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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江南旧事(七) 元昭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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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昭也走到了底,站在高处一眼便看见了里头的陈设。
尽头处是个狭窄的暗房,点着两盏昏黄摇曳的油灯,影子斜斜打在木神龛上,恰掩住那尊形态怪异的神像。
“从露,你先回头看看。”
她指了指身后,扶着墙壁的手缩了回来。
“嘘!小点声儿,有魔气!”
从露食指立在嘴唇上,紧张兮兮的模样,不过还是转过了身去,探头张望了一圈。
“欸?”她跳下台阶,疑惑极了:“怪了怪了,怎么下来之后魔气反倒消隐了?”
元昭跟在后头,直奔那木神龛,近了才发现,这光线正好,分毫不差,两个一人多高的黑漆坛子有如隐形般立在两侧。
供奉着神像的木桌摆放着新鲜的贡品,上方悬了几块木牌,雕满了衔尾蛇的图案。
而正中神像姿态诡异,闭眼微笑,端坐莲花台之上,千手呈展翅状,且不约而同都指向那两口坛子的方向。
香炉中燃着味道极重的香料,似是想强压下什么。
她慢慢走向接近石阶处的瓷坛,垫脚朝里望去,一股冲天恶臭直涌天灵盖,其间赫然装着个人样的怪物。
那厮不着衣装,毛发被剃尽,下半身浸泡在青灰相间的液体中,上身双臂空荡荡,大片露着的灰白皮肤被坛内同种液体画满了独眼。
衔尾蛇丢失的眼睛便在这久久沉睡着的怪物身上。
元昭觉得浑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倒映在坛内的无数独眼像是活了过来,齐刷刷地都盯着她,耳边尽是狰狞的笑声。
“小照姑娘,小照姑娘。”
她猛地回过神来,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这还有个坛子呀,装了什么?”
从露扒着坛口,欲跳起来看看。
元昭一把把她拉下,声音略有些飘忽不定。那尊半隐半现的神像,也正慈眉善目地笑看着她。
“那里头,装了人。”
闻此她神色一正,调起灵力进入警戒状态。
元昭从角落里搬来两个不高的木凳,两人踩在上头,探着半个脑袋,仔细打量。
“别一直看那些眼睛。”
她掩着鼻子,又瓮声问道:“是活人吗?”
“就吊着一口气,大半个身子都进了地府,留着只脚在外头,活着也没办法了。”
“这看着也不像人啊?”
她本无心一说,从露却如临大敌般呆住了,险些崴了脚。
“不像人……不像人……”
从露在着狭小的暗室内来回踱着步,苦恼地喃喃自语,下一瞬却突然抬起头来,道:“完了。”
元昭早已退到了石阶上,时刻准备跑路。
“什么完了?”
“这俩倒霉玩意儿是被炼成半魔的。”
说着她已快步走到元昭身旁,攥住了她的手腕,悲痛道:“小照姑娘,没想到还是连累了你。”
元昭听得愣愣的,安慰似的拍拍她的肩,另一只手也被攥住了。
“这半魔气息尚弱,醒来的可能性不大。但是我一个人镇不住他俩,我们得先暂时守在这里等师兄他们过来,万一有个一外,你以凡人之躯放碗血,我血中又有灵气,还能拖一拖……”
元昭坐在石阶上,不时应一声,耐心地听从露长篇累牍讲述她非留下不可的原因。
“师祖显灵呐,半魔也算个魔吧,打我拜入宗内还未同魔物交过手,师祖师祖,我当如何是好呐……”
那厮贴着墙抱头长叹,絮絮叨叨接下来的战略:“那时放完血后,小照姑娘你就赶快跑,别回头。我们可是答应了会保证你的安全的,就算这魔头要喝人血吃人肉那也得我先,还有就是……”
元昭见她实在紧张,便打断道:“这个半魔一时半会儿应该醒不了吧。你看,无论是不是江老爷建的暗室,这里一定有人常来,且多半是个和我一样的凡人。再者那两个坛子和其他摆设也有些年头了,不会是最近才搬来的。既然在这大宅子里安然无事地待了如此久,总不会我们这般倒霉,刚好碰上了魔物苏醒。”
多说无益,两人都镇定下来,当元昭再次问道是否有消息回传时,上方隐约有石块挪动的响声。
她们进这密道时,早将暗门复原了,此回下来的是谁不言而喻。
两人不约而同地退回暗处,仔细分辨逐渐靠近的脚步声。
来人不过半只脚刚踏出,从露一个回手抄便将其制住。
“哎哟哟,我的脖子,哎哟……”
“果然是你啊,江老爷。”
从露冷哼一声,手下力度不减。
“怎、怎么是小师傅你啊……”他走样的身形半跪半起,歪着脸惊恐道。
“小照!你怎么也在这里!”
元昭从他藏在背后的手中一把夺过那串紫荆念珠,举过头顶,认真打量着。
“真巧啊,这珠子上居然也刻着衔尾蛇……”
她故作惊讶道:“之前在那处破破烂烂的院子里似乎也看见了……”
话音未落,江老爷自知事已败露,慌乱之下欲起身将珠子夺回,从露肘部朝他脊背一顶,他便扑了下去。
元昭却见他朝后一缩,探出手偷偷地摸向墙壁与石阶交界处的角落。
她果断地踩住那颤颤巍巍的手指,岂料他的动作还要快一分,已按动了隐藏的极深的机关。
“刷--”
头顶一巨斧似的铁刃劈下,从露只好抽出手来借灵力撑起。
江术得了机会,同耗子般连滚带爬沿着石阶往上跑。
不过元昭未追几步,前面那人身形便定住般,喏喏地后撤。
“江老爷,巧啊。”
谢遂南携着月辉而来,气定神闲站在高处,向众人问好。
“你们都串通好了的是不是。”
事已至此,他反倒平静下来,抄手面向他们。
“我无话可说,妖邪已除,莫怪我不留情面,众位还是早些离开我江府吧。”
江术神情冷了下来,目不斜视,松了松腰带。
“江老头儿你搞清楚状况好不好,我们现在是在帮你!你还真以为自己能控制的了这俩魔物?到时出了差错,你江宅连着江渚都得玩玩儿!”
从露气不打一处来,就差指着鼻子骂了。
然他口风严的紧,半点不透露。
额上一紧,似有个小物件儿顺着掉了下来,江术下意识缩起脖子接住了。
“认识么?”
他不解地看了眼谢遂南,对方扬着下颏,示意他仔细看看。
指间有湿漉漉的触感,他借着灯光只辨了个形,便惊惧地将其抛了出去。
“你……”
那东西又从阶梯骨碌滚了下来,停在他脚边,正是节血肉模糊,戴着蛇形木戒的手指。
“他、他怎么了?”
“既然认识,那就好办了。”
谢遂南并不答这个问题,唇边笑意渐深,一点痣陷进浅浅的酒窝中,似也染上了朱砂。
“我……”
江术正要开口,又被一柔声呼唤打断了。
“周术?周术你在下面吗?”
元昭也怔愣了,心想这一晚未免也太热闹了些。
然谢遂南似并不意外,只挑挑眉,侧过身让江夫人顺利通过。
暗室的门未关,他故意的?
“周术,我真的又听见父亲在叫我了,你也听见了对不对。”
她披头散发,单薄的身形似乎随时会倒下,一双手像在摸索着什么 。
江术挡在前头,推搡着她的肩膀,并不让她通过。
“夫人你怎么下来了?听话,你快上去,这阴凉得很,别伤着身体了……”
“你不要哄我!”
她突然爆发股力量,将江术推开。
“我能听见他们的声音!我能听见!”
“夫人,算我求你了!上去吧,上去吧……”
江术欲再次挡在前面,可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发软。
谢遂南抱着手环在胸前,一步步走到他身边,末了,耐人寻味道:“那位前辈有个好习惯,他经手的所有妖魔都记录在了日注中……”
江术猛地抬起头来,如恶狼般死盯着他,耳边还有江夫人喃喃的呓语。
“尊夫人能在此地找到她的父兄么?”
伴着他尾音处的轻嘲,江术贴着墙慢慢滑落,虽心有不甘,可只能干看着她盲人摸象般凄惶地摸寻着,一同堕入黑暗。
谢遂南退回暗处,抱臂好整以暇地等待着一出好戏上演,身边还跟了个小尾巴。
“怎么了?”
他稍稍偏过头,有些好笑地看向那道盯了他许久,还要佯装错开的人。
“唔……谢方士,你脸色看起来不大好啊。”
许是尚未缓过来,他说话的语气轻缓温柔,倒使得元昭先变扭不好意思起来了。
“嗯,那边状况有些出乎意料了。”
谢遂南神情疲态难掩,屈腰倚着石壁,仰首虚虚阖上眼。
元昭捏捏耳垂,解下随身带着的小锡罐塞到他手里。
“这是些蜜饯,虽对你们没什么用,但再不济也能拿来冲冲味儿,刺激一下。”
旁的不收,吃的总不好推脱吧。
谢遂南略感意外地掂了掂手中的小罐,以为前几日所的拒绝已经说的很明显了。
看着那双期待澄澈的眼,他抿唇浅笑,道:“多谢。”
元昭见他应的干脆,便也欢喜道:“你捡着爱吃的吃就行,里头有十般糖,蜜木弹,昌园梅……”
她洋洋洒洒说了一堆,却未留意到他的视线在触到她捏着小指的动作时短促的停滞。
并未久留,元昭也被江夫人的惊呼吸引了过去。
“父亲!”
谢遂南的视线从她发旋掠过,绕到尚未来得及修补的玉扇碎片上,一个浅浅的猫爪墨印还留在上面。
他倒是知道这么一个人,藏不住情绪时便喜做这些小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