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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引仙 几人悄无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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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带着那具女俑。
大学生老张把她扛在肩上,脱了外套蒙住脑袋。
“我去,这东西的手都还是软的……”
身后一人将她滑落的胳膊扶了一下,触到紧致柔软的皮肤。
“那我们明天找个什么借口离开?之前还跟他们说要等到祭祀之后。”
回程比来路好走许多,田地间低伏的草茎羽毛似的轻刮着脚踝位置。
问的那人环望一周,却不见有人要回答他的话,老张只一心埋头快步走,而谢特和李若涵自出来后,便远远地落在队伍之后。他摸了下鼻尖,略不快,却也没再说话了。
一时只余下“沙沙”的行路声。
“李若涵,”谢特突然低声叫她,“你在发什么疯?”
非但不阻止老张的危险想法,还助纣为虐。
“我怎么了?”她一脸平静。
闻言他登时停下步子,转身拦住身后无所谓的人。
“你还问你怎么了?”他气得变音,“先头说好了不动墓里的东西,你为什么让还让老张把那具活尸搬走?”
“不是我让他动的,他自己主动提出。而且他们三个都赞成,就凭我和你,能拦住吗?”
他沉默不语,确实,在当时情况下,根本改变不了那几人的想法。
“那具女尸呢,你真的只是因为觉得她轻才建议老张的吗?”
“不是。”她挑了挑眉,径直越过他往前走,“你不记得我给你看过的照片吗?”
“记得啊,是你任务目标,得找到她把人活着带……”
他应答道,说至后半句,却猛地愣在原地。之前在墓穴中只顾着注意这几人的行为,掠过几眼女尸相貌,却没上心。这时候回忆起她的脸,才惊觉和照片上的人有八九分想像,而另两分,或只是因覆在她脸上的那层白膜。
“那她是……”他回过神,连忙跟上李若涵。
“她还算是活人对不对?我可以让老张和他们先把她带走,再找借口留下帮陈述。”她语气轻快几分,“活尸被搬走,大祭受影响完不成……我们很快就能离开了啊……”
谢特却不再答她的话,心中祈愿最好如此,可他自己也清楚,“最好”里面,掺了多少自我催眠的因素。
回到住所,先纠结如何安置这具看着与常人无异的女俑,房间四壁空旷,一望而尽,没有藏人的好地方。
“要不床底下?”有人提议说。
“不行,太容易被发现了。”老张走到入门口的地方,稍一压眼便能看到床底的景象。
“衣柜?”
然衣柜是开放式,较床底还要不如。
“行李箱可以吗?”李若涵忽然说。
“她身体关节都是软的,弯曲着放应该刚好。”
众人皆定眼望着她。
她默了瞬,自拖来她的行李箱,开锁铺在地上敞着,将里面的衣物通通抛在了床上。
老张便半搀着女俑放进试了试,竟是恰好。
“明天,我们明天就离开槐南村。”他将拉链拉上,三条链轨,滑动时发出唰的声音。
来回不过一小时,正是人最疲乏的时候,屋外漆黑的通透,却消沉不掉他们兴奋活跃的心。
藏尸的拉杆箱靠放在一间空房中,众人解散,各自洗漱后睡下,再过几小时天亮,他们要走。
要走……
能这么轻易就离开吗?
谢特辗转反侧,不能入睡,眼镜搁在床头,便用模糊的目光紧盯着出口的那扇门,弱视的焦距使那扇门变的扭曲起来,晃出一重重的虚影。
“唉……”
他长叹息一声,胃里空荡,感觉实在不好受,于是便坐了起来,倚着床头,手去摸眼镜,一手去抓开关吊灯的拨线。
“咣咣——”
房间空间宝贵,床板贴墙靠窗。他正旋过身找东西,半截身子探出床,忽听叩窗的声音,下意识一哆嗦,差点从床上摔下去。
慌慌将镜腿架在耳上,扶稳,看向左侧一扇玻璃窗。
矮窗外显出半张人脸,是易珩,坐在轮椅上,半是不耐地擎起手,又屈指叩了几下。
这样一来,谢特倒是不敢再开灯,于是折回身,掌下贴着窗户格的推手,往两边扒开。
“你们晚上又出去了?”易珩扬了扬下巴,拧眉问道。
“……”谢特将身子靠近窗外,眼神已经虚了,低声说,“是,我们去……”
“去了人家祖坟,还把墓里的活俑给偷了,对吧?”他烦躁地抓了下头发,稍向近进了些,将窗格推过去几分,“行啊,还真是你们。也是心大,掘了人坟还睡的着……”
谢特听他这样说已经明白坏了事,便急于将前因后果解释清楚,试图挽回一些余地。
“墓周围没有人看守,我们……”
“事后再来解释吧,现在没时间。”他打断道,事出意外,赶到这里已是仓促,“现在你和李若涵立刻离开这里,找个地方躲起来,别想着带什么东西了,保命要紧。”
“躲……去哪里?”
他忽定下来,一字一顿道:“龙王庙。”
语落,前院传来阵喧哗,渐有灯亮,遥遥散着光至门外。
当谢特再回头时,窗户已被推合上,人也消失。
顾不上找衣服,他随便套件外衣,趿着拖鞋便奔至对面李若涵的房间。
“砰砰砰!砰砰砰!”
也不管是否要将另几人吵醒,他对着门便是一通砸,直要将它给锤出窟窿。
屋内即刻传出应答,很快开了门,来人衣衫齐整,显然也未睡下。
“怎么了?”李若涵惊异问,目光闪烁不安。
“我们被发现了。”他正色说,“现在必须得离开……”
但一句话未说完,自外飒飒走进几人。
“哦,还没睡?”村长柳坤携几位乡民立在院内,摆出个谦和的笑,“巧了,今晚出了点乱子,正要麻烦大家和我走一趟。”
两人望着他那不及眼底的笑,心下一寒,指尖都僵住。
……
当夜,半个槐南村的人被叫醒,有人将小孩裹在薄被中抱在怀里,向光亮最盛处走去。
原先这里搭着层戏台,檐角彩凤木雕,垂帘柱并岩画,红布铺地,两侧挂大红灯笼。后来渐荒弃了,戏台前有片空地原是看戏时,供乡民搬凳坐的,现也成了无人问津的小广场。
凤婆婆立在人群中央。
“都来齐了吗?”她缓声问。
“除守庙那几位,村中未过三十的男女都在这儿了。”一人伏腰答。
她唔了声,目光在台前拥攘黑压一片的人群中扫视着。
身后的灯给风刮起来,来回打着璇儿,撑形的竹条骨架磕碰到檐柱,嗒哒响着,一刻未停。
有仅穿件单衣的,忍不住打个喷嚏,紧了紧外领。
这却是场内唯一的人声了。
“村里出了内贼,我今个儿得查出是谁,辛苦大家了。”凤婆婆音量很低,却沉稳地穿透过这片场地。
谢特畏畏地缩在场中央,呼吸声也是飘浮的,想就此淹没在人潮人涌中,他借着凄亮着的灯光,去瞧周围的人,他们的脸上都没有表情,只是顺应的接受与屈服。
另几个大学生站在后头窃语,
“你说她能怎么查?”
“嗤,不就是问问晚上谁出去了之类的……”
“那里也没人看守,你说她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不对了……”
“管她呢,今晚混过去,明天我们就告辞,爱怎么查怎么查啰。”
几句低声量的讨论并未传到前面去,凤婆婆背手站立,半发花白,她的眼变的混浊,耳目变的迟钝,手脚常犯痛。
她叹了口气,脸上纵横着的深深浅浅的皱纹也因面目的动作而松垮。她知道自己已经老了。
“吱吱——”
许多人听见伶俐的异响。
“吱吱——”
那响动源自凤婆婆后的戏台。
高台下的镂空层架被红布遮挡,而红布的下摆却在轻微晃动。
一道虚影从中钻了出来,飞掠攀至她的肩上。
众人望清那动物,长尾鼠须,长着人一般的眼睛。
它收爪,将毛发呈蓝灰色的脑袋向凤婆婆怀中蹭着。
“嗳,乖孩子,替我找出他们来,用你所见的画面,同这些人好好比对。”她抚挠着它短短的下巴。
见此,谢特变了脸色,苍白如纸。
他记得顾影说过,这动物曾钻入人的腹腔,揪出了一条黑蛇。
灰毛的活物扬鼻嗅闻着,它探出细长尖利的爪,顺着凤婆婆指向前的臂甩尾逼进着。
谢特吞咽了一下,伸手搭住旁边的李若涵的小臂,两人齐后退半步。
再退一些,再慢一些……
他鼻梁骨上两片薄脆的玻璃,不足以支持他看清那动物的走向,他只看到疾如迅风的长影,在人群分散站立的缝隙中,划出深色的线。那条线如同在绣布上飞梭,银针勾着细线,在这块布上刺扎出不起眼的孔洞。
他知道等那根银针穿过来时,娟布上会炸出血色的花。
“唰——”
影子只在眼前闪晃而过,如徐风拂过脸侧。
他心中即刻涌出奇异的劫后逢生的喜悦。
他向身侧的李若涵望去,两人在彼此眼中都看到同种情绪。
可这股喜悦只短暂地维持了五秒。
五秒,他呼气,吸气,眼睛酸涩,睫毛落下,他完成了一次生命所必须的呼吸置换,瞬目反射。
六秒,他看到李若涵脸上如同隐形笔写下的笔画浸泡在水中,瞬时暴露的丑陋的爪痕。
五道。
他的脸上也如此。
李若涵望向他的表情被印刷在透亮的玻璃镜片上,再返至她的瞳孔中,最后,映到他的眼底。
他们会不会死?
这是谢特此刻最清醒的念头,他幻觉出手里托举着一个奶油小蛋糕,上面立着燃亮的短烛。
他许愿:我想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