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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江南旧事(八) “父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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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
元昭回头便见江夫人伏在大缸口沿边,踮脚朝里绝望地轻唤,声声如泣血。
只可惜缸中怪物模样的半魔失了神志,早沦为了具空壳。
江术则心如死灰般垂着脑袋,强撑着几分力气勉强站稳。
江夫人的父兄过世已逾十多载,竟是一直被困在这阴冷的地底么。众人只当江夫人受了打击,才有这癔症,谁知应入土为安的二人就藏匿在她的卧房之下,日夜承受着非人的折磨。
她说听见了父兄的哀泣,或许真的是在某个夜晚,尚未泯灭人性的二人低吼着,任石墙万里深,百斤重,还是能通过剪不断的血缘纽带,发出求救的信号。
似是担心这场戏还不够热闹荒唐,又有人循着声音下了这石阶。
“小照……老爷?”
梁言错愕的看着眼前混乱的一幕,试图从元昭眼中读出什么。
然而她背过身去,并不给这个机会。
“梁言啊……你怎么也下来了?”
江术没心思再追究他又何故而来,心力交瘁问道。
不过是发现了过往的一个秘密而已,江家还是在他手中。
“大门处……挂了两具尸体……”
梁言双手筒在袖子里,这才发现暗纹镶边处也沾了血迹。
“什么!”
江术蹭地一下站起,顾不上旁人,脸上赘肉一颤 ,抖抖厚重的衣裳便疾奔而去。
与此同时,谢遂南也收到了守在闾里中段青怀的传讯。
“师兄,那老妖道不见了!”
江夫人尚沉溺在另个世界,想婴儿眷恋怀抱般圈着那冰冷无生命的大缸。
“夫人,走罢。”
梁言温吞地走到她身边,一时也搞不清状况,抬起那久弯的颈脖,朝缸口探了眼。
良久的沉默后,道:“走罢。”
待元昭出来时,才惊觉天早已亮了,不过乌云遮蔽了太阳,使江宅蒙上了一层阴翳,弥漫着诡异的寂静。
宅子里闹了人命,对才经历过妖邪作祟的府上而言可是头等的大事。
仆从们神色惶惶,围在大院中交头接耳。
“不是说妖怪已经被抓了吗,怎么还会出这种事啊?”
“谁知道呢,我有一朋友伺候钱家老爷,说是我们这位造了杀孽,人化作厉鬼来寻仇了……”
“你这话可别乱说,咱老爷待人那是一等一的好,说不定是他那丈人刀下的冤魂来的……”
眼见的这些人口无遮拦,越说越荒唐,一旁的人使了个眼色,朝赶来的江老爷他们努努嘴。
众人便鸦雀无声,喏喏散开。
“怎么了这是!”
江术六神无主地指着地上两具覆着白布的尸体,额间虚汗不止。
那门房畏畏缩缩站了出来,喘着粗气道:“就、就天刚亮的时候、小的、小的一转身、就看见了头顶挂着两死人……”
他不过一晃神的功夫,头顶便出现了两双光着的脚,他惊恐地慢慢抬头,两具惨白的男尸赤着身体,被吊在梁上,脖子拉的细长,吐出小臂长的舌头。
“嘀嗒--”
几滴腥热的血液滴到他头上,他惊声叫着引来了其他仆人。
庆幸天色尚早,江宅这条街路没什么人经过,家丑暂未外露。
江术吸了口凉气,冲上前失态地掀起白布,那惨状便突兀地铺在这青天白日下。
“……”
他虽不言语,可打战的双腿将其内心的恐惧暴露无遗。
谢遂南双手背在身后,食指虚虚勾出个小圈,轻轻一点。
“不用找了,在江府。”
那边段青怀错愕的声音传来:“在、在、在江府?那我们马上回去……”
元昭听不见他们的交谈,视线还定在那残缺的尸体上。
凸起的眼球,剖开在外的脏腑,无一例外,同之前在江边发现的几具无名尸的状况一模一样。
幕后之人似是宣战挑衅般,男尸被仆从搬下盖上白布时并未化作黑水,那被刻意掰断竖立的手指如同在计着数,计算江宅的剩余生命。
“几位可否借一步说话……”
江术半跪在地上,那肥硕却始终直挺的脊背终于弯了力竭地弯了下去。
屏退旁人,他失魂落魄地蜷坐在乌木椅下,那双大耳格外显眼。
他的背后,还悬着“一轮明月,四壁清风”的对联。
……
“阿术,阿术!”
前日替别人轮了次值,今儿周术休息,正百无聊赖架着腿,嘴里还叼了根草。
听见有人唤他,立马端正了坐姿,拍了拍身上的落灰。
旁的长工便用手肘戳戳他,挤眉弄眼道:“哟,你那大小姐跑的够勤啊,又来找你了。”
不待他作出反应,身披骄阳的江家小姐便露着灿烂的笑容走了进来。
身边的人都识相地离远了些,留给这二人足够的空间。
有在江家手底下做了许久的长工流露出意味不明的笑看着这出好戏。
不见艳羡,多是怜悯。
掌中珠天真无暇,可不见护着这明珠的双手是谁的。
不是没有上赶着献殷勤的俊俏郎,不过还未安排好第二次邂逅,这江家铺子里便神不知鬼不觉少了个身影。
这父子俩手里沾了多少血,处理这些渣宰轻而易举。
不过周术够聪明,瞒天过海的本事糊弄了一大帮子人,若不是这掌上珠先按捺不住,怕不是真就让这周肥耳捡了块宝玉走了。
至于现在……
一个笑得克制礼让,可骨子里的低贱自卑怎么伪装都会露馅;一个清水芙蓉,娉娉袅袅。
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周术听见周围有嘲讽的冷哼,双手攥的紧紧的,还要维持着温和的面容应付眼前人。
他心中清楚,像他们这种人,打从出生起,低贱的烙印就永远刻在了血液中,从第一声啼哭,到死后的一抔黄土,早就被安排妥当了。
生是给这些权贵玩弄嬉笑的下等人,死是被他们踩在脚底还要啐上口唾沫的尘沙。
悲哀,所以他不甘心。
“阿术,我爹爹想见你。”
周术一向维持的很好的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皲裂,心底涌出不易察觉的怯意。
而烂漫懵懂的大小姐却浑然不觉。
“我可是向我爹爹狠狠地夸了你一通呢,你这么吃苦耐劳,又不抱怨,我爹和兄长都会喜欢你的!”
他牵强地扯起嘴角,佯装惊喜地应了下来。
是夜,他同梁言说了此事。
能跟在账房身边做事,梁言已经心满意足了,闻此愣了很久,才带着涩意道:“周术,要不我们回去吧……”
他正翻箱倒柜寻件体面些的衣裳,听到这话毫不在意的笑笑。
“走哪儿去?为什么要走?”
“可、可他们不是说江、江家父子不好惹吗……”
“梁言。”
他叠腿坐在地上,低着头。
“你记得那年平陈来的那臭道士给我们算的命吗?”
周术见对方突然沉默下来,不在意的挥挥手,脸上浮起吊儿郎当的笑。
“一个家财万贯,一个凄苦终身。”
他撇过脸看向那轮高悬的皎月。
“嘁,什么乱七八糟的,我才不信哩。”
“你瞧,这不就是个机会吗。”
周术深呼吸了一口,直起弯着的脊背。
“呵,不管好赖,这总是条路子。”
两人无声结束了当夜的交谈。
第二日周术消失了。
梁言心不在焉地拨着算盘,出了好几个岔子,被狠狠训骂了一通。
又心神恍惚地回到住所,发现周术正躺在床上,干瞪着眼捉蚊子。
“怎、怎么样了?”
他厌恶地揩了揩手上沾着的蚊虫的血,道:“还能怎么样。”
“笑里藏刀,绵里藏针,明里暗里让我赶紧地滚蛋,要不然迟早弄死我呗。”
“那我们走、走吗?”
“不走,凭什么要走啊。我和他女儿两情相悦,凭什么要走。”
“我就这烂命一条,畜牲一样活着还不如早点见阎王求着投个好胎。”
周术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试图驱散脑海中那两个坐高台之上的影子。
打那天起,他再也不藏着掖着了,攒着劲讨江家姑娘的欢心。
可当二人皓月当空,独处一室时,周术还是吃惊极了。
事情怎么发展成这样了?
那同月辉般皎洁的姑娘褪尽衣衫,羞涩拘谨,如猫儿抓挠般的莺莺细语如融了春日的香料。
银烛照更长,罗屏围夜香。
周术隔日醒来时不住地暗骂自己真不是个人。
可接下来的事确也出乎意料,又在合理之中。
渡口的卷毛突然约见他。
“你最近惹上事儿了?”
周术不答,对方也便懂了。
“有人要拿你这条命,最近仔细点儿,实在不行出去避避风头吧。”
他从鼻孔里哼哼一声,道了声多谢,头也不回离开了。
明里使绊子行不通,这回要用老本行了。
周术回去后将一香囊交给梁言。
“如果我没有按时联系你,拿着这个去找江家小姐。”
两人心知肚明会发生什么。
某夜,周术被群五大三粗的汉子打得半死不活时,睁着肿胀淤青的眼,见到了匆忙赶来的江小姐。
“阿术,没事了,我来救你了。我已经和爹爹说了,我怀了你的骨肉。”
最后几个字如平地惊雷,在他耳边炸开,嗡嗡的回声在他看到不远处站的江家父子时逐渐消隐。
周术忍着笑意,伸出手,温柔着轻抚她的脸颊,头回有了心疼的感觉。
他活了十多年,形形色色的人于他都是过客,在周术眼中有个清楚的秤砣,一边是亲人,另一边是无关紧要的人。
重的那边有四个位置,放着他多病的父亲,没主见的梁言,势利的卷毛。
周术还是赢了,即便后来卷毛死了,父亲病逝,梁言嗓子给人毒了腿也残废了。
可他还是赢了。
江家父子居然输给了他这么一个黄毛小子,一个下等人。被这孝顺听话的姑爷三言两语骗到海上跑生意,骗到孤苦无依炼成了半魔,永远锁在不见光的地底,日日夜夜守着这恩爱夫妻。
周术还是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