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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山海 大祭前一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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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祭前一晚。
村后地势渐低平,连着入海口,浅滩位置停靠着一艘精巧华美的船,结构严密,近乎一层楼高。船身刻彩绘浮雕,上书槐南村百年历史,字体为小篆,浑厚大气,铺满了船尾。
易珩那天提出要负责几十年一度的祭祀,便在船舱内待着不出。
王船仿照真实船只的构造,因着观赏祈愿的意味更强,内里结构便从简而之,设有几间舱室,阴阳童并随十二位戴獠牙面具的舞者,要与主事人一齐在船上守一晚,至凌晨,坐了二十大汉抬的繁丽花车,再返回龙王庙。
舱内是特殊的木制材料,刷过层漆,仍有股淡淡的幽香。
顾影环臂倚靠在一侧,她是当晚被半请半强迫带到这这里,入舱见到易珩,还有一白面舞者,摘了面具,发现是李若涵。
“怎么回事?”她自始至终没机会同他交流,当然要现在问清楚了。
易珩掌中托了支青花瓷红印泥,另只手架了根木筷,长叹气,拿眼觑她:“说来话长,你想听么?”
她立即直起了腰,又被一把拉住。
“别急,先站这儿别动啊,”他带着她的腕往下,“蹲下来点儿,你这也太为难我了。”
顾影不动。
“啧,那要不你扶我起来?”说着便佯装要攀上她了。
她避之不及,忙后退,送去个白眼,到底还是妥协盘腿坐在他面前。
这下两人视线便调换了方向,易珩垂眼在她脸上流转一番,顿在额角那块青紫的肿块上,默了几瞬,说:“在庙里碰上点怪事儿,顺便把我的任务完成了。”
顾影并未留心他的视线,专注了在看他章中的圆碟朱砂红泥,于是分心答了一句:“夏老二的记忆找到了?”
朱砂明艳,含了那么多中矿石一起,上等的要求光泽无细粉,无杂石,托在手里不过那么小小一罐,像古画美人图中的点绛唇,一点桃花殷,或许还要更明媚些。
他嗯了声,兴致缺缺:“记得我们上次去龙王庙见到的那口井吗?问题就出在那儿。昨天庙中没有看守的,我和另外两人到之后直奔后殿,一进去,他们俩说听到井底传来声音,可我什么都没听到。凑到井口位置一瞧,更是不得了……”
他说及此时,顾影正稍仰了脸,被他用木筷较方窄的那端点了一点。
“低头,别动。”
然后又接着说下去:“他们看见井底有条长尾,瞬间又收了回去,声音也越来越微弱。然后他们把刚才那尾巴画了出来,就那时候,我想起了夏承嗣丢失的有关那天的记忆。”
“他那天也在井中见到了同样的景象?”
“对,但他不是在井口位置,而是在井底。他不光下了井,并且还延着地底的通道,一直快走到尽头。”
易珩俯身往前,用筷尖往红泥中蘸着,印下一个圆形的印记,再捏着木筷的半身,对着顾影眉心点了一下。
“这什么?”
“习俗,保平安的。”他耸耸手,再望了几眼,满意说,“还行啊,挺漂亮。”
“说回正题,”他将印泥合盖抛一边,“陈述那会儿继承了阳童的身份,不是对我们讲过一个故事么?”
“槐南村老祖在这地底下封住了一条蛟?”
“并且夏姓老祖宗和那条蛟龙都还活着。”他补充说,“夏承嗣那天在井下见到的就是这么回事儿,一个半死不活的人和一条巨大的蛟在昏天暗地的斗法。能看到这些当然是意外,夏柳两家的人听闻动静赶到时,他早就昏死过去。”
“可他的腿还是健全的……”
“在被人发现之前是好的,但被凤婆婆带回家之后,觉得这是冲撞了老祖,于是便趁人没醒,硬是把他的腿打残了。这也就是为什么夏老大对这件事非常自责,因为人是他带去的,一天过去,不光记忆没了,连再站起来的机会也没有。”
易珩将轮椅向后推回一些,眼风掠过舱门之外,他用了点法子让李若涵混进祝舞者的队伍中,反正都戴了面具,大袍一套,是男是女,是美是丑都分辨不出。
现如今,那帮子人便三三两两分散而站,无所事事,打着瞌睡等天亮。他使了个眼神,招呼李若涵进来。
“陈述正在休息,我们还有什么要做的吗?”她的声音隔着木面具闷闷的。
他打下窗口的短帘,仰径靠着椅背的软垫,音调先低了下去:“只剩一件事,养足精神,等明天真正的大祭到来。”
船外是无边际的江海,满目苍凉的黑,江海之外是重山,墨绿连绵的影子,像是虚幻的海市蜃楼。一方明辉般银灿灿的圆徐缓降下去,降至半道,渐淡白清亮。
室内不设床榻,顾影将就在地上歇了会儿,船头有男人抽烟打骂的动静,她迷迷糊糊也就醒了,眯缝着眼扫过外头,见天仍是幽黑的,但已经是凌晨了。
游巡的花车快要到滩口,易珩在船舱门口,极目远眺,却也不知道能望见什么。
他伸出手来,递给她折叠好的服侍和面具。
阳童着白袍,嵌银丝线百花纹,戴黑须白脸傩面,阴童着黑袍,黑色雁翎绉并鸟兽纹,戴獠牙蓝脸傩面,二者皆踏描金木屐,从下船坐上花车那一刻起,双足不可沾地。
“你看,伴行的乐者到了。”
顾影接过穿戴好,调整了面具口鼻位置,呼吸通畅一些,顺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到一众吹弹着乐器的老少簇拥着座华美高大的花车而来。
一排击锣镲,一排敲梆,再是吹笙吹唢呐的,最后是用红绸布绑着小鼓系在胸前的六人。祭祖是大喜大贺之事,他们一路欢跳着迎至船头,二十名赤上身的抬车汉子恭顺地半伏下身,一齐高呼:“请夏氏祖!请阴阳童!”
每说一句,侧旁的乐者便奏响起节奏,鼓点错落震耳,共说三遍,声浪一叠高过一叠,鼓点越发紧密。
咚!咚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咚 !
船板之上,十二位戴百兽面具,象征四天王八护法的舞者齐踩着舞步,敞出条笔直通向花车的道——一块长方厚木板,铺着绒毯,从车踏板一直延铺到船口。
顾影和陈述先行,木屐很高,两人走的十分缓慢,面具的眼孔限制了她的视线,只觉周遭一切变的荒诞起来,耳畔乐声嘈杂地令她听不清自己的呼吸,踏上花车,脚下是软绵的毯子,座旁摆满了繁复的装饰和祈福用品。待两人坐下之后,易珩也上了花车,背对着他们,从手边的凹槽出拎出一金铜铃,轻轻一摇。
“叮铃——”
清脆的铃声竟穿透过厚重的乐声,抬车的汉子们止声,又听见易珩的声音。
“起。”
乐声在此时达到巅峰,十余名舞者紧随之后,一齐向着龙王庙进发。
槐南村的百年大祭,时隔二十四年,再次开始了。
虽是凌晨,但沿途的乡民早已起了等候在路边,等花车经过,便点燃预先备好的爆竹烟花筒,锣鼓喧天,声振屋瓦,火药炸燃起灰白的烟,久沉积飘浮在空中,这般景象一直到龙王庙,庙前两座雄伟石狮裹上了大红绢花,易珩下花车,燃香请祖,之后便是沿村镇绕行几圈。
顾影渐迷失在这一片白雾茫茫中,分不清方向,再此回到滩口的王船边,她仿佛才清醒了。沉重的面具压迫着呼吸,她面上尽是薄汗,艰难地往下扫视一圈,看见凤婆婆同柳坤着正服,执象牙笏板,神情肃穆。
“顾影?”易珩面向着她,低声唤了句。
“嗯?”她莫名觉得有些累了。
他目光沉了沉,紧盯着她的脸:“下花车。”
她猛然一惊,忙跟上前头的陈述,这才未误了时辰。
待舞者,阴阳二痛与主食的夏氏子重等王船之后,四下却安静下来。
这日是阴天,两步远便是千万江河汇入的海,积叠的云层极厚,压垂下来,像能将这方天给压破了,所见是荒凉的海色,所闻是荒寂的海声。在海边的这一方土地上,立着占据蛮山的乡民,他们开垦荒地,播种丰收,繁衍生息,一代代延续传承血脉。
人群中有人低音沉声哼唱,平乏的调子,没有歌词,只是简单从喉咙中发出,渐渐有人应和了。无乐伴奏,无舞伴场,凤婆婆和柳坤身后紧密的人群自发地队列站起,哼着犹如远古神兽的低吟。
顾影被绳索束缚在一巨柱上,不得动弹,陈述沉默地立在她身前,他的面具只有半截,露出额头,是为了开天眼用。
“呜——”
是风融进祝歌中,还是祝歌裹挟了风。
船板之上有座紫铜香炉,易珩烧过三炷香,此为祭祖。
他扬声念诵祝词,捻香灰燃符纸,此为贺祖。
他慢慢调转过方向来,执铜铃,绕阴阳二童周行三圈,此为请祖。
至此,人为可控的祭祖环节便到此结束。
陈述并未感觉有任何异常,他直挺了腰身,背后却已浸透了汗。
按照这两日众人的计划,谢特已潜伏在龙王庙锁蛟井底,大祭开始后,老祖和腾蛟的残魂会穿破庙底,横行附至阴阳二童身上,借此老祖再施封印。而谢特会抢先在这之前用易珩教他的方法,暂时困住残魂,时辰有半点延误,再行封印便极易产生意外。
若拖得一个半个时辰,祭祀失败,陈述的任务也就完成了。可若是计划失败,万不得已那便只剩下下策……
因此,这之后才是关键。
风浪渐大了起来,澄澈的海水被卷携着冲上浅滩,他不由得被海面上龙吸水一般的奇异景象吸了注意。
只见在方积云之下,海面波澜,其间豁然有条隐藏的道,海水翻涌卷曲而上。
“呜——”
低吟的人声继续,却自不远处传来轰然巨响,正是龙王庙的位置。
顾影在船板之上清楚望见那座矗立百年的庙宇在阵灰雾中垮塌,窜出两道交缠着的灰影,霎时消失无影踪。
可见时辰虽拖住了,却引发了更为不可测量的后果。
她静静等待着,却见陈述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他凝望塌庙的位置,眉心的疮口开始崩裂肿胀,可他感受不到疼痛一般,反而徐徐抬起了两臂。
台下众人见庙塌,已慌乱作一团,舞乐着皆踏乱了节拍,惊惶之中,又听凤婆婆一声喝令:“烧船!”
烧船?
这应该是最后的步骤,然而凤婆婆见已出了意外,宁愿烧死着满船近二十人——哪怕庙已塌,祖师也可循着冲天火光而来,镇蛟,这是唯一的目的。
乡民们都集聚在这里,没人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一旁候着高举火把的几人见凤婆婆已开口,便将手中的火种朝那船面一掷。
“轰——”
瞬间整座涂了特质漆料的王船便陷入漫天的火光之中。
火势尚且只在外围蔓延开,易珩早悄然顾影解下了束缚,再看陈述,他却低垂着头不言语。
“后生,”陈述的嘴中冒出不属于他的沙哑的怪音,“你想困住我?”
他的白脸傩面突地跌落,仍旧是那张脸,可他的眼神,语气,完全是另个人。
熊熊火焰燃起一片,将木船死死围困在这座密不透风的火墙之中,灼热,惊恐,诡异的氛围迅速侵袭整个船身。
十余名舞者皆逃窜开,李若涵逆着方向奔至甲板前。
“老祖宗?”易珩的脸在焰中清晰,“您还没死呐?”
他恢复了夏老二的记忆,自然记得他在井底所见到的那幅可怖景象。
闻言占据陈述身体的残魂猖狂笑起来,忽的顿住一瞬,面目扭曲起来。
“走!快走!我压不住他!”
只这一句,他额上那只未开的天眼却有长出之势,一半是老祖的声音在嘲讽,一半是陈述的声音吼叫着他们快逃。
一道亮影窜出,突然拦抱住他的腰身。
“快想想办法吧!这老东西快把陈述杀死了!”李若涵撕扯掉舞者的服饰紧紧抱住陈述,让他暂时动不了。
伸出触到的是火海,火海之外是无际的冷海,四人被困在这艘船中,连声音都沾着火星子。
易珩行至他身边,转瞬那第三只眼就快要长齐了,到时陈述便彻底被人占了身,要葬身在这艘船中。
易珩自轮椅一侧掏出柄匕首,毫不犹豫挥向他的额头。
身后顾影见他面色一凝,有片刻失神,然后便是鲜血滚落,染遍了他整张脸。
“现在可以离开了 。”
她觉得之前那种轻飘飘的感觉又来了,身体僵住无法动作。她听见易珩说完之后即刻便要同他们下船。是了,该由她推着轮椅会快些。可顾影分明看见有道虚影盖住了她,幻化成了她的模样。
易珩他们下船了,火势迅猛蔓延开,像瞬间引燃了炸药桶。
她在火舌挨到衣角的瞬间从无力感中挣脱,来不及多想,一头扎进水面。
……
易珩是下了船之后发觉出不对的,身后的力道太平稳,悄无声息,可当他回头,却看到根本没有人在推着。
“顾影?”
他扬声问了句,无人应答。
周遭已是混乱一片,这是趁乱逃开最好的机会。
李若涵在前面搀扶着伤了眼的陈述,要赶往龙王庙与谢特汇合,见此催促他:“快点啊,来不及了。”
这是王船的背面,没人知晓他们计划了条小路出逃,只会以为他们葬身火海之中。
易珩不过掠了她一眼,竟是停了步子要往回走。
好在他不过行了几米远,便见水中跳出道湿漉漉的人影,见他也是一怔。
顾影全身湿透,乌黑的发贴着颈,缠人的宽袍浸湿了水,沉甸甸的像套了铁石在脚上。
“走了。”易珩将盖在膝上的绒毯丢过去,在前道引路。
她接过,将外袍脱下丢开,跟上他。
几人约好地点碰头,到达终点时,却见除谢特外,村长柳坤竟也在,二人身边还有一粉色行李箱,箱中正是李若涵须带出槐南村的那具女活尸。
“你是……淼淼?”居然是柳坤先问了。
李若涵拧眉防备地看着他。
“我知道你们做了什么,”他竟笑的十分轻松,“跟我来吧,我有方法让你们安全过索桥。”
“你想干什么?”
柳坤默了瞬,才说:“不干什么,那箱子里装的是方尹吧,是你的母亲对不对?”
她顿时毛骨悚然,顾影前日才同她提到柳坤是方尹的丈夫,却从没提过柳坤已经知道淼淼是方尹的女儿。
“你别紧张,我想你已经知道我是你的父亲了。我对你们没有恶意,你的事情我也是前两天方尹莫名奇妙被你们偷盗之后,半猜半蒙联想到的。”他接着说,“之前有人告诉我说几个大学生在打听方尹的事,我还以为是她的什么亲戚寻来了,没想到是你。你母亲以前说我们有个女儿,但是被她掐死了,想叫我后悔。我确实很后悔。”
他走近了几步,从怀中拿出五个画满符咒的纸人:“给我一个补偿的机会,好吗?这道法子只有我柳家能用,你们带着纸人过桥,它会替你们的命。”
李若涵的任务本就必须过了那座桥,一时却也没有了别的办法,心下一横,接过那几张写了每个人名字的纸人,派发到自己手上时,只觉有些轻,却并未多想。
谢特拉着行李箱,跟在众人身侧,夸张地念叨着:“你知道庙塌的时候有多吓人吗!易珩教的那法子太猛了,何止是要镇魂,就是把魂给吹散了也不是不行啊!不过也因祸得福,看见我手里这东西没,我的任务完成了!什么宝藏,我去墓里挖到宝藏就有鬼了,原来是想叫我薅龙鳞!别说,我还真在井底捡到了一大……”
他们走的是预先踩好点的小径,绝对碰不上人。
柳坤在后头慢怠地望着他们,还是那副笑。王船已然烧垮,龙王庙也塌了,阴阳童,连着主事的都在了这里,想是大祭也算败的彻底吧。
大祭啊……
他自在心中叹了口气,前面人已行至吊桥边。
“放心过去吧,我不会追究你们到底是谁,离开了就别再回来了。”
他微笑着目送他们离开。
其实他一点也不在乎什么大祭。百年也好,二十年也罢,哪怕一年一次,都同他没有关系。
前几日吞噬了好几条人命的悬索桥又是风平浪静的和蔼模样。
柳坤站在原地,想起了他的过去。
他是家中最小的一个儿子,上头有五个哥哥,三个姐姐。他自小便不讨喜,也争抢不过,于是每次新进了新鲜玩意儿,他都不会挤上去,不是不想要,只是觉得不值得。为了架模型船,一块饼,何必被踩上几脚痛的,或是挨顿骂。
李若涵距他两米远了。
她是淼淼啊……那么年轻的一张脸。令他想起方尹来,两人是在村外结识,虽未告知双亲举行婚礼,但同普通的夫妻也没有什么差别了。后来柳坤因故回到槐南村,未料想再没机会出来,不仅如此,最后却连方尹也搭了进去。
李若涵走过五米了。
那几个大学生一下车,柳坤便注意到了她,太像了,像是脑中有一个声音不停地告诉他,太像了……真的太像方尹了。他不自觉地会关注这几个人的动向,偶然得知他们在打听方尹。这不能不叫他多想。之后活尸被盗,他着人去搜房间,有人找到了一张照片,是方尹和一个女孩子的合照,背面写着淼淼。
淼淼……这是她的名字吗?
李若涵已经行过悬桥的一半。
他发现淼淼同夏老大媳妇的关系似乎很亲密,便顺藤摸瓜,找到了易珩,谢特,甚至是陈述。他想不明白这几人怎会扯到一起,不过他也没有兴趣。因他格外注意这几人,大祭的前一晚,他在井底发现了躲藏着的谢特,一眼便看穿了这年轻人的企图,但他很宽容,毕竟他早就什么都不在乎了。于是他更为详情地告知了谢特,明日应当如何做,才能将大祭搅得一团糟。
最糟是什么情况呢,提前烧了王船,阴阳二童逃走,祖师爷没了栖身之地,还能怎么办,只能是任由潜蛟而出了。
快了,李若涵快跨出那道桥了。
他脸上的笑容扩大了些。
他姓柳,他离不开这方土地,但他可以任由些无关紧要的人离开。当然,只能是无关紧要的人。方尹不能走,他的女儿,自然也走不了。写有她名字的纸人要轻上几分,这纸人是用来替命的,分毫不可少,多了笔画,少了笔画,作用便大不相同了。
李若涵突然顿立住。
他看不见她的表情,不过猜想应当很是吃惊吧。他勾了勾手指头,桥上的人便往回挪一寸,他招招手,她便刷地后撤了好几米。
淼淼又重新回来了。
柳坤望着她轻笑,自认为是个父亲和煦的笑。
脚下土地在震动,裂开巨大的缝隙。
桥塌了,
大祭失败了。
海中浮现巨物,是那条困了百年的蛟龙。
它扬尾而振,滔天巨浪,
滔天巨浪将要淹没这里。
淹没槐南村,只剩骨架的王船和龙王庙,淹没村户的草房,夏家的小佛堂和柳家的庭院,淹没凤婆婆,他,方尹,还有淼淼。
柳坤忽然想回头了,
蛟龙是长成什么样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