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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无间 古时处决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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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时处决犯人,要将其缚上枷锁,圈在严防的囚车中,绕城行至菜场,以求鼎盛的阳气能压制住杀戮的阴怨。
谢特仿佛被让周围人的视线水泄不通地堵住,他恍惚听到身后的大学生老张的惨叫,那活物啃下了一只血淋淋的耳朵,叼在嘴里,窜到凤婆婆面前,作揖邀功。
因紧张致心脏急跳,口舌干燥,他一度认为自己将要因缺水而昏阙,可当最担心的事情发生过后,他内心却突然获得了一种奇异的平静。
缺月被云雾笼住,外围溢出圈清丽的光晕,它残忍地照映在了大地之上,五人脚下的方寸之地,是脸颊渗出的血,是残缺耳廓的血。
他们在今夜的刑场上,等待着决罚——
“炼尸吧,叫他们亲自去向老祖赔罪。”
凤婆婆平淡地宣判着。
“这几个人,就当从没有来过我槐南村。”
她说完便转身,由柳坤搀扶着。
而在她走后,谢特胃中翻涌,空中浓厚的血腥引诱他低下头。
“呕——”
胃里什么都没有,吐出来的只是些苦水。
有人将他们押扣带到夏家去,谢特任由来人粗暴地将他拖拽起,脸侧火辣的疼痛与心理上的煎熬交织往复,他分不清这种痛苦的来源是哪里。
乡民脸上带着了然的怜悯表情,他掠过一张张昏暗望不清的脸,终于在一处顿了顿,他张嘴,无声告知迟到的藏匿点——“行李箱……”
偌大黑压的平地,无声息地少了两个人。
……
柳坤即刻便着人在他们的住所搜寻,院内四处狼藉,嫌几盏老灯无用,便临时借了几副强光手电筒,掘地三尺,一寸一寸地排查。
屋中物件并不多,将衣柜床底都拆来缷去翻找过,没有丢失活俑的痕迹。
急躁的男人踢翻了脚边的暖瓶,裹在外面护内胆的塑料崩裂开几片,圆瓶骨碌骨碌地滚向角落。
夜班从冷气房中被叫起已足够不痛快,如今连在这么个小屋中找个活人身量的俑都找到不到。
他呸了声,骂句娘,从腰间口袋摸出根烟要点上,打火机失手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那视线顺着向远处蜿蜒,忽见那暖瓶被一个粉色的行李箱拦住,而它的下方,隐隐漏出一片女衣的衣角。
他将指间夹着的烟搁在桌上,眯起眼来,缓步朝那边靠近。
“咚——”
他迈脚踢了踢,觉察出有些重量,不由面色凝重起来,将行李箱放平,慢慢拉开夹层的拉链。
呲呲——
整个行李箱都被敞开,一览无余。
“他奶奶的……”男人撇下嘴角,将手在箱中捞了捞,塞的满满当当的衣裳,甚至还有吃剩一半的面包片。
他又站起身,泄愤一般重重地踹了脚,按动打火机,重新去点烟。细弱的火苗窜动,几乎伏倒熄灭,男人只好半只脚踩着靠墙的床垫,够到敞着的窗户,将它关上。
“咦?”他挑眉,将脑袋靠近外头,“那不老大媳妇儿和夏老二吗,他俩怎么才走……”
不远处的田埂上,一年轻女人正推着轮椅逐渐消失在视野中,夜间风大,加之身体不好,轮椅上的人被兜帽斗篷衣罩住,十分难受的模样。
他唏嘘几句,想到前几日在乡里男人中的流言——夏老大那方面竟有问题,婚后从没碰过自己的妻子。前两天不知怎么被凤婆婆知道了,在院中就将他骂的狗血淋头,又无心被路过的人听了那么一两句,一传十,十传百,现在不少人都在暗地中笑话这一家子,老的老,废的废,唯一像个男人的,居然也不算是个男人,夏姓总该要绝后了。
夏姓一绝,那便是村长一脉独大。男人这样一想,柳坤吩咐他们找活尸,竟是要办砸了,头又更痛了。
……
“哎,小孩儿,”易珩坐在草席铺就的简陋床毯上,嘴里叼了根狗尾巴草,散漫说,“你得认清我这张脸,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过两天你醒了,别忘报答我。”
小孩儿并未回答,他自然也回答不了。
一张朱砂符纸粘附在他手背,脱落飘然而下。
易珩将它拾起,费力稍往前,“啪”一声,重新贴上去,怕不牢靠,又拍了几下。
男孩靠墙而站,下半张脸吊满几贯方孔圆形铜钱,眼微睁,瞳孔因神志未清而溃散,肤色苍白如血,样貌骇人,可头顶上却滑稽地歇了只草编的兔子。
这男孩便是阿无的亲弟,顾影的任务是将他救活。
手边囚魂的长明灯已灭,他的指甲重新开始生长,肉色下有弯弯的白月牙——寻腐食的绿头苍蝇近来已不大爱歇在他身上了。
草尾绒毛绵密,整根折去三分之二,只余下巴掌长度,上上下下轻摇着。
“我也没有什么过分要求,看你年纪不大,你只用替我做一件事就好,”易珩好商好量,语气诚恳,“你替我看着顾影,哦,就是你姐,看看她每天都在干什么,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因坐在床上,两人视线齐平。
“这事儿还是很简单的吧,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就已经被我爹扔到群大汉里面操练,每天累得和耕地的老牛似的,再大点儿上真刀真枪,动真格,被揍得鼻青脸肿……”
他啧了声,两手交叠枕在脑后,伸了伸腰,似乎又不打算说下去了,将视线投向窗外,寂寂寥寥的树影。
“暧,过去太久了……”
不知道他说的太久是指等窗外人太久还是别的。
终于现出个人影,掠过窗前,很快便到门口,未落锁,踹门而入。
两片薄木门板摇摆不定,摔在墙上,又因惯性力弹冲回去,吱吱呀呀响着。
“……”
“……”
顾影推着轮椅进来,愣住。
易珩抄了手边立着的铁锹,也愣住。
“你干嘛?”她问。
“咳咳……”他悻悻放下锹,“没什么。”
顾影默了两秒,哦了声,带着轮椅上的人往里走。
“难怪那两人那么上心,原来任务目标成了女活俑……”他打量几眼女尸,保存得实在完好,说是个姑娘闭眼小憩也不为过。
二人合力将女尸搬到床上,盖了堆干草掩耳盗铃。
她又拧身去扶易珩,被格开手,他道了句谢,自己已撑着臂借力稳当地坐回了轮椅。
他吐了齿间咬着的草茎,将推手点了一点,说,“走,赶紧的走,再晚那老妪婆发现我俩不在,指不定要折腾人。”
于是两人落了锁,挑了条避开人的小径又匆忙赶回夏家。
自建的二层楼建筑静默地立在夏夜中,走廊的顶灯亮着,映出几片倒三角的光。
他们从后院溜进去,夏老大守庙未归,夏老太爷的棺木尚摆在灵堂,等几日后下葬,凤婆婆携着那几个盗墓的大学生去了专门关押的地方。
自进入槐南村一来,这似乎是第一个如此冷清的晚上。
然而两人前脚到,凤婆婆后脚也回来了。
顾影隔着屋,细听院中的动静。
村长柳坤陪着她回来,半是劝道:“您倒也不必那么麻烦,既然侍奉祖师的几位还在,敲打敲打,吓唬两下就算了,几个不知天高的学生而已……”
院中凉快,他们似是停在原地了。
“你竟然反过来劝我?”凤婆婆说,“柳家后生,你知道他们盗走的是哪具活俑吗?”
他沉默下去,半晌,说,“知道,是方尹。”
她呵呵一笑,说:“小子,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几斤几两我心里门儿清,你的如意算盘也不难猜,无非是想顺水推舟,叫他们带走方尹,或者干脆给她一个了断,是不是?”
她咳嗽起来,顺了口气,接道:“当年是我逼你找回她不错,可我没逼你将她炼尸啊。你为了在你父亲面前邀功,在众兄弟姐妹里搏个高,主动提出来要她去侍奉祖师爷。把自己的妻子折磨成那样,心里不好受吧?”
话语句句刺种要害,可他仍克制着。
“你承了你父亲的家业,想今后求个手段干净,就后悔起自己过去的手段,光仇恨自己还不够,还想把我这个老婆子拉进来,你觉得造成这一切的都是我……”
“晚辈不敢……”
“得了,你有什么不敢的。面上恭恭敬敬,心里只怕恨不得要我快些去见阎王。”凤婆婆冷笑声,“我活不长久,可我到底还站在这里,这些话讲出来不求痛快,只是给你提个醒,我有一天可活,我夏姓就永远压你柳姓一个头。”
“你以为你背地里耍的手段我不晓得?老头子和老大夫妻那档子事传得沸沸扬扬和你脱不了干系吧?”
柳坤不置可否,良久,却阴□□:“凤婆婆,您有件事儿说错了?”
“哦?”
“我对你并没有仇恨,相反,我憎恨厌恶的只是我自己。您知道吗,在活尸炼成的前一晚,我一直陪着方尹,她临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她把我俩的孩子掐死了。”
“……”
“您说可笑不可笑,我甚至不知道她什么怀孕,不知道孩子多大,不知道方尹以前是怎么和他说起我的……其实那一刻开始我就后悔了,我痛恨我自己为什么不早点找到她,这样我们一家人至少可以团聚了……”
“……时候不早了,您早点休息,近来要辛苦您了。”
屋内隐约听着的顾影猛然坐起身——那具女尸是他的妻子……
柳坤就是李若涵要找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