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嘘，请遵守密室禁令》绪易

26、天灯 七月流火，

　　七月流火，八月未央，九月授衣。

　　农历七月推算日子属秋，掐着尾巴还有波秋老虎。

　　顾影隔天起大早，想打听昨晚那几人被押去何处，好把柳坤的事情告知那二人。

　　但凤婆婆决计不让这地点外泄，所知之人，不过五六。

　　她着夏老大回来，再不用去守龙王庙，因从今日起，她要将祖辈传下的本领亲自教授予他，练手的第一件事，便是炼成这五具活尸。

　　夏老大从二楼小佛堂下来，照例对那厅中两尊金身像拜了三拜。

　　他的心情是格外好的，因觉得自己似乎没那么窝囊了。

　　外院四壁的墙早先是没有的，不过见旁人都有了，于是他们也建。一排红砖刷一排灰水泥，风干以后涂上亮眼的彩漆，建好后倒显阔气讲究，不过略有些空荡，于是再植两排树。

　　栀子，秋桂，柑橘……这都是夏老太爷一手操办的。夏老太爷只会做这些了。

　　凤婆婆婚后的第一年，生下长子夏应天，他自小便显出性格来，沉默寡言，反应迟慢，像他的父亲。

　　像他父亲是成不了事的。

　　祖父母见到他会叹气，母亲也叹气，后来前两位仙去，剩了母亲，她仍是如此。

　　夏应天有时也会叹息，在心里长长地叹口气，仿佛这样能舒缓郁结，好过一些。

　　虽然他自己也知道并没有用。因而他在脑中为自己设置了一个阈值，每叹一次气，数字就会增加，一直增加，直至到达预先设下的临界点——该爆发了。

　　小卧房有个容量很大的布包，无论装了多少东西，外面仍是平平的一层。它被浆洗过上百遍，图案颜色都褪尽，但每隔段时间，它还是会出现在阳台的晾衣杆架上，淋淋嘀嗒坠着水滴，因放了许多香精厚重的洗涤剂，熏人的香味一直漫过整个廊道。

　　夏老大能暂时克制住快要爆发的情绪，那天傍晚背上布包，会提早些出门，短暂地消失在通向龙王庙的既定路线上，过几刻钟，再次重现，肩侧的包望着仍是平平的。

　　值守庙的夜一向孤寂，他就地坐在大殿上，将包中的东西倾倒而出。

　　一只，两只，三只……

　　乡间僻野最不缺的活物便是这种野猫野狗。不过他偏好幼崽，还是小一些的好，眼珠漆亮，像葡萄藤上刚结出的果实，晶晶亮亮，太讨人喜欢。

　　它们起先被激发天性，尚能恶狠仇视地盯着他，后面被砸扔几下，骨头断裂掉，尖齿利爪都被活生生地剐去，怨愤的眼神自然而然便会软化下去，变成哀求，痛苦，疑惑……

　　仰望强者渴求生路的目光会令他的自尊心得到奇异般虚荣的满足与扩大，那种自内心迸发的愉悦不可阻挡，几乎让他笑出来。

　　仍记得有一次，他在挑选晚间的猎物，发现一窝不足月的幼犬，或许因他身上有着同类才可察觉的残忍气息，幼犬们都警惕惊颤地瞪着这个外来者。

　　有一只却是例外，它看上去似是同批中最为瘦弱的，毛发未长齐，很浅的黄褐色。它眼里带着迷茫与好奇，小心翼翼，终究后者占据上风，它歪歪扭扭地靠近，晃着短尾，抵头轻轻蹭着他的裤管。

　　夏老大忽地笑了，手抚上它的顶，下一刻，他便面无表情地扼住它的颈，将其砸晕，丢进包中。

　　当晚那只幼犬被特意留在最后，他手上沾满了血，指甲缝中夹杂着毛发与软肉，他触到那双黑亮的眼睛，盖住，细细品味这回最后的喜悦。

　　长夜漫漫，然他并不孤单。

　　照衣镜前，夏老大望着自己的双手久久出神，镜中人衣冠楚楚，短发朝后梳得油亮，只是眼神木讷阴沉，宽厚无聊的相貌。

　　他从回忆中抽离，将两指横在脸侧，挤出一个笑，实在变扭，于是作罢。

　　五位学生被扣押在专门的地方，夏老大昨晚去过，今天是正式会面，要为对方留个好印象，也许是最后的印象。

　　夏老大提擎领口整理，迈步而出，在门外碰上刚出来的易珩。

　　“老二！”他扬声叫住前面的人，“这么早去哪儿？”

　　“闷的慌，我四处瞎逛逛。”

　　“……”他眼底沉了沉，“我顺路送送你吧，一个人推着太累。”

　　“不用，你忙。”

　　说完便摆摆手，自顾自去了。易珩顶上一项黑色扩边帽，恰将脸都遮挡住，免受毒辣的太阳，轮椅推手后挂了个布袋，装着瓶水和几个水果。

　　他定立看着人离开，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是了，就是那种他已经习惯的眼神，轻视和些许的傲慢。

　　惯常如此。

　　他略静下心，抬步要向另一个方向而去，却突然顿步，若有所思地望着易珩刚才出来的地方——是顾影的房间。

　　夏老大忆起前天晚上的争执，乡里的流言，不堪入耳。不知道从哪天起，叔嫂间的关系融洽异常，他数次瞥见两人相谈甚欢，或不经意递去的眼神，他都选择性地忽视了。

　　凤婆婆稍晚些会过去，所以延误几分钟并不要紧。

　　鬼使神差一般，他挪了步子，暗暗跟上易珩。

　　夏老二自伤腿来郁郁寡欢，并不常走动，他不过想弄清楚，这段日子老二频频外出到底是去了哪里。

　　……

　　野草蛮长，其间缀着几朵指甲盖大小的花，稀稀碎碎，布在天上的星星似的。

　　易珩近来太累了，他继承了这个身份所特有的五劳七伤，孱弱多病，每夜不得安寝，吃不得两口饭菜便觉饱腹，精神劲头不比刚开始时。

　　轮椅细窄的圆胎碾过丛草，留下圈纹路，被压伏下的深绿很快便挺拔起，遮盖掉这圈印记。

　　所经之处，他薅下几把颜色艳丽的花，连茎带叶搁在腿上，到达目的地时，已积了不薄的一捆。

　　易珩两手将野花拢在一起，左手一并攥着，将开着花的那一边搭在肩侧，另只手去摸怀里的钥匙。

　　阿无老屋这几天都是他来照看，为了里头那半生半死的一大一小，至少要耗半天功夫守在这里。

　　快了，只要过这几天，兴许事情会向好的那面发展。

　　因门槛不利他进出，他早拖了两担水泥在两边填出个坡道，因此很快便开了锁进去。

　　里屋一男童一妇女僵脸倚靠在墙面。

　　易珩凑近瞧了瞧，唔了声：“不错，恢复的越来越好了。”

　　然语落不久，尚未来的及摆正位置，便听吱呀一声，竟是有人来了。

　　他眼神一凛，迅速抽了手去拿抽屉中预先备好的短刀。

　　屏息凝听着，脚步声渐进，至门口，停下。

　　“老二……这些天，你都在忙这个吗？”夏应天立在不远处，面含微笑，然眼底闪了闪，透着危险的光。

　　“这是，那几个大学生偷的女尸……”他走近了，缓缓说着，“你和他们几个很熟？还是说……你以前就认得他们？”

　　“没，随便找来的。”易珩轻笑，眼却紧盯着他，手隐在背后翻着刀柄。

　　“随便找来的……”他撇了撇嘴角，又问，“那她旁边的呢，这小孩儿是谁，怎么在阿无的老屋？”

　　他愈发肆无忌惮地逼近，拨动男童面上的铜钱面具，凑鼻嗅嗅，颇惊讶说：“炼尸？谁在这里炼尸？”

　　“随便玩玩儿，不成气候。”

　　两人距离几步远，易珩一面敷衍应答，一面测算用刀制住他的胜算。

　　“哦？那看来是你了？你会炼尸，怎么不跟妈讲，她一定高兴……”他仍在笑，不过这笑有些扭曲。

　　“嘭！”

　　他猛地握拳砸向桌面，忍怒道：“夏承嗣，你为什么瞒着我？”

　　易珩以为他说的是女尸，抿唇不答。

　　“你和她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嗯？老屋钥匙她向来躲着我藏，现在愿意给你了？你会炼尸为什么不告诉我，是怕我更加被别人瞧不起吗？”

　　听到此，易珩终于发觉，这是一场由男女之事引起的争端，他叹息，试图讲理拖延：“我们可能有什么误会。”

　　“咚！”

　　夏老大突地伏下身，两手抵在他轮椅推手两边，俯视他，缓声说：“误会？没有什么误会……老二，我对你一向很好的，从小到大都是……”

　　“你的腿伤，我很愧疚，但那到底不完全是我的错，对吗？我警告过你不能下井，是你非要下去……”夏老大面上浮出一丝哀切的神情，“你为什么要瞒着我呢？明明你可以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我，我不会怪你的……”

　　易珩敛眉低望着那双因愤怒而暴起青筋的掌背，他紧了紧后槽牙，对眼前局面颇为烦恼，手指点在金属刀柄一侧，起起落落。

　　耐心听夏老大讲完，他垂首吹了下肩侧，落下的一根黑发飘摇拂落。

　　他抬脸望着这个阻挡尽他视野的人，启唇，刚要说话，只听闷重一声，夏老大不由吃痛惊叫一声，直起身来，捂着后脑，望后看去。

　　“阿无……”

　　夏老大感受到手心有暖洋浓稠的液体溢出，淡淡的血腥味钻入他的鼻腔，随之一怔，却更为气血上涌：“阿无！”

　　一块红砖一分为二落地，顾影后退一步，抄起手边的铁棍。

　　“怎么？你不是应该在家好好呆着吗？”他狰狞笑着，血自后脑流下，染红了整片后颈脖，“怕我发现你的秘密？”

　　在绝对的力量体型差异面前，她并不露惧意，然她未料到这人癫狂如此，任凭她全力袭向他的痛处，竟是半点不为所动，牢牢拽过她的肩，眼见着要将她对着桌角砸过去。

　　“阿无，我的忍耐力向来是很好的……”夏老大这时又恢复了初时的平静，他看着眼前的年轻女人一怔，抬手的动作慢下几拍。

　　他以为她怕了，只是冷笑，维持着他的平静，像那时见到的幼犬，分明通彻的眼，眼底映着他自己的脸。

　　夏老大其实最厌恶那种眼睛，干净，透亮，漆黑的瞳仁中，只有他的影子是丑陋的。

　　于是他继续捏着她瘦弱的薄肩，往桌角重重地砸去。

　　“砰！”

　　她身子逐渐软下去，往后仰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