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嘘，请遵守密室禁令》绪易

27、虚宿 夏老大裁剪

　　夏老大裁剪得量的新衣是为今天这种日子准备的，可现在平领的单衣上沾满了疏疏点点干褐色的血斑，后脑的晕眩令他整个人迟钝下去，他单手轻松拖拽住顾影的手臂，将她往外拎。

　　桌角的木片被撞歪，露出脱漆之后旧黄的颜色。极端的愤怒强压过生理疼痛。他还能站起，他看到顾影因痛揪起的眉，额头瞬时红肿，她的眼神不再清明，显出一丝迷惘和柔弱，但她仍在反抗。

　　老屋狼藉不堪，墙角站立的两具年轻尸体脸上浮着贯常的和顺的微笑，他们脚下是横倒的家具，未上油的烛灯，以及盎然亭亭的花。明艳的瓣子凋零，混在土垢中，天上的亮星被冲垮落在地上，蒙了尘。

　　很可惜，易珩原想着束一蓬送给顾影。

　　短刀因久握，延上了掌心的温热，它脱离出去，划破空气一般的速度飞梭，擦过夏老大的鼻尖，“噌”地钉在他身旁的墙壁上。

　　“……”他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不能动，目光尚凝在一处——那刀尖最近时距他不过几毫米，望着那柄没入土壁的刃，他一愕，不觉已问出口，“你……是谁……”

　　太过荒谬天方异谈，夏老大心中油然而生一股矛盾的感觉，他拉拽着顾影的手松力，神情恍然，好似头脑里蒙上层油纸——他想他应该要离开的，对，今早的行程应当是炼尸……

　　他便丢下一切转过身朝外走去，但身后有人阻挡了去路。

　　易珩坐在轮椅上，穿着一身黑，他的瞳孔也是点墨一般的黑，没有掩饰眼底的情绪。他仍是笑着的，扯起一边嘴角，极具嘲讽意味。

　　两人间的距离已在不知不觉中拉进，夏老大没看清他怎样出手，回过神来时腰腹位置忽觉剧烈的疼痛，好似五脏六腑颠倒轮换了顺序，直痛的抱肚弯下腰，然在低头的瞬间，便有推力按住他的脖子向桌角砸去。

　　“咔擦”。

　　摇摇欲坠的木块终于分裂开掉落。

　　夏老大发觉他没有继续的意思，寻着空隙半跑半逃向外奔去。

　　太奇怪了……从他出手的那一刻起开始变的奇怪，以至令人觉得陌生起来。

　　脑海中有声音告诫着夏老大——回去，去见凤婆婆。

　　带着一身伤的人跌跌撞撞地疾走着。

　　他终于消失在视野中……

　　顾影挫下身子，仰头靠在四分五裂的木桌后，有些发懵，她嘶着声，手撑在地上，手心嵌满了细密的沙砾。

　　“还好吗？”易珩想近一些，无奈杂物横挡在中间，只好遥遥问一句。

　　她低伏着头，埋首在膝间，头发已经乱了，发丝间夹杂血丝。她的皮肤暴露在空气中，白得近乎透明，却添了几道青紫，格外刺目。

　　易珩莫名烦躁，欠腰将地上的东西捡了抛在一边，辟出条向前的路，行至她面前，略低下头来望着她，语气很轻：“顾影，让我看看伤到哪儿了。”

　　她左手垂在地上，手边是用来砸夏老大的砖块，沾了血迹。

　　“不用你管我。”

　　良久，她才闷声应答说。

　　他牵起的笑顿了下，尚勉强维持着，凝神望着她，轻叹气，伸手去扶她的肩。

　　“啪”。

　　被果决挥开。

　　她这时候抬起脸来，瞪着他，是看陌生人的表情。两道细长的眉直扫入鬓角，紧抿着唇，右半边脸都微微肿了起来。她的右手隐在背后看不见的地方，极力忍着颤抖——他一直在观察着她，直到刚才，他眼底探究的意味都未消散。

　　顾影面对夏老大尚有还手的力量，在被制住肩时，她已经有意识地反击，可瞥过身后，她看见安静坐在轮椅中的易珩，半身藏匿于隐暗的光线里，那道若有若无投来的视线始终盘桓在她的身上。

　　他始终以旁观者的身份在考量她——于是她擎起的臂再次放下，任由殴打继续发生。

　　并不能全然是他的错了，一个是捕手，一个是猎物，彼此心照不宣地遵守法则，他会在之后出手已是意外。因而顾影一面在心底劝告自己，忍一忍，假装只是偶然，一面却不由得使怨郁显现在话语中。

　　“我先替你骂一顿好不好，”易珩手心在之前也划破出道很长的口子，渗进汗渍，又痒又疼，“我这人实在没良心，你冒着风险跟来救我，我居然任凭你被夏应天欺负，非得最后才出手，太不应该，太没当担。这次我错的离谱……”

　　他说时全神望着她，朝前俯着身，稍离开了椅垫位置。顾影侧身以排斥的姿势面对向他，神情淡淡的，然她表情一向欠缺，才会显得语气起伏大。

　　易珩清楚，她很气恼。说时便有些气馁了，也还夹杂些不该有的怅悔。

　　“对于这件事，我很抱歉。”

　　他这时候是真的有些后悔了，不该操之过急，时机也错了。然而只这句话，便推翻之前说的一大通，不过都是借口罢了，先发制人替自己找台阶下。

　　然顾影仍是平和地回望过去，半晌，她借力起身，看向未受影响的两具活尸，说：“我去追夏老大，他会把这里的事情说出去。”

　　“让他去吧，该或不该他看见的他都见到了，现在去也追不上。”易珩静默地看着她，许久，退回了原来的位置上。

　　她不理会，自顾拍掉身上的灰尘，要走。

　　“我来处理，”他伸手拦住她，竭力说服，“我可以处理的。夏老二的身份能炼出活尸，凤婆婆就不会继续追究。”

　　他拉住她的手腕，没用力，把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先处理一下你这一身，不然出去了更解释不清楚。”

　　他微仰起脸，用一种试探挽留的眼神绊住她，同时捞过预先备好的瓶装水和纸巾。

　　“喏，稍微洗一下。”他拧了瓶盖，另只手捏着塑料瓶身的上半，送到她跟前来。

　　顾影避开他的目光，耸肩擦过下巴上细密的汗珠，将两手一齐往前，放在瓶口下方。

　　清澈凉爽的水流自她指缝缓慢溢出，暂且冲刷净了曾发生在这里的不堪和脏污。

　　她接过纸巾，浸湿过水，将其余地方也带过一遍，多是皮外擦伤。

　　额角传来刺痛，她皱眉，缩回了身，见易珩捏着湿巾的手尚悬在半空，颇无奈说，“你看不到自己的脸，我先替你擦一下……”

　　她拧眉不语。

　　“过来吧，我轻点儿。”他又露出那种无害透彻的眼神，故意的。

　　顾影立着不动，虚握下拳：“可以了。”

　　说罢便立刻迈步走了，半分不留他开口的机会。

　　易珩怔在原地看她走远了，摊着手，四下里一看，老屋成了无章法的垃圾堆，手里还攥着几张纸，混着血丝和汗渍，变了颜色。

　　他将手边东西一齐扔到桌上，一手搭在后颈，揉按着：“这次好像太过了……”

　　……

　　夏老大预估错了时间，他原以为凤婆婆会在囚禁那几个大学生的地方，但她因事耽搁，迟迟未到。

　　囚人的屋子窄小，在一片平房中并不起眼。

　　他越发使不上劲了，大口粗喘着气，恨不能把心肺扒开，脑袋钝盹的疼，整洁的上衣皱皱巴巴，沾满了污块。

　　一步慢似一步，呼吸都在撕扯着喉咙，他总算撑到了终点。

　　然而当他推开门，却不禁愕然愣在原地。

　　被铁链捆束起的五人早已挣脱出来，正扒拉开后窗，垫脚要逃。

　　几人面面相觑，还是谢特最快反应过来，快步奔至门口，将夏老大喊人帮忙的出路堵上。

　　夏老大面色阴沉地盯着他们，因带着伤，并不随意先动作。他在屋内迅速望了圈，忽发现了一个意外熟悉的面孔。

　　“你是……柳坤的侄子……”

　　青年躲藏在角落中，尴尬地回望，他背过手，长串的钥匙链却挂在长裤的口袋边，一时扯不过去。

　　“应天哥……”

　　夏老大木然立着，眼皮沉重不堪，忽觉一震，眼中的世界颠倒了次序，他闷哼一声，却发觉连声音都很难发出了。

　　大学生老张自一旁猛地踹了他一脚，骂骂咧咧道：“是你吧！就是你老娘找畜牲来抓花了我们的脸，啊？”

　　夏老大体力不支地瘫倒，再无力气爬起，一路上已耗光他的精神，只昏昏沉沉地看着横在他眼前，露着一半惊悚右耳的男人，对着他拳□□加，似是要将满腔的绝望愤怒发泄出来。

　　“行了！”有人拉住他，“你没见他本来就快要死的样子，再打下去真要出人命了！逃走要紧，这是他们的地盘，先走吧！”

　　然而规劝无用，老张一把将那人挥开，抄了屋中的铁棍便向他身上招呼，眼中尽是血丝。

　　那日夜游神的刺激，又接连撞上了老祖诡异的墓，活人炼就的尸一类奇谲的事，几宿未睡，耳畔的阵痛与幻听早将本就压抑的人逼上绝境。

　　“死就死！”老张怒目圆睁，“这帮人可是要把我们给炼成怪物了，他们还会在乎这区区一条命吗！我就是把他打死了又怎样。嘿，小畜生替那老不死的抵我们这五个人，不亏啊，哈哈哈！不亏啊！”

　　说时手中的铁棍已如阵风挥落下去，一记连着一记，老张快迷失在这种疯狂中，疲惫与虚弱的身体支撑他最后一击，然而地上的人早已瘫痪不起，失去了意识，他那一棍落下，砸向夏老大未合上的眼，霎时，脸的正中凹陷进去。

　　“哐——”

　　老张后撤几步，惊慌地发现夏老大早已断了呼吸，竟是活活被打死了……

　　他抬脸惶恐地朝另几人看去，众人皆惊悚，又听屋外一阵急促的脚步，想是有人听到动静寻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