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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江南旧事(十) 是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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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月明星稀,虫鸣皆休。风倒是止了,但寒意攀升。
元昭轻手轻脚地掩上房门,退了出来。
“你那天晚上真的没找我?”一梳着圆鬓的丫鬟跟在她身后追问道。
“没有,你肯定记错了。”
元昭食指竖在唇上,示意小点声儿,别吵醒里面的人。
江夫人自那日起便不肯住在原先的房间,闹着要搬到最偏的院落去,且疯癫之症愈发严重,无论谁说话都听不进去,只有睡着时才能安静片刻。
“噢、噢……”小婢捂住嘴,睁大了眼睛点点头。
“你没骗我吧,我好像真的听见你叫我了,然后我出去之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她还是不依不饶。
元昭止步,诚恳道:“你都说不记得了,难道我还会伙同旁人把你劈晕了不成,我是那种人吗?”
“好了好了,你快回去吧,他们不是说这几日晚上无事不要走动吗。小心走夜路脖子凉,回头一看小鬼蹲你肩膀上!”
在暗室中发现半魔之事捂的紧,除了在场几人都不知道。江宅的仆从只当妖邪又卷土重来了,因而主上也吩咐无事不要出府,尤其夜晚。更别想再去花街柳巷之地夜不归宿,此规定特针对小少爷江景俞。
小丫鬟半信半疑,到底还是小鬼恐怖些,她呼了口热气,终于不再纠缠了。
元昭见她缩回了房间,扶了扶门上被风刮得半掀起的符箓,快步离开这里。
然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石板路间隙冒出的一丛枯草却忽的瘪了下去,如同被人踩了一脚,而后又恢复了原状,不过留下了一滩浅黄色的透明液体。
“奇怪,这路怎么越走越长……”
她提着盏纸灯笼,明黄的烛光摇曳闪烁,照得脚下的路仿佛无边无际。
元昭面上不显,垂着头依着之前的速度走着,不动声色地将灯笼朝后移了移,眼尾余光扫向后头。
往常这段路不过一会儿便到了,现在她走了怕是两盏茶还不止。
“嗒。”
脚下似是绊到了什么,她低头看了眼,呼吸近乎一滞,又飞快移开了视线。
这石子是她上一刻故意拨过来的。
元昭左手接过纸灯笼,另一只手扶在腰间,欲将放在其中的铜铃拿出来。
这法器谢遂南没有找她要回来,她也就一直放在身上,以防不测了。
未走几步,她又踩到了同一颗石头。
余光中没有出现其他东西,但元昭不敢放松,屏着呼吸,十分小心地将腰间的铜铃拿出来了一半。
她并指轻轻一弹,没有声音,但铜铃的震动也极为轻微。
元昭懊恼地撇撇嘴,心中揣测是否动静太小,传不出去。
再要动手时,身后忽的传来“沙沙”异响。像是蟒蛇蜿蜒着靠近时,预备捕捉猎物吐信子的声音,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
她脑海中不禁浮现出胳膊粗的蟒蛇一圈圈缠绕着自己身体,冰冷光滑的鳞片贴着肌肤,再往上看,那巨蟒棕色花纹的扁状脑袋就伏在肩上……
不能再想了。
元昭泛起一身鸡皮疙瘩,神经紧绷,仿佛真有什么东西探着尾巴扫过。
她朝前大步一跳,猛地转过身看向背后。
空空荡荡,哪见巨蟒或其他怪物。方才的触感不过自己吓自己罢了。
灯笼中的烛光还亮着,只不过更加黯淡,能照见的范围又小了些。
元昭后退几步,正要背过身,肩上一凉,这回千真万确,似有只手搭了上来。
她愣了好几秒,脑海中闪现过千万种死法,却不想等来的是道熟悉的声音。
“是我。”
那人低声道,而后伸出衣袖,玄色暗纹不知为何显得格外清晰。
元昭将铜铃默默按了回去,盯着他宽大的袖摆和修长白皙的手指,怔愣了片刻,捏住了他的衣袖一角。
他无声地笑了笑,将她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清润的嗓音飘到风中,送到元昭耳朵里。
“跟着我走。”
总觉得这厮不对劲,她腹诽道。慢慢转过身去,那双漆黑的眸子正饶有兴致地看着她,那张如瓷如玉的脸上嵌着淡淡的笑意,但这笑后总感觉藏了些什么。
他又是偏头吃吃一笑,似带了几分轻嘲。
元昭没听清他说了什么,只送去一个莫名其妙的眼神。
“切莫回头,你身后跟了只魔头。”
她身子一僵,飞快同前面的人并排走到一起。
小径上静极了,也不知过了多久,身后有逐渐加重的粗重的喘息声,气急败坏。
元昭偏过脸去,身旁之人目不斜视,那只被她牵着袖摆的手背在后头,就这般闲逛似的慢悠悠领着她。
“谢方士,我们还要走多久?”
她低声问了句。
谢遂南垂眸看了眼,停下脚步,道:“把你身上带着的铜铃朝后扔了。”
近乎同一瞬,蛰伏在暗处的魔物显然失去了耐心,低吼着迫近。
元昭反应及时,鼓足了万分的气力,提着铜铃朝后远远抛去,那魔物只闻到气息,下意识便追着去了。
她手臂被人一提,带着大步一跨,像是冲破了层屏障,终于走出了迷宫。
到嘴边的猎物忽然飞了,那魔物一掌拍碎铜铃,又聚起这团齑粉泄愤似的挥洒一通,嘴中发出婴儿般尖锐凄厉的啼哭。
“哇哇--”
这几声哭嚎恍若盆冷水,将元昭浇得清醒。
她借着朦胧的光线探寻着声音的来源,那团黑影也慢慢走出黑暗,显露出真形。
那魔物不到她膝盖处高,人身,蜷作一团,衣不蔽体,身躯却是皱巴巴的。它又厉声哭泣,抖动着身体,只不过还是缩着。
谢遂南右手一展,玉扇化了形,变作利刃,随他收指推出的动作向外飞出。
“唰--”
数柄寒刃落地,比魔物逃窜的速度快了一分,先一步将其围住。
谁知它竟不惧,“噗噗”的几道水声,哪还见什么影子,只有地上积留的淡黄色液体,这水还是活的,一瞬便浸入了地下,眨眼间消失无踪。
“它是冲你来的,跟紧我。”
谢遂南操纵着利刃朝某处一甩,霎时整座江宅都隐隐泛起了浅金色的光,早先布下的阵法已催动,是人是鬼都别想出这铜墙铁壁。
“怎么是冲我来的……”
元昭望着那滩积水,立刻便回想起了出现在梁照影记忆中的面容可怖的婴儿。
那魔物不一定是来找她的,而是找梁照影……
她默了默,不作声朝谢遂南那边走近了几步。
瞥了眼半死不活暗淡无光的金光字,神仙知道这回出了意外还有没有第二次机会。
“小照姑娘!”
不远处段青怀等人听到动静也赶来了,身后亦步亦趋跟着犹如惊弓之鸟的江术。
“……师、师兄?”
他近了才看见元昭身边的谢遂南,一时惊讶又疑惑。
“什么啊……叮嘱我们看好这个老头,自己跑来找小姑娘……”
元昭只当没听见这低声的抱怨。
“阵法启动了,我们要把所有人都叫醒吗?”
段青怀烦躁地用剑柄拂开落在臂上的枯叶,一边嫌弃道:“这什么没品的妖怪,叶子上沾着乱七八糟的液体。”
她闻言才发现其他几人也是这般,不停地抬手落手。而因谢遂南用灵力撑了道透明罩子,这才免去了他二人被落叶打了满身的麻烦。
“裴宁在正堂守着?”
段青怀点点头。
“那便不用了,所有人聚在一起反而更好让它下手。”
“也是,后天化形的魔物也成不了什么气候,等他们在阵法底下憋不住了刚好一网打尽。”
谢遂南一挑眉峰,忽然看了眼在后头一言不发的江术,笑道:“他们?来的不是那些船员。”
“你什么意思……”
被点到的人身形一顿,拨动着珠子的手停住,脸色极差。
“不是那些人还能是谁,我家底都快给你们掏干净了,不是他们还能是谁!”
“江老爷你再想想,是否还漏了什么关键的地方。”
他偏了偏脑袋,掠了眼元昭,又道:“同梁姑娘有关系的。”
“小照?”
江术惊疑地向前走了几步,不可置信道:“怎么可能,这怎么又扯上她了。”
他回头望了几圈,“梁言呢?他之前不还在吗?”
段青怀适时补充道:“你让他去看看江夫人了。”
江术的双眼还定在元昭身上。
“这我就不明白了,找她干什么?”
他眯了眯眼,心中飞快地盘算着。
梁照影进府时不过三四岁,彼时江夫人长子同她年岁差不多,又刚诞下幼子不久,伤了元气,他念着有个活泼些的女娃陪着或许会好些。加之梁言身份特殊,人都牵进了正厅,哪好再寻借口拒绝。
那时并未多想,可现在却觉察出了几分不对味儿来。梁言说这是外头欠下的风流债,但凭两人多年的交情,他梁言莫说带个女儿来,就是挂个香囊都是破天荒的事儿。
且估摸着日子,那时梁言腿瘸嗓子哑,他能不能离了床都是问题,这女儿街上捡的不成。
越琢磨越不对劲,他摸摸嘴,总觉得梁言瞒了点什么。
江术转了转眼珠,忽而定住了,声音都有些许涩意。
“梁言呢,去找梁言……”
话音刚落,那阵中隐隐出现了一团青灰色的烟雾,以极快的速度游窜。时快时慢,像是在故意溜着他们往一个方向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