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佳期如梦（一） 我这颗心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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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明高悬缀于枝杈，梨花轻点月盘，烙下深色的印。景山倒是十分贴心地再度搬了竹梯过来，等明玉稳当坐在墙头上了，才借着庭院里的石块，三两步撑着墙，跃上她的身边。
人坐在墙上面，就显得和那天上的月亮更近些。子时刚过，顶空还是青黑的，遥遥地放眼望过去，用了高墙围起来的府邸里头，那些曲折的廊下，灯火就一盏盏地灭下来。夜里的京城，她在他的马背上面看过一回，那时候低低贴在尘世间，与今日极为不同。
今日所见的，是挑高处的旷，亦有几分身居高处，夜里的冷雾先披上自己的身的触感：凉，心里落不踏实，生怕从墙上摔下去。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打更人的声音缥缈着远，游街串巷，听着就让人犯困。明玉把那梅子酿的酒坛放在怀里面，适时当地抬手挡着打了个呵欠。景山偏头看了她一眼，笑问着：“明玉娘子没诚意。现下可是我的生辰日，竟这样敷衍。”
“瞧你这两颗眼珠子像是白长的。”明玉定着眼，瞧天上被风推着走的云，“到底也同你说了生辰快乐不是？”
“只一句生辰快乐还不算敷衍？”景山眼里闪着揶揄，“好赖你这手里的酒也是我给你的。”
明玉淡道：“那你别坐我家这墙头。”
景山闻言，被噎得只能苦笑连连，说着是他输了。“明玉娘子当真是厉害，我这条舌头的说话功夫输给了你，我这颗心也一并输给了你。”
情话随风飘远，明玉心里面没来由地慌了一瞬，“这个问题，我当真是想问你许久了。你究竟为何喜欢我？我这人与你实在是太不一样：我无趣，我爱书卷，我平日也不太乐意出门去……”
“一个人有没有趣，是在于旁人如何瞧你。”
景山撑着下巴望着她，在不知什么时候，黑夜中的两个人儿已经越靠越近。“其实我也曾仔细想过这个问题。原先只是听说阮家有个生得极美的小娘子，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便想来看看，谁知道这一看，我这颗心就丢在你家院墙里面了，再想去找，已经找不着了。”
明玉被他说得面红耳赤的，“你再多说些，我听听你这张嘴还能辩出朵什么花儿来。”
景山细想了片刻，仰头又往嘴里灌了口梅子酿。“其实那一日头一回在这儿见着你，我就知道那传言中的阮家小娘子就是你，即便你说你是府里的下人，哪儿有下人的发髻这样精巧的？骗骗三岁幺儿还成，小爷我可是都快弱冠的人了。”
提及到那一日的事儿，明玉不自觉有些发窘，说道：“能有这般明显？我原先还想着，因着去郑家吊唁的缘故，发髻还更简单了些。”
“出众的人儿无论穿什么衣裳，梳什么发髻，放在人群当中都是极为挑眼的不是？”
景山笑着，仰头叹了口气。“那天我见着那郑泉越与你一道出了府，上了街，在好几家铺子里头兜转却什么都没买，瞧着你们这般陌生，我便想着你应当是不喜欢他的。可后来我见他不知从哪儿掏了好一叠书信给你，你又笑得这样开心……我紧张啊，我担心你当真就要被他郑家要去了。所以我飞快寻了个脚店，要了个空白信笺，但左思右想不知该写点什么，这才有的那封空信笺。后来我心里面还是不太放心，急得我连忙出了京城，找了叶老头，我同他说我有喜欢的人儿了，求他不日就来你们阮家提亲。”
“仔细想想，我这辈子还真没这般真心实意恳求过什么事儿。”
墙上起了风，摇着梨花树的树杈，撒下好些芬芳飞雪。墙垣上，两人相继无言，双手都撑在身后，微微挪动一寸，便触到了对方温热的指尖。
在夜里面，红了脸是不容易被注意到的。明玉只觉得自己心里面好像有种不知名的情绪在不断蔓延生长，让人四肢都暖洋洋的，可头脑却时刻提点着她，她是阮家人，从小的教导便是谨言慎行，恪守家规，一切都要以阮家为优先。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梅子酿的缘故，她头一回生出了那些教导就像一根根捆绑在自己身上的荆条的感觉，出奇的，她转过头，直面身侧的人儿的脸，读着他眼里的情绪，声音虽轻微，却异常坚定。
“你也知道，我到底还没及笄，恳求上门提亲这种事儿……有些过早。”
“但我觉着，你可以恳求我，从今以后，你的每一个生辰，我都陪你过。”
景山一愣，同样转过头来望着她。“你不是在耍我玩？”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谁食言谁是小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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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子酿倒还当真不是什么容易吃醉人的酒，哪怕是如他们这样囫囵灌了一坛下去，夜半头脑依然还是清明的。等到明玉重新跨了窗台翻回屋里时，原先那些点着的灯火只剩一盏床榻边的还未被夜风吹熄。
她合上了花窗，坐在卧榻旁，看那烛光没了夜风后慢慢壮大起来，这才终于反应过来，自己什么时候竟对翻窗这种事儿这般熟练了。
好像全都是从他出现以后，她平淡没什么色泽的世界里头才总算有了些波澜。
人身上不凉了，一层层的困意就会和在一起往眼眶里面捶打。明玉正准备去吹熄那最后一盏烛台，忽然瞥见了放在床头矮几上面的香典，头脑意识瞬间清醒。
白日里在回府邸的马车上时，她好像的确是与苜蓿说过，让她去将香典寻来放在她床头的，不只是为了冯尚仪惩罚的众人各抄三遍香典，更是想多从那字里行间中参悟些。
三遍香典！
这下她哪儿还敢有什么困意，紧忙着把香典捧去书案上，一靠过去便瞧见了苜蓿早早替她备下的墨宝。明玉有些头疼，小心护着那最后一盏烛火，又分点了些蜡烛给书案上的烛台，屋里的光亮才总算够她提笔落字，笔尖舔了墨，一埋头便是一个半时辰，待到总算脑袋能沾床榻时，天边已经开始逐渐泛白了。
这一觉她睡得昏沉无梦，连苜蓿是什么时候进的屋都不知道。苜蓿见此，只好拖着她的身子，掰着她的手将她死死攥着的三份香典叠起来塞进自己袖中，又是替她换好了衣裳，头上再挽好发髻，匆忙从饭厅里捞了几块糕饼，便把人儿软软地塞上了马车，等到马车摇摇晃晃着总算抵达皇宫大门时，明玉才扶着脑袋，将自己的身子撑起来。
今个儿她们入宫没有兰嬷嬷带引，于是阮家的马车只好停在苏家与张家的后面。张显瑜听见了后面的动静，掀了车帘站下了地，来到阮家马车的窗台下，笑道：“今个儿只能委屈阮小娘子同我一道进宫去了，显瑜总算是有个伴儿了。”
“张娘子，一个人在外独自行走也是十分必要的，应也是用不着时刻攀着人拉拉扯扯的。”
皇宫大门从里面被推开，张嬷嬷端着手来到张显瑜跟前，同她行了个宫礼。“今日张娘子所求的，怕是不太行。永荣公主有话想和阮小娘子说，一会儿进大殿学堂了就寻不着时候了，还望张娘子莫要责怪阮小娘子与永荣公主。”
张显瑜听着这话，面上顿时笑得有些僵。人家张嬷嬷虽地位不及皇后娘娘身边的兰嬷嬷，但到底也是永荣公主的乳娘，她没有苏妤的靠山，也没有面前这人的贵人缘，哪儿敢拦贵主见自己的伴读呢？于是张显瑜被噎了半晌后，只能讪讪点头：“显瑜不敢。”
明玉一听高婉蓉要见自己，下意识便想着她会不会是知道了申家推算的那份国运，心里面本能紧张起来。坐在马车中平缓深呼吸几回，明玉心里一横，才总算下了马车，与张显瑜相对着行了叉手礼后，便跟着张嬷嬷进了皇宫。
张显瑜原想跟着她们一起，谁想着门前守着的侍卫只说公主伴读只有到了辰时才能进宫去，这是上头的贵人们定下的规矩，多少年都没变过。张显瑜心里面虽然吃瘪，却也只能重新坐回到自家的马车里头，恨恨地抹着泪。
而在皇宫里面，明玉跟着张嬷嬷飞快朝着华容殿走过去，险些没累出一身的热汗。她心里面越发紧张与疑惑，问道：“阿蓉这是怎么了？”
“殿下未曾与老奴细说，只说待你到了，就快快迎你进去。”
真是越发神秘了。
二人赶了半晌的路，总算是到了华容殿，明玉抬眼看着在廊下折返徘徊着的人儿，才想开口去行礼问候，高婉蓉就眼尖着把人儿从张嬷嬷身后捞了过来，压着她的肩就往寝殿里面推，一把将她按在妆台前面。
明玉有些惶恐，刚一抬头，却撞上高婉蓉那近在咫尺的眸子，那双亮盈盈的眼里，全是想探出她想法的暧昧与激动。
“昨个儿你同叶家那个说了什么，母后竟这般急于想给你们下赐婚？兰嬷嬷也是的，这样大的事儿也不拦着她些，这要是被陛下知道了，定然要细细去检查你们两家了！”
明玉心里面一跳：“赐婚？”
“是啊，”高婉蓉揣着手点头，“母后连那赐婚的懿旨都写好了，要不是我正好去她那儿讨些樱桃吃，怕是昨个儿夜里这道旨意就要端去你们二家了。”
她抬眼，看了眼外头的天色，又瞟了眼庭院中的日晷，惊道：“总之你们二个收敛着些，他如今是新贵勋爵世子爷，这要是被朝堂中的那些与郑家结交甚好的人瞧见了，指不定落下什么是非，毕竟自古以来就没有眼下这一任国公爷与上一任国公爷是不针锋相对的。”
高婉蓉停顿片刻，又讪讪道：“都说我不务正业，我这脑子到底也不是白长的，生在这么个金丝囚笼里头，总得多听几耳的消息保住我这条命吧。”
明玉心下了然，面色亦是有些凝重地嗯了一声。高婉蓉见她点了头，这才总算又笑了起来。“昨个儿冯尚仪不是罚了我们么，母后知道了，同她说了好半天的话，叫她还是少罚人些为好。冯尚仪在六局二十四司里头又是出了名的脾性清高，今早就忽然说放一日的假了。这来不及知会你们，陛下又……想着给高奂那蠢货找个太子妃，所以干脆临时起意在午时要办个宴席，到时候你可得注意着些，必要时候我同你打掩护，尽早离席就好。”
她说完，明玉眼里原先那些好不容易压回去的紧张又跳回到嗓子眼里，目光闪着疲惫。
突如其来的宫宴，一准没什么好事儿。原以为选皇子妃太子妃这样正式的事儿，陛下会更为慎重着，她们这三人这才刚入了学堂一日，就这般着急，着急得好像有些什么不得不去掩盖的事儿一样。
这样想着，明玉右眼皮忽得一跳。她转过头，问那坐在方椅上的人儿：“昨夜宫里是发生了什么吗？”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佳期如梦（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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