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渡》谷筠

36、明月缀枝（九） “叶景山，

　　明玉正拍着身上的草根尘土呢，听了他的话，顿时抬眼问着：“什么事儿啊，这样神叨。”

　　她这样随口问，没想着景山没了回音。明玉瞧着，心里面觉着古怪，但人不愿意在这会儿同她说，她也就不好再继续追问下去了，这样失了规矩的事儿，不是她的作风。

　　正好颐宁宫的大殿门扇被人从里面推开了。兰嬷嬷搀着程皇后慢慢从门槛后面跨出来，像是出来吸口新鲜气儿。景山倏地压着明玉的肩蹲下，躲在草垛后面，手快地又将那墙角处将将要逃跑的狸猫揪着尾巴拽了回来，一把将它再度塞回到明玉的怀中。“捱到今个儿夜里不就知道了？明玉娘子，记得给我留扇窗。”

　　言毕，他猫着腰，悄声挪到那狗洞边，猛地往后踹了一下草垛，整个身子才终于得以钻进夹墙中去。

　　这面的动静显得有些大，那大殿前的二人于是立刻警惕着转了脑袋过来。明玉目送着他彻底在墙根处消失后，才拍了拍狸猫的屁股，将它往外头一丢，整个人再顺势往草垛外面一扑倒，轻喊了声“哎呦！”

　　这一嗓子可将程皇后二人喊过神来了。见着明玉摔在地上，忙不迭赶过来，把人从地上架了起来。程皇后眼看着兰嬷嬷正替她摘着身上的枯草，笑着摇头，“方才还在夸你稳重，怎么这会儿倒是这样不小心了。”

　　明玉眺眼瞧着不断跑远的狸猫，指着那飞快移动的一小团橘黄，不太熟练地嗔着：“娘娘，猫。”

　　却不料兰嬷嬷趁着将她发间的草杆子摘出来时，扶着她的肩，凑在她耳边笑着问：“明玉娘子真正想说的，是猫儿，还是人儿？”

　　明玉扥时有些结巴，眼神躲闪着不敢看面前的程皇后，引得程皇后笑得越发不清白。

　　“想来，是猫儿，也是人儿吧。”

　　明玉羞着一张脸孔，连声说着烦人。“皇后娘娘竟也这样揶揄明玉。”

　　“这是好事儿。有的揶揄，便是我们明玉心里面有心上人。有心上人，这事儿就好办，亲事的事情，若是你们双方间提亲，势必会有猜忌的心思窝在里头。但若是本宫亲自下的旨令，就算还有那些风言风语，背后敢编排议论，当着你们的面儿也都是说不出口的。”

　　程皇后又是笑着叹气，望着眼前的人儿，越瞧越喜欢。“人的眼睛生在前头，便是老天爷说着，只消看着前头的东西就行了。背后的，咱们管不了，也管不着，舌头长在别人的嘴里，管不住的。”

　　明玉这般想着，心想着也的确如此。或许是程皇后尤为善于安抚人心，这会儿她心里的那些烦忧倒真是少了许多。

　　*

　　今个儿想来是头一日进宫里的学堂，那会儿大公公说是最晚不过申时前就能放人出去，其实这会儿才未时一刻，明玉便已与苏妤、张显瑜一道跟着宫里小太监的步子，上了各自回府的马车。

　　明玉踏着杌凳上了车，眼看着苜蓿将食盒里头的糕点送到自己面前，却也愣着神没反应。苜蓿觉着奇怪，伸手在她眼前晃了好几下，才总算将她的魂儿勾回来。“娘子，想什么呢？这才进宫头一日能碰出什么事儿来。”

　　她见着明玉依然不理会自己，唉了一声掰开她的手，用了巾帕包裹着糕饼，塞进明玉的手里面。“酉时才用晚饭呢，娘子平日午后中途不都要用些点心垫肚子的吗？还是娘子觉着宫里面的点心较咱们府里做的更好吃，这头一日就把嘴养刁了？”

　　“哪有的事儿，净胡说，也不知道是跟了谁学的。”

　　明玉面上总算松下来一些，弯着眼看同样是坐在马车里头捧着脸望向自己的苜蓿，看她盯自己盯得投入，好奇着问：“你这又是想从我脸上瞧出什么来？”

　　苜蓿托着腮道：“婢子是在想，要是娘子当真被皇宫里面的皇子呀太子呀瞧上了，那叶世子爷该怎么办呀。”

　　又提他！明玉分出一根手指点着她的额，“皇宫里的学堂可不比府邸里的学办，那里头学的都是些宫规礼仪插花焚香的高雅事儿。你见过哪个公子郎君学插花焚香的？这男女席面眼下都不在一处，想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那就好。”苜蓿总算笑了，“总之婢子只认叶世子爷这一个姑爷，别的都靠边儿站！”

　　见着她笑得心满意足，这会儿明玉脑海里也慢慢飘着那个人的名字。

　　叶景山。

　　他到底是想与自己说些什么呢？

　　越是这样记挂着想，心神就越是不宁。难得的，她晚饭竟用得不多，瞧得方瑶与阮翀好一阵疑惑，齐齐偏头去看候在一旁的苜蓿。

　　苜蓿一愣，连忙摆手，比划着“娘子今个儿也没有用很多糕点”的手势，于是引得阮翀二人愈发奇怪了。

　　他叩手敲在饭桌上面，“明玉，宫里是有什么事儿吗？”

　　无论是阮翀还是方瑶，活了三十多年的人了，又是在他们这种人家家里头，最擅长的便是察言观色。明玉回过头，对上几人问询的眼神，也知道自己瞒不过他们，于是压着心里面的那轻微一丝期待，索性将另一件事儿抖了出来。“今个儿还有二位公主伴读是工部尚书苏家娘子苏妤，和户部侍郎张家娘子张显瑜。都是伴读，免不了多说些话，但苏娘子与张娘子说了许多话，都是和朝廷近来忧患的江北灾情相关的事儿。我被夹在中间，走不得，不得不将这些话全都听进了耳中去。只是这一耳朵，日后到底会不会留作隐患我也不知道……”

　　她囫囵着说了个大概，声音压得也很轻。在各处说话都是有讲究和话术的，京城的世家里头免不了会被旁的人家安插些暗哨眼线，或作门房小厮，或作洒扫庭院的，总之隔墙有耳这个词儿是用得特别频繁。

　　果然，明玉这话音一落，整个饭厅里头便没声了。阮翀垂着头沉思了片刻，悠声道：“明玉同我去一趟书房。川柏，你将书房外头盯紧些，今夜书房周围就不需要值守的人了。”

　　川柏抱拳应了声是，于是跟着阮翀与明玉一道离了饭厅。

　　书房内，阮翀紧皱着眉，面色不太好看。“江北洪涝水灾的灾情的确是十分严峻。春水泛滥的事儿少有，上朝的时候，户部的人不断在上奏请示陛下，说户部为了填补去年的亏空漏洞，眼下已经没钱了。国库空虚，征收钱财杂税的任务最终还是落在布衣老百姓头上，加之去年天冷的太早，好些稻谷没长成熟呢就被冻死了，收成本就不好，这回要交的田地税作物税又翻了一倍……只是这样要紧的事儿，他们那些当家做主的，怎么会把朝堂之事与小辈们说？说也就罢了，皇宫重地，多少双眼睛盯着的，嘴上竟也没个把门的？”

　　明玉点头说是，“起先只有苏娘子与我说着她这些烦心事，说到后来越发是我不该听的了。原本我想就此走了，谁想到张娘子也来了，我竟不知道原来与爹爹一应的六部里头的政事儿，居然是我们这些做闺阁娘子能随意品谈的？后来我仔细一盘算，觉着实在是不太对劲。苏家与皇宫皇亲较为亲近，张家没什么明确的立场，但户部尚书宋家与前国公府走得是极近的。她们这一攀谈，若不是为了给我们阮家难堪，叫我们夜半睡觉睡不踏实，便是有意想让爹爹听到不该听的，想挑了咱们家的错处。但这又是何必呢？”

　　明玉思索着，又道，“今日张娘子还未来时，苏娘子同我说，她当真是不想当高奂的太子妃的。起先我也有所怀疑，但我见着她举止并不太像是有假的样儿……”

　　“若是爹爹猜的不错，她们或许是受了她们爹爹的意思，叫她们把消息透给你，明里暗里点着我与整个礼部，要配合他们尽早上书弹劾太子。”

　　坐在书房里的人儿听他说完，惊得手一抖，“爹爹，所以他们的意思，是想……”

　　“想换储君。”

　　虽然心里面已经有答案了，明玉听着这话，心里面还是倒吸一口凉气。她问着，“爹爹是如何想的？”

　　“同他们一并上书弹劾，便是与他们站同一条线上。若是不上书弹劾，便是视为庇护天子高家。你爹爹我是礼部尚书，怎么说也是管着礼部上上下下几十号人，要是始终不做决定，下头的人家也难立足。横竖他们都是逼着咱们阮家站定立场，这事儿，爹爹已经努力拖了许久了，真是个无底洞的日子。”

　　他叹了声气，瞧了眼外面早就黑透了的天色，挥手示意让明玉先回房休息。明玉见状，也不好再多说些什么，只能悠悠抱个叉手礼，便要往后退出书房去了。

　　只是她还未回身走几步路，忽然阮翀又在她的身后叫住了她。“苏家，尚可交谈。张家，尚需慎重。”

　　明玉心里一紧，与阮翀点着头，才从书房门前候着的川柏手里接过一盏提灯，慢慢顺着回廊绕回琼枝宇去了。

　　她这一回去，才发觉苜蓿已经替她点好了屋子里的灯火，只是人儿不见了，也不知道是溜去了哪个角落。明玉揣着一肚子的心事推开窗扇，坐在床榻边，看着轻而薄的纱幔在风里飘摇。

　　雕刻着繁复纹样的木质窗框上面忽而响起了轻叩。明玉心里面忽然一紧，攥着被角的指尖慢慢松开，起身来到窗前，一颗心跳得飞快。

　　窗框边，景山忽然探出脑袋来，笑着贴近她的脸：“明玉娘子，吓到你没有！”

　　明玉慢慢向后退了半步，道：“你这葫芦里头卖的什么药，非得挑着这种夜半的时候说。”

　　“自然是要夜半说得，最好快接近子时时候说。”

　　景山见她面红，也不继续捉弄她了，不知从哪儿和变戏法似的捧出一坛酒，搁在明玉面前的窗台上面。“梅子酿，你们娘子姑娘家最爱饮的，我可照顾你吧？”

　　明玉见状，却警惕又往后退了半步。主动塞酒给人，把人灌醉了，这能安什么好心思？别是她自己个儿被他卖了都不知道。她问道：“这大半夜的吃什么酒啊，明个儿不去学堂了，不怕头疼？”

　　“梅子酿而已，连你们姑娘家酒量不算好的都吃不醉，明玉娘子当真不用担心。”

　　景山顿了半晌，见她还是没有将酒坛接过去的意思，叹了口气，声音里头有些哀愁。

　　“等过了子时，到了明日，便是我的生辰了。我这人过去从来没过过生辰，至多是申二他们伴着我，去山野里头多猎只兔子，架个炭火就着酒吃，这生辰也就算是过完了。这不是我来了京城了，申二忙着帮衬申家算国运的事儿，永荣公主在宫里面追着申二跑，我这……生辰太冷清了些。”

　　他一双眼潋着泪光，声音也有些哽咽。“明玉娘子是小爷我来了京城以后……头一个结识的朋友。叶老头从来不觉着生辰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多给我些银子打发我都不乐意的。所以我这十七岁的生辰，希望是和明玉一起过，这才好不容易讨来两坛梅子酿的。”

　　明玉回望着他，看他平日里那样开朗的一个人儿，眼下却真是委屈得要命，心里面还是忍不住犯了软。

　　片刻后，她终于慢慢抬步往前，靠向窗台，双手捧起梅子酿的酒坛子，笑着与他举坛示意。

　　“叶景山，生辰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