糟蹋了大好年华？”

　　“我不忍，又有什么别的办法。”

　　“那韦大人呢，他即便不能处处护着你，可韦庭芳欺负你的事，你可有同他说吗？他是什么态度？”

　　韦流芳还是叹着气：“他能有什么态度，都是自己女儿，虽说手心手背都是肉，可手背的肉却总是比手心的少，一碗水怎么可能端得平呢，他本就偏爱韦庭芳，知她欺负妹妹，只要没闹出大事，左不过就是申斥几句，然后安抚我几句，也就过去了。”

　　柳玉瞻懂了，这不就是和稀泥嘛，只要没出大事，对韦询的来说□□是最好的做法，毕竟又不是他受委屈，板子不大在自己身上怎么能知道疼呢，他知道韦流芳软弱，无论怎么被欺负都不会豁出去，不会弄到无法挽回的地步，自然不会管她的那些小委屈。

　　“对我阿耶来说，女儿们的事都是小事，在宅院中的女人们，打打闹闹着也就过去了。”

　　“哼，韦大人的大男子主义还挺严重的女儿家的争吵打闹就是小事？那什么是大事？他在官场上的事务就是大事吗？凭他有何能耐，难不成他还是圣人跟前的红人？国家大事都由他参谋不成？”

　　柳玉瞻对历史也是了解一些的，李隆基当政的中期，他身边的近臣并没有一位叫韦询的，他再大也不是一手遮天的权臣，又能如何。

　　韦流芳突然像吓破了胆一样，捂住柳玉瞻的嘴。
　　“你真是胆大包天！连圣人都敢提。”

　　柳玉瞻突然灵机一动，拉住韦流芳的手：“走，咱们现在就到你阿耶跟前去辩一辨，现在寿宴想来已经开始了，这么多宾客皆在，我就不信他还能偏心！”

　　韦流芳挣扎着不想去：“不行不行！你不了解韦庭芳的性子，你越是这样，她越是记仇，往后她一定会欺负我更甚！”

　　“流芳，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你这样一味退缩就有用了吗？她会因为你忍耐而不欺负你吗？既然你从前的法子没用，那就要试试新法子，说不定你这么一闹，往后就有人护着你了！”

　　柳玉瞻不拉她了，而是让她的情绪平静下来。

　　“听我说，人不能只有在知道有后路的时候才奋力一搏，而是时时刻刻都要勇敢，你不开辟新的道路，转机怎会找上你？”

　　韦流芳沉默了片刻，她仿佛有那么一瞬间的动容，而后又泄气了：“还是不行！我不敢……我阿耶定会斥责我的。”

　　“他若是斥责你，那你正好与他辩一辨，问问他这个做父亲的有没有尽到自己父亲的职责。”

　　韦流芳好像听见了什么惊天奇闻一般，瞪着眼睛反驳：“这更是万万不可！子女怎可如此对父母？那是不孝，是大逆不道。”

　　柳玉瞻停下来，叹了口气。

　　她刚到这里的时候，以为封建社会的压迫只出现在男女之间，上层与下层之间，却不知还有一种隐晦的压迫藏在每一个不起眼的宅子里：父母对子女的压迫。

　　封建社会，父母就是子女的天，父母不会有错，即便有错也是子女的错，一句不孝，人就能被吐沫星子淹死。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人们都热衷于生孩子了——生育能保证每一个在父母那里受到压迫的人获得属于自己的奴隶。

　　子女，就是父母的奴隶。

　　奴隶自然是要永远忠于主人的，倘若他们有一点点反抗的机会，主人就会突然警醒，然后用一系列压的人喘不过来气的孝道来巩固他们的压迫，确保他们的压迫不会轻易的被推翻。

　　韦流芳缩成一团，可怜巴巴地仰头看着柳玉瞻。“玉瞻，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你会不会因为我不够清醒勇敢而瞧不起我？”

　　柳玉瞻摸摸她的脑袋，像母亲安抚孩子一样。“怎会呢，我不会因此而瞧不起你。面对同一件事，每个人的做法或许会有不同，不过在我看来每种做法并无高低之分，你只是从你的角度，选择了一个对自己最安全的路，我们每个人都是时代的尘埃，我尚且不能翻过我自己所处的时代，又怎能强求你一定有超越自己所在时代的思想呢？那岂不是强人所难。”

　　“我很喜欢我们这场跨越千年的对话。”

　　她原本以为这种跨越时代的精神交流只会发生在她和瞻娘身上，毕竟她们存在的方式有些特殊，她算是与瞻娘共用一个身体，已经合二为一了，却没想到，她还能在这里遇见与她知心的朋友。

　　她知道，这些都是瞻娘带给她的礼物。
　　“什么跨越千年？我怎么听不懂。”

　　柳玉瞻拍拍她的肩膀，打算跳过这个话题：“好啦，咱们去做事吧，否则刚刚那个凶巴巴的厨娘又要来骂我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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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寿宴，她们的工作很简单，就是把会上需要的菜肴和糕点端过去。

　　柳玉瞻和韦流芳跟在其他婢女后边，排着队拿起盘盏，小步快走地往宴会上送，她们全程低着头，不敢左看右看，只能看到那些贵人们的腰部。

　　今日的人是真多啊。

　　整个寿宴是露天的，王家有一个很大的后花园，假山流水，一应俱全，便将这里作为举办寿宴和招待贵客的场所，王家主就是想人多热闹，让妻子开心开心，就请了以往在官场上结交的知己好友，熟悉的人一同聚一聚，仅此而已。

　　柳玉瞻行走的时候，能够用余光看到那些贵人们腰间的配饰，各个都是精妙绝伦，身份非富即贵。而她也是这里的一员。

　　裴桓的目光漫无目的的游走，他对这种场合已经司空见惯了，如今更是觉得无聊，一抬眼，竟撞上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他突然双眼泛红，整个人处在失态的边缘，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看向身旁的妻子，那神情像是在问：玉瞻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韦庭芳没理会他的质问，突然大叫一声：“哎呀，这什么东西，这么难吃，是想要甜死我吗？”

　　柳玉瞻被动地被她的声音吸引过去，发现韦庭芳刚刚咬过的点心，好像是……荔枝煎。

　　她正慌乱着，刚一抬起头，视线便与韦庭芳对上了，她突然心跳加速，好像明白过来了，她此刻即便不承认，韦庭芳也不会放她走的，她就是想刁难她，给她难堪。

　　柳玉瞻本来就有些社恐，此刻偌大的寿宴，这么多人在场，她努力按住飞快跳动的心脏，快步走到韦庭芳的案前，乖顺跪下，回道：“小娘子，这荔枝煎是我做的，不可能会很甜的。”

　　韦庭芳身体前倾，压迫感十足：“我说这东西甜它就是甜，你说它不甜，那你自己吃一口不久知道了。”

　　柳玉瞻后悔刚刚说的话了，她明知道韦庭芳就是要刁难，直接认错就好了，与她争辩自己也讨不到好处的。

　　“是我的错，可能是做的时候放多了糖，小娘子，我去给您换一份吧。”

　　她刚上前准备将她面前的餐盘拿下去，只听见韦庭芳又拉高音量说道：“呦，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你啊，你不是骆府的那个小丫头吗，怎的今日成了王家的婢女？我回去定要好好问问王妈妈，用人的时候也不知道擦亮眼睛。”

　　柳玉瞻觉得有些委屈，涨红了脸，意气用事道：“我不是婢女，只是被请来府上做事的……”

　　“来府上做事，那也是婢女，我说的有何错？”

　　她突然又将目光转向一旁的裴桓，继续说：“我本不想找你的麻烦，可有些人不光点心做的难吃，更是生了一副狐媚模样，勾的我家郎君日夜茶饭不思，就是下贱！”

　　这边的动静越来越大，引得众宾客侧目，可韦庭芳并不觉得丢脸，她满心满眼都是报复的快感，她的性格就是这样，她若是不爽，一定要把事情闹的天下皆知。

　　韦庭芳一副胜利者的姿态，她就喜欢看着柳玉瞻生气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

　　她又看了眼柳玉瞻旁边的韦流芳：“你，还有你，像你们这样的人，就是天生低贱，永远都只能伺候别人，你们在这长安城里，一生一世都无法翻身。”

　　“韦娘子此言差矣。”

　　柳玉瞻只听见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猛然回头，看见与她日夜相伴的郎君正朝着她的方向走过来，一瞬间，柳玉瞻的全身仿佛石化了一般，只想赶紧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知道骆珩是要为自己出头的，就像是婚前的那次赏花宴一样，她知道骆珩从来都会护着他，只要有他在的地方，每一次。

　　可是这次她不希望骆珩为她出头了，她不希望，她只觉得愧疚，她只想即刻逃离这个让她难堪的地方。

　　骆珩来到她身边，将她扶起来，没有对她说话，只是投来宽慰的目光。

　　“韦娘子此言差矣，没有谁生来就是伺候人的，我娘子拿钱做事，堂堂正正，她不是你的奴隶。”

　　骆珩看了眼咄咄逼人的韦庭芳，又看向了她身旁脸色铁青的裴桓，也提高了音量：“我娘子兰心蕙质，心灵手巧，她做的东西也好吃，是我见过的，普天之下最纯善坚韧的女郎。”

　　他不止是对韦庭芳说的，也是对裴桓说的，更是对在座的所有人说的，他不希望还会有人瞧不起她。

　　柳玉瞻听了他的话，没有所谓的感动，而是甩开了他的手，一溜烟跑远了。

　　裴桓脸色阴沉的能滴出水来，他猛地饮了一口酒，又重重地将酒杯砸向案面，发出“砰”地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