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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江南旧事（十一） “父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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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梁管事说您找我……”
忽有男声出现，恰是那妖物逃窜的方向。
元昭抬头望去，仿佛回到了前不久做的那个噩梦中，江景俞颈脖间的长命锁露在外面，忽闪着光。
而身后站着不动的正是梁言。
只见他手中提着个铁桶，身形似隐在了暗处，他就这么面无表情地高高提起桶，用力朝前一泼。
“你做什么……”
江景俞觉察到腥臭的气味，旋过身去，猝不及防便被桶中粘稠的液体浇了个遍。
他空出双手要去捉梁言，又被剩下半桶从头顶泼尽了。
“你个老跛子是犯了疾吗，往我身上泼的什么东西！”
他唯二干净的右手捏着鼻子，平日里的温和被这惹人作呕的气味扯出了口子，一壁忍着干呕，一壁唾骂道。
梁言不答，反而往前走了几步，指着面前的人平静道：“这人是江景俞，是他的大儿子，我知道你是……”
元昭听得糊涂，却也知晓他是在向地下的妖物说话。
剩下的话还未尽，底下有了反应，它竟是循着味，直窜到江景俞脚下。
“糟了，他泼了桶鸡血。现在江景俞就是阵法上的一个窟窿……”
这来回只发生在瞬间，段青怀虽离得近，可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缕灰烟从底下破口而出，如条吸血的虫一般，噗地钻进了江景俞的身体里。
他猛地僵住，像是才反应过来似的捂着肚子，脸上五官扭曲抽搐，张着嘴巴想是要吐。
“哇－－”
再顾不上礼仪形象，挣扎间猩红的血液被他抹了满脸，他这一吐惊天动地，浑身仿佛轻了一截，像是腹中无物，空了一般。
江景俞不受控制地翻着眼，四肢如怪物般，歪七扭八欲向江术走去。
可看着他爹惊恐悲惧地盯着地上那滩呕吐物不住地后退时，他顿住了脚步，困难地朝后看去，而后便觉双腿一阵发软。
难怪身上轻了，他将五脏六腑吐了个干净能不轻吗。
江景俞后知后觉捂着欲裂开的脑袋，支吾着说不出话，待他惊疑痛恨地看向梁言时，眼眶中固定着的那对眼珠忽地凸起，又一旋，整个翻了个儿。
他眼前的景象天旋地转，最后竟落到了一片猩红，最后的意识在模糊中湮灭。
“嘻嘻！”
再从他嘴中吐出的，便是这雌雄莫辨的尖锐笑声。
那妖物占据操纵了江景俞的身体，像个被人扯碎的破旧的影人，晃着绵软的四肢走了几步停住。
“嘻嘻，我要你们陪我玩儿个游戏。”
高大的男子身形像个孩子似的蹦跳着，嘴角咧开夸张的弧度。
梁言尚不知道这厮奔着元昭而来，招手要把它引到别处去。
“你来，他就是周术，他就是你一直要找的人哈哈哈。你杀了他，放过我和小照吧，放过我和小照……”
他身上酒气冲天，手指还占满了混浊的血，跛足走得缓慢，像个精神混乱的屠夫。
江术目眦欲裂，眼中红血丝多得吓人，长子如此凄惨的死状犹如巨石砸下，眩晕袭来迷了他的心智。
“我要你偿命，我要你偿命……”
他已然忘记了面前之人是个魔物，一股脑儿便冲了上去。
段青怀拔剑欲制止他，谁知那魔物猝不及防拐了个方向，竟是要直冲着旁边的梁言而来。
“嘻嘻，梁言阿伯，我们要一起玩儿。”
梁言震颤着看着那断指的手拽住他的袖摆晃了晃，似孩童撒娇的模样。
几近要掉下的硕大的眼珠瞪着他，眉毛大笑一般弯着。
无边的恶寒从心底升起。
“嘻嘻，嘻嘻，嘻嘻……”
脆脆的笑声自四面八方响起，伴着悠长的回音，随着黑暗罩下，留下最后一句话。
“嘻嘻，这么多人都在，真好玩儿！快点藏好，可不要让我找到你们哟！”
……
没有丝毫异响，周遭似乎只是卡了一下，又恢复了先前的黑暗。
“笑得瘆人，它名字叫‘嘻嘻’是吗，嘻嘻嘻嘻，头都要给它笑炸了……”
段青怀抽了剑横在胸前，烦躁地拽过愣神的梁言。
“你为何要这样对我……”
一道虚影扑了过去，狠狠地拽住了梁言的衣领。
正是江术，他愤恨地挥拳而上，又嫌不够，手脚并用。
“你个腌臜畜牲！你个王八蛋！贼猢狲！老子当初就该让你死大街上，烂腿发脓疮，我再呸口黄痰！你个畜牲，你个畜牲…… ”
梁言任由重拳挥落，耷拉着眼皮，等江术累得喘气时才阴恻恻道：“周术，你活该啊，你就认不清她了吗？”
嗓子发烫，他毫不在乎，撑起身子，慢慢地朝元昭走来。
回头见那人眼中只有仇恨的怒火，他呸了口带血沫的痰，道：“你不记得那个被你亲手掐死的女儿了？”
江术怔住了，好似认真回想着，而后像带着面具的充血面庞终于龟裂崩溃了。
梁言望着他绝望的神情露出了笑意，又快步走着，急促道：“小照，我们藏好，我们先藏好，等周术死了我们就安全了，她不会找你麻烦的……”
元昭根本不给他近身的机会，冷冷道：“她为什么会找我麻烦吗？”
梁言显然知道内情，若如他所说，这魔物因周术而生，那就是他的家事了，可之前一桩桩一件件，或许从梁照影跃进湖里开始，从围绕在她身边看似倒霉巧合的事情背后，都有这魔物的影子。
先前离开江府的老仆从，为周术卖命的老妖道被剖了内脏尚能理解为示威，可梁照影呢，既没有一开始便如此动手，反而像逗弄玩具般，留到了最后。
她扯扯嘴角，梁照影殒命的真相似乎找到了。
“我……到底是谁…… ”
到底还记着谢遂南在身旁看着，那股若有若无的探究的目光自从出了密室后便时而落在她身上，甚至连她觉察出的一丝探究都是他刻意为之。
元昭摸不准他到底发现了什么，只能无时无刻提醒自己要留神注意。
闻此梁言嘴角抽搐着，他瞪大着失神的瞳孔飘忽道：“我们先躲起来好不好，等周术死了我再跟你解释。小照你要相信我，我不会害你的，我不会害你的……”
“咦，你们怎么都不躲起来啊！你们不要再聊天啦！快点躲好哟，不然我就要生气了……”
那声音从头顶飘过，忽远忽近，末了又添了句：“阿爹，你记得我了吗？你快点藏好噢，待会儿我要第一个找到你哦！嘻嘻……”
良久的沉默，江术动了动僵硬的手指，惨白的脸上挤出一个难看的笑：“这样啊……原来是这样啊……”
“这是他们逼我的啊……我真的没办法……事情已经到了那种地步，他们发现小婉，发现了小婉的孩子……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
他瘫坐在地，彻底失了希望，对着天喃喃自语道：“我说了我会休了她，孩子也跟我没关系，我会做好他江家的女婿，会伺候好他江家的掌上明珠啊……是他们逼我的，是他们逼我的……”
段青怀听晕了，低声问道：“他在说什么啊？难道是他来江渚之前已经有家室了？”
“是啊。”梁言掉过头来，右边脸肿得很高。
“在他攀上富贵枝的时候家里还有个糟糠妻在等着他哈哈哈……”
“你说巧不巧，两边都同时有了哈哈哈，更巧的是，他周术还没瞒过去哈哈哈……”
那时寻不到理由离开，周术让梁言带了封休书回去，谁知那晚风雨交加，恰好又是临盆。
梁言死攥着那封信于心不忍，而周术年迈的父亲尚拖着虚弱的病体在外焦急等待。
不过也不需要他再纠结了。
江家父子找到了此地，还携着丧家之犬般的周术。
“对不……”
“我女儿要死要活认定了你，再闹出笑话我江家的脸都没了。”
那两人的脸藏在黑暗中，唯有那双豺狼般凶厉的眼仿佛穿透了薄薄的木门。
“把里头处理干净，两个都不不许留。”
冰凉的雨水拍打在脸上，梁言垂着头缩在一边，他听见里面女人的哭嚎渐渐休止，稳婆慌乱的声音击在他心上。
“看来不用你出手了，刚好，那就把那小孩儿处理了吧。”
“节哀。”
梁言忘了自己是怎么走进去的。只记得后来周术颤着手把不再动弹的小孩放在他手里，噎声道：“梁言，你帮我看看，你帮我看看，她……没有……”
他脑袋晕乎乎的，晕着走了出去，晕着把怀中逐渐僵硬的生命放进比雨水还凉彻骨的溪流中。
最后一眼，仿佛看到有团灰光闪烁了一下。
梁言晕眩的头脑连着麻痹了他的视野。
“啊－－”
元昭一惊，只见江术痛苦倒地，蹬着双腿，服饰凌乱，手摸着肚子似是看见了可怖的东西。
谢遂南拦住身侧欲出手的二人，走近地上瘫着的人，道：“幻觉。”
他蹲下探指按了按，蹙着眉道：“按住他，别让他乱动。”
说这话时，江术已经在自己脸上划了几道深浅不一的血痕。被人制住后还在扭动个不停。
“九曜顺行，出！”
谢遂南并指诵咒，霎时万道光飞出，“噌”地定在地面围了一圈。
而与此同时四面八方渗入黄色的液体，细闻似带着清甜和轻微的血腥。
不远处又忽地冒起冲天火光，那烈焰一瞬窜到半空，映红了整个江宅。
“走水了！走水了！”
元昭抬眼望去，那处正是江夫人休息的院落。
“找到你们了噢，嘻嘻。爹爹，你带着阿姐来找我玩儿吧，嘻嘻。”
“跟在我身边。”
谢遂南偏头垂眼，身子侧向她这边，翻起的掌风凌厉，除清障物显出匍匐着的魔物。
火势已然失控，片刻便要蔓延到此处。
梁言不知何时绕到后面，趁着段青怀观望大火之际，猛地一撞，再伸出手锁住他。虽很快被挣开了，却也足够底下翻滚着的疯癫之人跑出这个圈。
“夫人……夫人……”
江术失心疯一般，脚底也是湿滑粘稠，他跌了一跤又连滚带爬着起来，吼叫着奔向火场。
而梁言捂着手臂，染上了他的幻觉，竟是同他如出一辙般爬了出去。
元昭急忙奔至他身边，欲拉他一把，谁知胳膊被拽住，他竟是要带着元昭一起出去。
“你别怪我小照……你别怪我……我们离开这里，我们可以去过属于我们自己的生活了……”
她怔愣住，定睛看了看面前披头散发癫狂之人，忽而俯身靠近了些，低语道：“我不是梁照影。”
拽着她的手臂顿住了。
“梁照影死了，她跳湖的时候就死了。”
梁言不知听懂没有，痴傻一笑，却卸了大半的力。
元昭接着把他往回拖，可二人之间忽起股力量一震，她拽了个空。
“小照，我来救你……小照……”
梁言跌跌撞撞向外奔，不过却连这完整的路都未能走几步，才踏出半只脚，那青烟便飘进他眼皮下。
段青怀坐起身，惊诧地看着不远处奔跑着的火球和倒地抽搐不止的人。
这前后不过眨眼的功夫，上一秒还能说能动的活人一个烧成了灰，一个凉透了。
他再抬头，谢遂南已然抓着这个机会将那魔物擒住，五指一屈一合。
“啪……”
那束升起的青烟抖了抖，灰了颜色，明明灭灭终是暗了下去。
元昭眼睫轻颤，覆住眼中错愕。
他是等两人都走出去了才不紧不慢出了手。
“爹－－大哥－－”
江景连悲恸的哭嚎出现在门前，他呆立着看向淹没在火海中的江宅。
裴宁搀着江夫人，身后跟着毫发未伤，稀里糊涂的一众家仆。
“解决了，走罢。”
有人虚扶了她一下，元昭应了声，顿了顿，开步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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