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玫七

5、第五章 她很喜欢很

　　高考出结果的那天，诺敏全身冒冷汗，她手掌撑在桌子上，在光滑的平面上直打滑。

　　安老师为此看了她好几眼，哼了声，“现在知道分数的重要性了吧，当初不让你请假就跟害了你似的。”

　　诺敏紧紧盯着电脑，什么都钻不进她的耳朵里，夏天的风又闷又热，安老师就像草丛里的蛐蛐似的。

　　忽然，她的分数出来了！

　　比预料中的低了一些，不过还是能上个好的二本学校。

　　她问安老师，这个分数能报上南方的大学吗。安老师说可以，不过没必要报那么远，有时候学校是好学校，专业就不是好就业的专业了。

　　他的建议是，诺敏报本地大学，以她少数民族的条件，说不准还能留下来考一些三支一扶什么的。
　　诺敏：“……”
　　不得不承认，安老师的建议很踏实。

　　这回分数真拉了一坨大的，诺敏有点烦闷的坐在大树底下，她把自己吹高了，现在颜面扫地，以至于翻出许嘉眠的聊天页面，她都底气不足。

　　许嘉眠还鼓励她，高考加油。

　　她合上手机，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心目中那个向往的城市，一遍遍浮在眼前。

　　阿爸阿妈对分数不太明白，但他们分得清考高了还是考低了，如今诺敏不上不下，他们还很高兴呢。

　　阿爸随意指着一头膘肥体壮的母牛，“快看诺敏，那是你的奖励。”

　　到时候能换出好多好多学费和路费。

　　她把心目中的想法告诉了阿妈，阿妈很支持她，说考去外地更好了，因为她生活在游牧民族中，能够接触这个世界的人和物机会都太少了，她十分希望，诺敏的青春将不会再有遗憾。

　　诺敏也是这么想的，不过她舍不得家里的母牛，她想利用暑假去干一些假期工，来弥补她紧张的学费。

　　可世事难料，报考学校前一天，草原发生了大洪水，极端暴雨的天气，引发洪涝。蒙古包进水，道路冲毁。

　　待产的母羊泡在水里，因为恶劣的环境，它们不但难以生出小羊羔，甚至还要有生命危险。阿妈晚上去接生，母羊再次难产，她跪下泥潭里一等就是好几个小时，后来小羊顺利出生，她却半条腿没了知觉。

　　阿妈的腿骨折了。

　　一场暴雨让本就紧巴巴的家庭陷入窘迫，手术费医药费花光了一半的家底，羊群更是没有好的行情，卖不出原先一半的价格。

　　阿爸气愤地说：“这简直没有天理！”

　　他的羊是最好的草地羊，一头成年羊却只能卖出以前一只小羊的价格，他和收买羊的人讨价还价的吹胡子瞪眼。

　　可天灾人祸，只能认了。

　　阿妈的腿也不能拖着，他们想去旗县里边的医院拍完片子，如果能尽快，想赶紧把手术做了，再过几个月就到了秋天，他们需要为冬季的牛羊屯许多干粮，草原上一捆捆打包好的干草可不等他们有没有时间。

　　没有时间就没有干粮。

　　诺敏一时陷入两难。

　　面对眼前的问题，她清楚的知道，最紧要的是阿妈的身体，扬州什么时候都可以去，阿妈的腿绝不能拖着，更不能在旗县里缝缝合合。

　　旗县医院的条件有限，医疗水平也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悠。要是有个三长俩短的，今后容易埋下隐患，得不偿失。

　　她认为应该去北京治疗，那里有最好的专家主任。

　　她再怎么想，还是纸上谈兵。没有一分钱，就连走出个额仁都很难。

　　她和阿爸商量，先拿钱去给阿妈治病，她大不了后面再去打工，阿妈的身体健康永远排在第一位，短暂没有的钱，日后也会像冒尖的小草慢慢长出来。

　　阿爸态度很坚决，那笔钱无论如何都不能去动。他还将这件事情告诉了阿妈，阿妈和他统一战线，拒绝诺敏的提议。

　　晚上阿爸还在和阿妈商量怎么把那笔钱留下来，阿爸粗粝的拇指滑过账本，在幽幽的灯泡底下，露出苍白憔悴的影子。

　　阿妈说，“整个牧区都被淹了，大家伙家里都紧巴巴的过日子，现在和人借血汗钱，实在是太为难大家了。”她不忍心，也不想断了人情往来。

　　那天夜里阿爸靠着帐篷外，他把那包被水淹过的大前门放在手心上搓了几下，点着总是熄灭的烟，叹了又叹。

　　诺敏捂住嘴巴，侧身躺着。发了霉味的被子，熏哭了她的眼睛，温热的泪珠子一颗颗滚入了她的脖子，她死死咬住下唇，安静又怯懦地掏出手机。

　　她在联系人的列表翻了又翻，像是要翻出个窟窿眼儿。当时高贵又蔑视着陆雅歆的她，压根就没存过人家的电话。

　　那些前所未有的痛恨，让她懂得了自己的狂妄自大，不懂迂回。以至于需要帮助的时候，连求人都没有资格。

　　她不想和他们联系，但如今只能联系。

　　正当她分外纠结，微信上有人发来了消息。

　　许嘉眠再次像救星一般出现了。

　　他说他在村长那里得知，娜仁阿妈受伤了，问她现在情况严不严重，如果严重的话，万万不能耽误治疗。

　　诺敏轻声说，“我知道。”

　　许嘉眠又打了几行字，他说他实习期间在校外和噜噜他们举办过一次画展，开展一次公益活动。原本打算等过段时间通过村长进行捐助，如今这笔钱有了更重要的去处——

　　为娜仁阿妈治病。

　　如今火烧眉毛，事情不能再拖，现在是最适合的。然后他又温柔的说，“别害怕，小诺敏。不在草原的日子，我们都很关心你们，请不要拒绝。”

　　诺敏的脸像是火锅的锅底，滚烫火辣。

　　她头一次这么自卑，居然沦落到可能要接受喜欢的人的资助。本身就不对等的阶级身份，要是沾染上了他的帮助，一切都将变味了。

　　她还怎么和他说，在他没离开草原，自己就已经死心塌地的喜欢上他，全世界这么多人，她就是很喜欢很喜欢有个叫许嘉眠的人。

　　诺敏果断排斥，双眼憋得酸涩通红：“我不要！”

　　对方显然摸透了她的性子，以为小姑娘抹不开面子闹别扭。

　　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下一秒，许嘉眠发来：“乖，听话。就让嘉眠哥哥帮帮你。”

　　他总是这么温柔，心思耐心细致。自己的情绪永远都是那么稳定，还懂得照顾他人情绪，鲜少有失态的时候。

　　诺敏内心特别挣扎，她真希望自己是个亿万富翁，然后她就可以说：许嘉眠请你不要再说了，不可以就是不可以，说再多，我也不想听。

　　她又怕因为自己的意气用事，轻易拒绝别人的好意，很多事情就不是她可控制的，比如阿妈的腿伤，不应该由她自己决定。

　　想了想她说，“我可不可以，问一下我阿爸阿妈的意见？”

　　许嘉眠这次回得很快，露出一个欣慰的笑脸：“可以，小诺敏。”

　　后来他们又聊了一些别的话题，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她想要逃避的话题，知道这一次可能需要面对，诺敏没再纠结。

　　她告诉许嘉眠，自己决定报考内蒙的大学，离家近，还方便许多，思来想去这个决定对她来说很重要。

　　许嘉眠说挺好的，要是有机会他还是会回草原上采风的，上次来是冬季，他听说夏季也很美。

　　诺敏说：“随时欢迎。”

　　第二天，诺敏把这件事情告诉了阿爸阿妈，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这笔钱对他们来说简直是雪中送炭。

　　阿妈刚开始还很犹豫，但是陆陆续续过来探望的牧民都建议她收下吧，因为条件有限，这是最好的选择。

　　阿爸也很纠结，看得出他是经过很长的心理斗争才决定收下，他语气有些欣喜，因为他从没想到冬天来的客人还会在过去这么久的时间里，对他们再次表达关心和善意。

　　诺敏突然想起阿妈说过的那句话，她说许嘉眠是一个很好的后生，这辈子会很有福气。

　　走之前，他和阿妈在祈福用的石堆面前，虔诚祈福。

　　他们说希望手术顺利；希望诺敏心想事成；希望那个很好的后生，身体健康。

　　祈完以后，他们坐上了离开额仁的火车。他们虽然没有去北京，但呼和浩特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他们托人打听了很久，说是有专门的骨科医院，在那治疗完全可以放心。

　　诺敏知道，北京消费高，来回路费就不少，他们想省着点用，毕竟用钱的地方很多，每一分钱都很重要，而这笔钱在他们的生命中更为重要。

　　诺敏留守家中，白天放着她的羊群，晚上听着歌看着天空，少女心思纷纷，如绵绵细雨，潮湿又惆怅。

　　南方的雨季是什么样的呢。

　　她实在是想象不到，然后拿起板凳给羊剃毛。一来它们夏天不用那么热，而来还能卖钱贴补家用。

　　做完手术不到半个月，阿妈就出院了。她和阿爸离开呼和浩特，回到了额仁。他们给诺敏买了新的手表，是电子手表，当下很流行的。说是为她准备的大学礼物，因为阿爸陪床的时候，听到隔壁家属给自己的孩子办了庆生宴。

　　他们现在的条件不允许，但再不允许，他们还是把崭新的手表戴在了诺敏纤细的手腕上。

　　父母的爱总是满满当当又沉甸甸的。

　　诺敏在家照顾了阿妈一个礼拜，每天去挤新鲜的牛奶，阿妈说她现在都长出了新的骨骼，和小孩子一样正是学习走路的时候。

　　不过她总是会在诺敏不在的时候，偷偷下地，做一点简单的针线活。被诺敏又偷偷的当场逮住，她嘟嘟囔囔地说道，和她都快变成小孩子了，这也不让做那也不让做。

　　“医生说严禁负重劳作，我现在属于恢复期，可以循序渐进进行轻微活动。”

　　“是是是。”诺敏早就知道了，她和阿妈绣了一会儿鞋垫子，表示了解。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抬起头对阿妈说，她不离开内蒙了，农业大学特别好，说不定她去了以后还能多多领回奖学金呢，这是多么光荣的一件事。况且她想学的东西很多，她想学兽医，想学农学想学土地资源管理。

　　如果到时候真的学到本领，说不定回来学以致用，有很大的本事呢。

　　阿妈和阿爸同时沉默了。

　　诺敏才不管他们呢，她说，以前没听安老师的话，后悔的肠子都青了，现在还能够得到安老师的建议，说明她是值得培养的好苗子。

　　九月末，诺敏从暑期工正式成为一名大学生。

　　她踏入校门的那一刻起，就想到了许嘉眠。
　　如果她当时报考了南方的某个学校，他会不会恭喜她成为了他的隔壁学妹。

　　她想，她一定会去扬州的。

　　军训过后，许嘉眠果然没让她失望。

　　在一个太阳歹毒的天气，诺敏正走在天桥上，去往大教室。

　　他说：“恭喜进入人生新阶段，希望你可以找到更好的自己，发光发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