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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偶遇佳人 ...

  •   周云良的伤足养了一个月,才日渐痊愈。
      周老爷早有话在先,要他在家闭门思过,平日那些与他厮混的纨绔公子哥儿也不敢来招惹他,这阵子着实消停了不少,秦管家每日来教他看账本,收支明细,讲些经商之道,他素来不喜这些,只一味这耳朵听,那耳朵出的应付应付。
      闲来,也只是看看书,练练字,实在闷得无聊,就吆喝着瑞喜他们侍弄院子里的花花草草,今儿给这花施施肥,明儿给那树剪剪枝,每日左不过就是这些事。
      这日难得的明媚天气,他拿了本《饮水词》,躺在一张梨花木的摇椅上晒太阳,看了没一会,有些困乏,便拿书盖了脸,合眼浅睡,春日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很是惬意。
      恍惚间,听到悉悉萃萃的有些声响,拿开书一瞧,正看到瑞喜站在那棵玉兰树下,探头探脑得往这张望,遂朝他一招手,瑞喜便巴巴地跑过来。
      周云良撩起长衫把腿一伸,瑞喜会意,忙蹲下来轻轻给他捶着腿,只听他懒懒地问:大白天的,在那鬼鬼祟祟干什么勾当?
      瑞喜四下看看没人,悄声道:刚才施少爷偷偷差人来请少爷中午去醉仙楼听小曲儿,说是给少爷压压惊。
      周云良把书一扔,喜得活像刚出笼的鸟儿,跳起来吩咐道:快去给我拿出门衣裳来,这些日子可把我闷坏了。
      瑞喜忙答应着去了,还没走几步,他又喊道:回来,回来,凑到瑞喜耳边问:老爷在哪?有没有出去?瑞喜眨巴着眼笑道:少爷,放心,刚才吴家来请老爷商议事情,我亲眼瞧见老爷坐着汽车走了,要不然,我也不敢来跟少爷说呀。
      “你小子,什么时候学会耍滑头了?当心我告诉老爷去”周云良拿手在瑞喜头上轻轻敲了下,瑞喜侧身一躲,跑开了,等到跑远了,转过头来嘻笑道:那还不是跟少爷您学的,这叫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周云良哭笑不得,摆摆手催促道:快去,快去。
      醉仙楼是丰阳城有名的菜馆,那些上流社会的达官显贵们隔三差五的在此呼朋唤友,把酒言欢。上至老板下到伙计早跟这帮公子少爷彼此熟络,周云良刚进门,一个伙计便迎上来,殷勤得把他往二楼引,没等进包厢的门,就听到一个婉转缠绵的声音唱道:低眉信手续续弹,诉尽平生无限事,急景流年韶华逝,斜阳暮景,寸寸青丝寄与谁……
      周云良闭着眼细听,原本凄婉寂寥的唱词被这娇柔妩媚的吴侬软语低低吟出,甜腻得只要化到人骨头里去,倒别有一番韵味,不用猜也知道唱曲的是谁。
      果然,推门进去,艳香楼的筱香兰手抚琵琶正在吟唱,旁边穿浅灰色洋装的矮胖男子眯着眼,一下下地叩着桌子,一副陶醉其中的神情,周云良也不说话,径自走到后面,“啪”拍了下男子的肩。
      “他娘的,哪个龟孙子吃了豹子胆,敢惹你施爷爷”矮胖男子站起来刚想发作,回头见是周云良,马上嬉笑道:哎呦,吓死我了,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周大少呀,这阵子不见,身子好利落了?
      周云良拿手往他胸前一捶,没好气地说:哪壶不开提哪壶,还不是拜你所赐。施仲瑜一边赔不是,一边把他往上座按“周老弟,做哥哥的给你负荆请罪了,今儿咱们不醉不归,好好乐呵乐呵,香兰,快,先给周大少斟杯酒。
      筱香兰穿着一件桃红色绣花旗袍,两侧开叉直开到了大腿根,里面的旖旎风光随着摇曳生姿的步子若隐若现,她肌肤胜雪,脸若银盘,一双吊稍凤眼下,鼻梁高挺,饱满的红唇好似绽放的花瓣,娇艳欲滴,衬着乌黑微卷的长发,说不出的风情万种,艳若桃李。
      周云良斜睨着眼,只见一双水葱似的玉手满斟了一杯酒送到嘴边来,刚伸手去接,那手却又缩了回去,一双满目含情的丹凤眼,只是定定的看着他。
      施少爷与赵氏洋行的三少爷赵元江在一旁直嚷嚷:原来咱们香兰姑娘醉翁之意不在酒呀,周老弟,你就从了吧,咱们巴不得跟你做个同靴弟兄呢?
      周云良也不理会,只夹着盘子里的菜,自顾自地吃着,等那酒又送到嘴边时,也不接,顺势就着筱香兰的手一饮而尽,眼里漾着稀疏笑意。施仲瑜与赵元江在旁边一个劲叫好。
      筱香兰放下酒杯,拿锦帕边擦手,边娇滴滴地道:你们想得美,还同靴兄弟?谁不知道周大少向来只喝花酒,从不在我们艳香楼留宿呀,人家眼皮子高,瞧不上咱们这些个俗艳之物。
      “ 哎呦,我哪敢瞧不上艳香楼的姑娘呀,个个迷死人不偿命的主儿,我是怕上了你们的床再也舍不得下来喽。”周云良在那雪白的玉手上轻轻一掐,“我还等着筱姑娘再赏杯好酒喝呢”一桌人被逗得呵呵大笑,筱香兰扫他一眼,嗔怒着抽回手,详装不理他。
      正喝得酒熏耳热,忽听到赵元江叹息道:一月未见,周兄嘴皮子功夫一点没减呢,可惜呀,以后有人没咱们自在了。周云良见他话里有话,便支愣起耳朵听他说下文。
      赵元江见他来了精神,马上把这个月来最大的新闻告诉他听:你还不知道吧,前几日,咱们施少爷被他老子爹逼着,急火火地娶亲了。
      “真的?这可是大喜事呀,偏生让我错过了”周云良急忙起身给施少爷敬酒,“娶的可是昌陵的苏小姐?”
      他很早就知道施少爷从小订过亲,是与丰阳相邻的昌陵苏家,苏家祖上世代为官,是名副其实的书香门弟,只是到了苏老爷这代,厌倦了仕途,早就归隐山水间,做了个名人雅士。听说那苏小姐貌可倾城,自幼饱读诗书,是出了名的大才女,以往施仲瑜没少在他面前炫耀。
      如今美事一桩,本该喜不自胜的施少爷却连喝三杯闷酒,摆摆手道:别提了,要真娶了苏小姐,这会子我还有闲工夫陪你们。
      周云良惊讶道:不是她,这是从何说起呀?
      “还不是我那亲爹办的好事,三个月前,苏家出了大事,抄家了,苏老爷也被下了大牢,就是咱们丰阳新调来的财政部长汪岳山下的令,当时他在昌陵当什么警察厅长,临调任前把苏家给抄了,这不,我爹生怕牵扯到我们施家,硬给退了婚,逼我娶了别人??”没等施仲瑜说完,赵元江忍不住插嘴道:听说,苏老爷的罪名是里通□□,这可是杀头的死罪。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周云良淡淡一笑,把玩着手里的雕花瓷杯。
      “还是周老弟看得真,我爹说,汪岳山看上了苏家一幅画,听说是唐寅的真迹,索要了几次,苏老爷硬是不给,这才对苏家下了狠手,要我说,这苏老爷也真是的,一副破画还能比自己的命值钱,真是老糊涂了,可怜我的好姻缘,就这样没了”施仲瑜懊恼的连声叹气,就差一把鼻涕一把泪了。
      周云良冲赵元江眨眨眼,朗声笑道:来,咱们得好好敬敬施兄,施家总算做了件大好事,看来连老天爷也看不过眼了。
      施仲瑜听他说得没头没脑,忙凑过来听他说个所以然,周云良故意卖关子,扯过赵元江的耳朵,嘀咕了几句,赵元江嘴里的酒没等咽下去,全喷到了面前的瓷盘上。
      施仲瑜看他俩这情形,知道没什么好话,遂上来挠赵元江的痒,赵元江受不过,强忍着笑在他耳边说了。
      施仲瑜紫涨着脸,拿起酒跳到周云良身前,就要往他嘴里灌:好你个周大少,我正伤心呢,你还拿话编排我,什么黑老鸹?你俩就配?我看咱们是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
      周云良笑得招架不住,拉过赵元江挡在前头,一个劲告饶。
      吃完饭,已是三四点钟的光景,赵元江嚷嚷着再去摸几圈麻将,施仲瑜最好这口,随即一拍即合,周云良思量着回去晚了再挨父亲的训斥,谎说回去醒酒,一口推辞了,两人也不强拉他,结伴去了。
      筱香兰哎呦一声,娇滴滴地拍了下大腿,恍然想起要去凤祥轩取新做的衣裳,正好与周云良顺路,便邀他相陪,周云良心知她是为了前儿他答应的几块绸缎料子,禁不住笑道:你记性倒好,接过她的手袋,陪她往楼下走。
      凤祥轩离醉仙楼不远,周云良没有叫车,两人并肩走着,街道两旁种着一棵棵法国梧桐,新抽的叶子像敷了一层水汪汪的亮漆,油绿油绿的,薄薄的光影透过那片绿,投在水泥汀的地上,影影绰绰,几个半大的孩童,蹲在碎碎的光影里,玩着石子,前面不知名的铺子上贴着张红纸,黑色的字迹已辨不清楚,斑驳的边角被风卷起,每晃一下,都仿佛要掉下来。
      周云良紧了紧衣领,梨花白后劲绵长,出门风一吹,才觉出微微醉意,他半眯着眼,慢慢走着,筱香兰试探得拿手挽住他的胳膊,偷睨了眼,见他没有厌烦之气,便小声地讲着笑话往前走,周云良只淡淡笑着,并不答话。
      穿过胡同口,是丰阳城有名的古玩街,三三俩俩的摊贩,支着摊子摆着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吆喝着过往的路人,筱香兰素来喜欢热闹,拉着他这瞧瞧,那看看,刚买了个描金镶宝石的珐琅盒子,忽一抬头,拉着他叫道:看,有个吹糖人的,紧走了几步。
      周云良顺着她的手指,漫不经心瞥了眼,突然怔住,那吹糖人的挑子旁,一个眉眼清秀的窈窕女子,低着头在铺一张宣纸,那女子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神情淡然,丝毫不理会周围的嘈杂,轻轻地研着墨,身前地上已经摆着几幅写好的字,墨迹还未干透,皆是清一色的行草,用笔匀和而不露锋芒,字内刚劲而外温润,每笔的曲折都浑圆有力,宛若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一看便知习得是有天下第二行书之称的颜体,没有十余年的造诣,断然是练不成的。
      周云良心里暗暗称奇,正待上前细看,眼前一晃,只听到有人冷冷地道:呦,这不是筱姑娘吗,今儿怎么有空了?说话的是丰阳城有名的帮会头子常五爷手下,号称第一太保赖成善,人称赖麻子,此人心狠手辣,是个极难缠的主儿。
      周云良的手不自觉的从她手里抽回来,容不得筱香兰回话,赖麻子又说道:常五爷几次三番请你去府上唱曲儿,你都拿腔拿调的说身子不舒坦,害的大爷我差点挨鞭子,来,让大爷看看是哪不舒坦?说着便动手扯她的衣裳。
      常洪笙土匪出身脾气暴戾,下人稍有差池,非打即骂,手下的一干人皆望之生畏,媚香楼的姑娘们都道:去他府上唱曲儿,回来得扒层皮,背地里都叫他常阎王。
      筱香兰早赔了笑脸柔声道:赖大爷消消气,前儿个确实是病了,不然借我个胆子我也不敢驳常五爷的面子呀,今儿凑巧与周少爷早约好了,去给施少爷贺喜,不想碰到了赖大爷,劳烦回去跟常五爷说一声,等改日我再去府上赔不是。说完给周云良使眼色,想让他打圆场。
      周云良早跟没事人似的,躲到吹糖人的挑子旁,不吭一声,赖麻子不耐烦的拽着她的胳膊道:别他娘的不识抬举,我看你就是看人下菜碟儿,留着这些话给常五爷说去吧.筱香兰情知躲不过,恨恨地瞪了周云良一眼,跟着赖麻子去了。
      天色慢慢暗下来,阴沉沉的,好似要下雨,周云良看了半天糖人,见两人走了,复别过头去看架子上的字,忽见桌案宣纸上写有几行字,这次一改行草,用的却是东晋卫夫人的簪花小楷,拿起细看原是纳兰容若的一阙词,写道:
      非关癖爱轻模样,冷处偏佳
      别有根芽,不是人间富贵花
      谢娘别后谁能惜,漂泊天涯
      寒月悲茄,万里西风翰海沙
      寥寥几行字,写得娴雅婉丽,流畅瘦洁,难怪钟元常称赞此字体为:碎玉壶之冰,烂瑶台之月,婉然若树,穆若清风,看来并没有过誉。
      周云良心里不由得连连赞叹,只暗自盘算着如何与她搭讪,抬眼却看到方才写字的女子站在那,不动声色地瞧着他。
      那女子鹅蛋脸,肤白若雪,柳叶细眉下一双好看的瑞凤眼,唯独黑亮的眸子里似笼了层霜,冷冷的,颈间淡蓝色的衣领上绣着枝蔓缠绕的花纹,浅浅的粉色,衬得眉清目秀的五官更加柔美。
      周云良一时怔住,只觉得眼前一切事物都隐没了,只有那张脸,映在淡淡的暮色中,清丽脱俗,犹若月色下迎风微动的白莲,纤弱里透着一股清冷的倔强。
      周云良只觉得胸口像敲着一面小鼓,咚咚咚响个不停,脸上滚烫如炙,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愣了半响,方胡乱指着一副字道:这副字写得不错,多少钱?
      那女子冷然道:我这字挑人,不论公侯将相,贩夫走卒皆可得,就是不卖给秦舞阳之流。
      周云良虽不知秦舞阳是谁,但看女子神情语气,知道不是好话,心知她是为刚才的事,拿他当怯懦之人,故意羞辱他,他也不恼怒,依旧笑笑朗声道:英雄救美的事,谁也乐意做,只是也要看这美人值当不值当,如若不值,我何必要趟这趟浑水呢。
      女子鄙夷的扫他一眼,说道:人情世故你倒是精通的很,不知贵公子喜欢什么草木?
      她仔细打量了他一番,又说道:依我看,不如在墙头栽一棵狗尾巴草儿,每日看着赏心悦目,与你再适合不过了。说完也不理他,径自去收拾东西。
      周云良听她话里带刺儿,更觉有趣,详装惋惜道:再赏心悦目也不如秀色可餐来的妥帖,若每日有佳人相伴,不知要省多少白饭呢。说到“佳人”两字,他故意顿一顿,在她脸上瞄了几眼,那那女子冷不丁听到这话,心里微恼,白皙的脸颊登时一片绯红,更添几分柔媚。
      她狠狠瞪他一眼,抱起东西飞快地走了。
      天色晦暗,乌云压顶,顷刻间,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落下来,一会子功夫地上便积了一汪水,周云良还愣在那,望着女子远去的身影发呆,直到瑞喜拿伞来寻他,才如梦方醒。
      他唇角兀自笑着,额前碎发不断地滴着水珠,全身上下都早已淋透,他竟像无知无觉,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晃着瑞喜的肩膀,欢喜的喊道:我找到她了,我找到她了。
      周围只听到哗哗哗的雨声,暴雨如注,隔着层层雨雾,他旁若无人的在雨中雀跃着,宛若孩童,他眼底的眸子明亮如星光,眼角眉梢皆是藏不住的喜悦,瑞喜还没反应过来,周云良便跑了出去,俊逸修长的背影在雨雾中渐渐成了一个黑点。
      瑞喜摸不着头脑,急得在后面一边追一边喊:少爷,雨伞,雨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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