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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潜蛟 白色水阴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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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水阴阴的天,渊渊绿树铺满了径道,深一丛浅一丛,像凤婆婆阴晴不定的心。
她搬了太师椅在院中等人,和美的五口人家,几夕之间,只剩下了三人。手指间缠着串小佛珠,上等的红花梨,一颗一颗捻着拨过去。
院门由外朝里推开,顾影却是同柳坤一道回来的。
“阿无,”她先是唤了一句,“去哪儿了?”
声音极低萎,像是整个地被抽走了精魂,全凭一点习惯在支撑着。
“老大没了,你知道吗?”她并没有等回答,自顾地说下去,“他被那几个大学生活活给打死了啊……”
“这个家算是彻底没了……”凤婆婆这时秧秧地抬起脸,脸上皮肤往下耷着,黄瘦枯败,“后日便是大祭,我快要熬不住了,老大……老大他竟撒手抛下我们不管……阿无,你说说看,这该怎样才好?”
顾影张了张唇,不知如何作答,预先备下开脱的措辞仿佛都用不上了。额上的伤口,脏污的衣袖,凤婆婆通通都看不见,只睁着一双黄多白少的眼,浑浑噩噩。
“我想还有个法子……”凤婆婆踱步到她身边,忽抓住她的臂,死命掐着,“要不你去陪老大吧……”
“一日夫妻百日恩,老大再怎样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你心里应当也是很感念他的对不对?”
顾影俯视着拉住她不放的老妇,眼里竟缀着泪,同丧子悲痛的老人并无区别。然她将手搭在那双黑瘦剩骨的手背上,拂开,后退一步,摇了摇头。
“你不愿?”凤婆婆一怔,“你怎会不愿?”
而后又追上前一步,说:“应天往日待你不好吗?他如今不在,你也未留下血脉,我们夏家没有要你服侍的人了,为什么不愿?”
顾影只觉荒唐可怜,做母亲的叫媳妇自行了断去陪她的儿子,按理也该是母亲先行做了表率。
“应天已经走了,您自安心歇歇吧……”柳坤拦上前劝道。
“他会很寂寞的……你见到他那时的模样没有,不瞑目啊,他是想有个贴心的陪着他……”
“凤婆婆,”他定定说了声,“应天已经走了。”
她听后失神一般定住,手中串珠清脆落地,她唔了声,连连后跌,坐在椅中。
“后日大祭,凤婆婆,我们需要您。”
“那她呢?老大媳妇不留下陪我?”她窝坐在椅中,自是猜到他为何而来。
“这件事不能有疏忽,老大媳妇这两日便由柳氏看护……”
“她知道吗?”凤婆婆睨着眼问。
“柳村长已经跟我说过了,”顾影扮出一派天真愚蠢的相,“后日我会登王船祭祖,这是件很光荣的事。”
“你知道事后如何?”
“如何?”她佯装迷茫,“之后……继续生活啊……”
“呵呵,”凤婆婆摆摆手,“既然如此,你随他去吧,这两日,我们好好休息,养足精神……”
说着便摇晃站了起来,背过身去面向二人,一面进屋,一面缓慢道着:“大祭,大祭,我夏姓大祭后便该绝了……”
柳坤目送她进屋,收了目光向顾影说:“走吧。”
院中有不知名的花开了,幽幽的一阵暖香,却延不进屋中,因那两扇乌沉的厚门已经关上,随另两人离开,院中清冷,再无暖意。
……
祭典的前两晚,顾影歇在柳家的院中,历届阴阳童皆如此。
她启开一扇窗,今夜无月,只有几颗瑶星黯淡地烁着,一阵阴云飘过,灰星也没了。
对面屋里歇着今届的阳童陈述,自上回见过面也不过两三日,未料想却难有机会再见。
今日早晨顾影先行出发,离开了老屋去追夏老大,不多时易珩也来了,半道却是意外先撞上神色匆忙的谢特,李若涵。交待清楚事情之后,这才知道夏老大多半已被打死,剩下的几个要捉去过悬索桥。
因而两人分开了行动,顾影去盯梢凤婆婆那边的动向,易珩则引他们暂时避在龙王庙。
深青色的天浓得化不开,像块绵绸的缎子,里头隐了张脸,随时要划破着方布,露出狰狞的脸谱。
一下午过去,她半点不知另一处的动静。于是便打算留户窗先睡下,若有了消息也好叫醒,等到半夜,人的消息没等到,却是被旁边一处院子的惊叫吓醒的。
她踩着拖鞋攀在窗前张望,有女人的呼喊,男人的咒骂,幼儿的啼哭,再往细了听,却是一声盖过一声的鸡犬相吠。
不像是家中闹矛盾,反倒像是偷摸进了外贼。
相隔院中的乡民都被闹醒,不明所以地跑出来看热闹,柳坤自也披了衣服出来。
顾影亮了屋中的灯,却听有人张皇叫道:“活尸、活尸!这是具活尸啊!快去把凤婆婆叫来!”
听到此,她面色一凝,推门而出。
待到院中一瞧,这户人家敞着大门,外院圈出小块地搭了草棚子,用来饲养些鸡鸭,现如今这道简易的围栏被破开,圈中母鸡鸭倒了一地,皆被撕开了颈脖拔了羽。
而看家防贼的土狗被拴在铁链中,另端系在门柱上,两米余长的链条被黄狗挣得笔直,噼啪作响,它龇牙咧嘴,正对着草棚中的一角凶狠地狂吠着。
柳坤一面着人去请凤婆婆,一面叫众人站开些,别慌乱,从树上撇下一段长枝叉,朝那处角落而去。
草棚中四处飘飞着家禽的杂羽,一脚下去,便是一个血泥印子,像是被吸干了血抛在旁边的。
顾影站在向光的这边,有人擎着手电替柳坤照路,随他靠近,拨开角落里的杂物,便惊见一污头垢面的人畏缩躲在其间,手中还抓着一只尚未断气,抽搐着的幼鸡,嘴边尽是猩红的血,却活脱脱是个男童的样貌。
众人哗然,窃语声不止。
她望清男童衣着面目之后,不由得大吃一惊,这人正是应该在老屋的亲弟。
镇尸所用的符咒和铜钱都不见踪影,他瞪着双青白的眼,喉间不断呢发出野兽遇到危险时警告的低鸣。
不对,这样子根本不像是救活了,且顾影脑海中并未有提示她任务完成的声音。
凤婆婆很快便由人掺着来了,先去那处看了一番,男童仍旧未开化的模样,却也不敢攻击人,紧抱着怀中的鸡,生怕被人抢了似的。
“呵,这算什么活尸。”她见状冷笑一声,“也不知道是从哪里蹦出来的小子,怕不是有人学了我夏家炼尸的法子,却又不精,只炼的一个东不成西不就的出来。”
“那他该如何处理……”柳坤问。
“不用处理,今儿缺月,这小尸才能抢了机会出来蹦哒,等一见光,自便要消散去,安心当他的死人。”
然而凤婆婆怎会知道,这死人是十来年前的死人,虽方法学了个岔,可能将魂炼活,已然了不起。
顾影在她旁边听到如此说,心里凉了半截,却还要想出办法趁光未出来之前,将男童引开,不然等真的烟消云散,她也就完了。
周围乡民们见德高望重的老者都这样说了,自也放下心,在一旁候着,想见识一番,却听有人高声说了句“借过”,避开路一看,竟是易珩。
他自行推着轮椅挣出了人群,不着痕迹地瞥了眼顾影。
她瞬间便看懂了那道眼神中的意味,朝他轻摇了摇头——任务还不算完成。
易珩在外尽量贴合着夏老二沉默阴郁的性子,并不多说话,将卫衣兜帽一盖,半张脸都给严严实实藏住。
从他出现起,凤婆婆一双眼便锁在他身上,这时才开口问道:“老二,你来干什么?”
他不答,径直向男童那边而去,拧眉弯下腰来,侧着脑袋仔细观察着。
“小孩儿?”
他低声叫了句。
怀中的幼鸡窒息而死,利爪将男童的脸和手刮花,向外渗着血。然听到这句,眼中闪了闪,总算有了些反应。
“记得我么,我是你……你姐的亲戚……”
男童的手一松,含糊不清地张嘴:“亲戚?”
“对,你仔细想想,想想之前我对你说过的话。”
两人的对话音量极低极轻,是以易珩以背挡住众人视线,都当他是看入了迷。
“姐姐……”男童的眼底仍是片空白,不住地呢喃着,终于在瞬间恢复了清明,猛地抬起头,“姐姐……”
然而只这一瞬,他又低下头去,像是昏死过去,而众人头顶,被阴翳遮蔽的缺月终于显现出来,清辉洒在这方土地之上。
易珩撇过脸,见那边朝他比了个手势,表示可以了,他才转了转手关节,看向身后另两人。
“老二,这活尸……是你炼的?”凤婆婆先问了。
“是。”
“之前怎么不讲?”
“随便玩玩儿而已。”他笑了声。
“随便而已啊……”凤婆婆看着她半残废的儿子,“你这可不像随便弄出来的动静。”
“我确实有点儿想法,”易珩忽抬起脸,脸色有些苍白,“我想要这次的大祭。”
“你什么意思?”柳坤打量他几道。
“这次大祭,我来主事,”他仍望着她,“可以么?”
半晌,凤婆婆笑起来:“可以,就由了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