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嘘，请遵守密室禁令》绪易

31、侠客榜－天 平陈，天乐

　　平陈，天乐大街。

　　一浓眉厚眼络腮胡的汉子直挺地坐在摊子后头，顶上横摆一根粗圆木桩，垂挂着渗血水的生肉。

　　“欸，屠户，”他面前的年轻人呼道，“屠户！”

　　他面相太凶，厚肩壮腰，水桶似的身材，一起一坐便能将人压垮。

　　“……嗯？”那对凶恶的眉皱在一处。

　　年轻人望着他的脸，立刻泄气，声音缓和下来：“呃……你知道茅厕在哪儿吗？”

　　“……”他似乎深叹了口气，面目愁苦，能止小儿啼。

　　“那边，沿街右转第二条道边上就是了。”他抬起手，指向旁边的路。

　　“好嘞，多谢您啊。”年轻人顺着看了眼，朝他道谢。

　　“嗯……”他有话想说。

　　“啊？”

　　“你着急吗？”

　　“……不、不是很急。”一滴汗从额角淌下，年轻人紧张起来，他看见屠户的嘴角下撇，麻布短衣下的壮臂魁梧。

　　“不急的话……”屠户抄起手边的菜刀，锋利的沿边有白色粗劣的根毛和脂肪沫。

　　“买点儿猪肉吧。”

　　“啊、啊？”

　　“猪肉，很新鲜的。”

　　实木柄的刀口还对着年轻人，粗铁的刀身比他的脸大。他低头看看摊上壮硕腥荤的坐臀肉，又仰头看看冷脸的屠户，咽了口唾沫，道：“多少钱。”

　　屠户脸上露出一点笑：“五文三两，十文五两。”

　　他胡乱一指：“那就给我切这块吧。”

　　屠户温吞起身，摆出手来在那大块部位上比划，一手擎刀沿此劈下。刀太快，力太猛，势没收住，铁刀斩过厚肉“噌”地一声钉入木头砧板上。

　　年轻人再次咽了口唾沫。

　　“欢迎下次再来哦。”

　　他哆嗦接过包装好的生肉，回了个讪讪的笑，捂着肚子忙不迭跑走了。

　　平陈太奇怪，太危险，连个杀猪的也生了张阎王脸。

　　……

　　屠户目送年轻人离开，视线落在砧板上的黑刀，试着拔了拔，岿然不动。

　　“又没控制好力度，麻烦。”他索性不再试了，将肩上搭巾挂在一边，退几步坐下，放空了眼。

　　“滴。”

　　砧板上的刀柄确实发出了不相符的电子音。

　　“收获十点经验值，目前‘兑’字级，请继续努力，再创佳绩哦！”

　　然屠户习以为常，并不看那处一眼，他正在思考一件事。

　　“可以重新选过身份吗？”

　　没有回应，他继续问，

　　“那可以换过张脸吗？”

　　依旧没有回应。

　　他那张线条硬朗粗犷的脸上终于出现出现一点表情波动。

　　“啊……后悔了。”

　　屠户双手捂脸，深深伏下腰，额头在木围栏上轻抵撞着。

　　……

　　顾影套着这副模样已经生活了三天，守在这铺子后枯等，卖出一文钱即获一点经验。

　　“‘要达到坤’字级啊，”她支起那只不属于她的健硕有力的手，“一文一点，助人为乐二十点……”

　　下巴垫在掌心，她尚不习惯这孔武有力的身体，一圈青刺的胡茬膈的略痒。

　　“那在武林大会结束之前，我还是机会渺茫……”

　　顾影很不情愿地承认这个事实——在江湖全息游戏密室，作为普通小角色的屠夫，是绝对不可能在一月之内从‘兑’升至‘坤’字级。

　　一月之后，平陈逸竹林，武林盟召集天下英才，比武论剑，胜者将从朝云山庄韦庄主手中承下武林盟主之位，可持江湖令调集武林豪杰。

　　自然，这些都同她这个角色无关了。怨她手气太好，角色转盘只两种身份，龙套路人甲和武林高手，她稳稳地停在了前者。

　　路人甲，保险起见，要长相凶残，要力能扛鼎，要冷酷无情。

　　要……能鼓刀屠狗彘。

　　顾影吸了吸鼻子，嗅到萦绕周身的壮汉气息和牲畜的臊味，竟已见怪不怪了。

　　“那个……”

　　前方忽罩下一片阴影。

　　“茅房沿街右转第二条道边……”她头也不抬。

　　没有动静了，顾影心道奇怪，抬起脸来看向那人。

　　“我不是要问这个。”

　　又是个密室玩家。

　　顾影从他头顶发荧光的“高手”标识挪开目光，粗声平淡道：“哦，武林大会报名的话，沿街左转一直到平陈最大的摘月楼，里面会有武林盟的人接应你。”

　　那人闻言一喜，撩衣抬步要走，半道却退了回来。

　　“兄弟，你也是玩家吧，怎么混这么惨？”

　　顾影才从砧板中拔出钉得牢牢的菜刀，举在脸侧问：“是，我太惨了，你能买点肉吗？”

　　他抽抽嘴角，摆摆手：“那是应该的，都相互照顾一下嘛……”

　　“十文三两。”

　　“……”

　　他痛快地掏了钱袋出来，一面笑眯眯又道：“我目前也没什么活儿干，但特别能打，你以后要碰上不痛快了，尽管找我。”

　　随十文钱一起递来的还有他的姓名和落塌地。

　　“沙狐，这是我代号，这地方玩家太多了，免不了以后有利益冲突。为徒方便，咱们还是用代号称呼了。”

　　顾影将上秤的生肉给他，哦了声，没有下文。

　　他倒并不介意这种冷淡，凑近些神秘说：“‘任务’相关的触发地点也可以来找我哟，一分价钱一分货，保你升级稳过新手村。”

　　说完便很识趣地同她告辞离开。

　　“希望能在后头见着屠户兄弟你啊！”

　　新手村——这是密室玩家间对平陈的普遍称呼。风云江湖，动荡不安，一切都从此次的武林大会开始。

　　有碌碌无为的商户走贩之流，不过做些小本买卖，在江湖史上籍籍无名，便同沙漠中随意捞出的一把沙子，成千上万个湮没在风里也没人会晓得。

　　也有威名赫赫的绝世高手，独孤求败万丈豪情，却因各种缘由埋没在了茫茫人海中，从此武林再不记得这么一号人物。

　　以上二者实际却是因任务未合格，等级不达标而被强制抹去的人，抹去，也就意味着彻底消失……

　　消失……

　　顾影记得槐南村大祭之后，李若涵的任务失败了，她没有活着离开悬索桥，被一寸一寸拖回了那方土地。

　　顾影觉得自己忘记了许多事情，似乎每从一场密室逃脱，就会遗失某些东西，像是有人在角落里挖去了一方黑，怎么回想也记不得了。

　　她垂眼望了望自己的右臂，虚握紧拳，血液因发力向掌心涌去，通红得吓人，她又将手背朝着尖锐的铁钩划了下，很轻，勾过皮肤欠扯出煞白的细线——仍是没有知觉。

　　她还记得自己是谁，记得大祭王船之上，有股熟悉却令她恐惧的力量出现，将她困在原地险些葬身火海，又是那股力量幻化成她的气息将易珩推下船。

　　这场密室游戏的参与者实在太多，顾影也无法确定它是否又会出现，抑或直接抹杀掉她。

　　“滴。”

　　这回电子音出现在摊上分裂两半的砧板中。

　　“向导温馨提醒，随机任务‘助人为乐’已触发哦！”

　　顾影揉了揉太阳穴，起身去瞧四周的动静。

　　角色有分优劣，任务也有上中下等。

　　路人甲因身份普通，所触发随机任务无非救助腿瘸瞎眼的老父，英雄救美赶走调戏妇女的地痞流氓一类，危险值低，但经验也少。

　　而武林高手身份则能触发与游戏内容息息相关的重要剧情，奖励丰厚，相应的，危险值也提高了。

　　如果顾影只靠屠夫身份，毫无疑问无法从一月之后的清算中存活，因此只能古道热肠，乐善好施。

　　“你这老父，怎如此蛮横不讲理！”

　　杂货铺旁的面食店中，一面红耳赤的胡服大汉拍桌而起，怒道：“我说这疙瘩面中有酸臭能诓骗你不成！我并不想为难你，不过是叫你退了银钱于我，再重新上过一碗便罢，你怎的先恶声恶气来了！”

　　大汉旁边是一长须老者，连连嗳叹：“分明是你不讲理在先，仗着自己人高马大，要来诈我这老不死的东西，你说它酸臭那就酸臭吧！老叟这条命不值钱，赔给英雄好了！”

　　两位体型气势相距甚大，顾影一时弄不清要“助”的是哪位。

　　面食店小，不多时便围聚起帮看热闹的百姓，对着二人指指点点窃语不止。

　　胡服大汉闻言更是怒火中烧，呵道个“你”字，撸起袖欲冲上前同人理论，身壮如虎的男人登时便逼迫得老人后退不迭，凄惨惊恐地挤在灶台角。

　　这般便落了口实，看客们纷纷讽骂起他来。

　　“你莫要欺人善了，老伯如此可怜，你怎下得去手。”

　　“要公道不若去官府报了案，或去武林盟找个公道人来，在这儿逞什么威风。”

　　“没错，这儿可是平陈，是咱们韦庄主的地盘，你胆子忒大，竟敢到这儿来讹钱！”

　　说着便有应和之人朝他身上掷了几枚铜钱。

　　褐铜色的钱币骨碌滚至在他脚底，胡服大汉平日哪里遭过这等欺侮，怒不可遏，鼻中喷出怒气来，大吼一声，便抄起脚边的矮凳朝桌上砸去。“哐”的一声，一套木桌椅四分五裂。

　　看客们见他这般恼火发作了，霎时也收了声，怕一个不小心被他捉了去砸了。

　　可大汉泄了这遭愤，忽觉手脚发麻无力，眼前花白看不清人，声音都成了嗡嗡一片，歪七倒八地跌坐在地上。

　　老者见小店被砸，哪里还知害怕，从灶台上窜至他面前，纠扯过他的衣领，哭丧道：“恶汉赔我银钱来，赔我银钱来！”

　　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嚎了半晌，他却半点回应也无，两只肿泡眼上翻露出眼白。

　　人群中有知晓这老人惯会做些腌臜事的，此时也想这胡服大汉恐怕真的吃了馊面，见状便怪叫起来：“嗳哟，那碗面不会真是坏的，把人给吃死了吧！”

　　其他看客四目相对，也不免变了脸色。

　　损了套桌椅的老汉上一刻还在扮苦相，这时却精神抖擞地站了起来，拍拍手，清风两袖，骂道：“竖子休得胡言！这人死了同我有什么干系，分明是他砸了我的店，一时犯病罢了！”

　　这番说辞是要将自己撇干净了，他冷哼两声，收了其余桌椅竟是要歇幡收店了。

　　“等等。”

　　有人攥住他不得动弹。

　　“你害了人就想跑？”顾影没有特地摆出唬人的表情，仅是一身血污，泛着冷光的刀已足够狰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