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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会友 ...

  •   8.
      
      那之后,何逸读书读烦了便点着那香丸,黄九郎果真在暮色四合时叩门来访,偶尔畅聊到深夜,黄九郎便在厢房歇下,但更多时候他只坐个把时辰便告辞回家。何逸听街坊说那夜间飞贼近来渐渐没了踪迹,便不再担心黄九郎安危,由得他去了。
      
      这日下学后,几个同窗邀何逸和黄九郎去聚仙阁小酌几杯,何逸欣然应允,见黄九郎略有犹豫,遂笑着上前劝说了几句,黄九郎便应了。
      
      何逸朝那群公子哥儿中最年长的一位拱了拱手:“又要劳景山兄破费了。”
      
      那青年高挑瘦削,身体似有些孱弱,在初冬的季节就开始披鹤氅,闻言摆手笑道:“哎,不过是咱兄弟自家人吃个饭,小逸说这话可就生分了,难不成近日你食量大增,誓要同毅之一较高下,将我家吃垮不成?”
      
      几人哄然大笑,被点到名的钟勇涨红着脸哼了一声。
      
      何逸便指着他们向黄九郎一一介绍。
      
      景山是于栋的字,湖州城最大的酒楼聚仙阁是他家的产业;那边穿对襟的小胖子是钟勇钟毅之,今年刚及冠,最喜欢的事情是骑马和斗蛐蛐儿;摇折扇的是李魏,湖州城的赌坊他们家占了一多半;生得最秀气的那位名叫廖敬,是李魏的嫡亲表弟,年纪最小,但是读书一顶一的厉害,先生考较功课的时候他们几个全指着他传递小纸条。
      
      黄九郎规规矩矩地执了平辈礼,一群人携着书童和小厮便浩浩荡荡朝聚仙阁走。
      
      几位公子哥中只有廖敬同黄九郎没带随从出门,何逸便悄声解释道:“敬哥儿的父亲读书人出身,是医馆的看诊大夫,家境普通,不像李兄他们……嗯,纨绔子弟。”
      
      黄九郎闻言笑着望了何逸一眼,浅褐色的眸子掠过盈盈一层亮光,像是在嘲他:“你也好意思说别人纨绔子弟?”
      
      何逸奇妙地读懂了黄九郎的含蓄一笑,顿时不乐意道:“九郎瞧不起我。”
      
      黄九郎这回实打实地笑出声了,他见何逸怏怏地垂着头走路,忍不住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道:“没有的事,何兄别多想。”
      
      何逸更不乐意了:“你既然叫我一声何兄,就该知道我长你两岁,你怎么可以拍兄长的头!”这孩子不读书就罢了,竟也不知道男人的头摸不得吗!
      
      黄九郎笑得直打跌,连声告饶:“好好好,九郎不敢了。”
      
      他眉眼含笑时如朗月入怀,让人看了禁不住要赞一声风姿无双不过如此,何逸原本也不是真的生气,见此美色,便不同他计较了。
      
      走在前面的李魏听见他俩玩笑,回过头来道:“逸哥儿可护得紧呐,九郎来博文馆这么久了,今日才与我等同游。”
      
      钟勇噘着嘴:“不仅如此,他自己也不肯同我们玩了,我前几日邀逸哥儿夜里去吃酒,他也辞了,说要教九郎下棋。”
      
      何逸讪讪道:“我那是害怕你们教坏九郎!他来湖州是正经读书的,没得耽误别人。”
      
      李魏道:“你又不是他,你怎知道是耽误?再说下棋读书哪有同我们一道好玩?你就是想把九郎藏着掖着,那个词叫什么?金屋……,对,金屋藏娇!”
      
      于栋夺了李魏手里的扇子,就势在他头上敲了一下:“嘴里越发没个把门的,金屋藏娇是这么用的吗?”
      
      何逸担心黄九郎生气,连忙去看他,却见黄九郎神色如常,只是抿着嘴微笑,并不以为忤。
      
      ……忘了,这人没正经读过书,不知道金屋藏娇的典故。
      
      几人哄闹一阵,聚仙阁便到了。
      
      湖州最出名的勾栏瓦肆是城南的承平坊,那连着的一大片都是风月场所,邻着承平坊的南华坊则是平民的住宅。聚仙阁便建在两坊之间的大街边,是一组庭院式的酒楼,主楼高三层,左右两边各接了一个三进三出的大院子,设有温泉汤浴、戏台和厢房,远看似是雕梁画栋、气势恢宏,近看只觉得金碧辉煌、华美靡丽。
      
      黄九郎在那“聚仙阁”的烫金匾额下驻足了一会儿,秀致的长眉轻轻一蹙,像是闻到了什么味道。何逸同那几人笑闹着,没察觉,等发现时他已朝前走了好几步,遂回身来拉黄九郎,笑道:“没见过这阵仗,看傻了?”
      
      黄九郎摇头,未做多言,抬脚便同何逸一道进去了。
      
      既是大少爷带着朋友前来,自然是最好的雅间和最好的菜肴。鬓边簪着花的美貌侍女把酒壶端上来,钟勇叫着喝酒要行令才好玩,于栋道:“若只得我们几个还好,但今日小敬和九郎在,划拳就算了吧。”
      
      何逸表示赞同,他实在不能想象廖敬和黄九郎两个斯斯文文的人撸起袖子划拳是何等光景……
      
      李魏玩心也大,眼珠子转了转,道:“那不如我们比投壶吧!投中多的为胜,负者照规定的杯数喝酒,如何?”
      
      钟勇顿时来劲,一迭声地叫侍女去准备,于栋做大哥的向来宠弟弟们,无可无不可,李魏便将目光转到黄九郎身上。
      
      何逸投壶不行,但是酒量不错,闻言便也去看黄九郎,后者被一桌子的人看着,愣了愣,笑道:“我没异议,只是……”
      
      他故意打了个突,弯起那双多情的眼眸,眼风将在座各位都扫了一遍,方淡声道:“九郎投壶还未输过,少不得要请哥哥们多喝几杯了。”
      
      几人都是血气方刚的少年人,顿时被激起了胜负心,个个摩拳擦掌要一较高下,等投了几轮才惊觉,黄九郎此言不虚——他们真的赢不过他,那少年单手负在身后,将手里的箭轻轻松松掷出去,那壶里便叮叮当当一阵响,竟一支也没有落在外面。不仅如此,他闭着眼蒙着眼转过身也都能投,而且箭无虚发。
      
      众人都看傻了,黄九郎便斜睨着他们,一扬眉梢,笑道:“如何,哥哥们服吗?”
      
      因为愿赌服输已经喝了不少的众人:“……”
      
      能怎么办,继续喝吧。
      
      酒过三巡,小胖子钟勇一头栽倒在桌上,口齿不清道:“不行,我不行了,九郎好武艺,为兄输了,输了……”
      
      廖敬有犯酒疹的毛病,倒没有多喝,他杯子里都是茶。他一直靠在李魏身边,显得身量十分纤细,此刻愣愣地盯着黄九郎,喃喃道:“黄兄也太厉害了……”
      
      李魏酒劲上来,闻言不高兴了,便拿扇子敲他的头:“什么?黄兄厉害还是表兄厉害?”
      
      躲醉鬼容易,廖敬往后一仰,避开了他这一扇子,眼看着李魏眉毛一竖,只得好声好气哄他道:“表兄厉害表兄厉害,求您别喝了,夜里回去姨母要骂的……”
      
      何逸从最后那轮结束,黄九郎走回来坐下开始,目光就像黏在他身上一样。后者察觉了,倾身过来低声问:“何兄做什么一直看我?”
      
      何逸端醒酒茶的手一顿,道:“有吗?”
      
      黄九郎见他两颊绯红,一双眼睛里泛着秋水一样的柔波,虽然知道是喝了酒的缘故,仍禁不住心神一荡,脸上便带了些温柔的笑意。
      
      何逸见了那笑脸更红了,他把凑过来的黄九郎推开,道:“喝多了,有,有些不适,我去如厕。”
      
      待他走后,黄九郎修长的手指在自己下唇上轻轻划了一下,像是在打什么好算盘。
      
      何逸出了趟恭,又在外面的长廊上站了会儿,觉得酒意散尽了,复又推门进去,见刚才还歪倒的钟勇和李魏都爬起来了,招呼侍女端了水进来净手净脸,不多时又恢复了翩翩公子的形象。
      
      钟勇道:“早就听闻九郎好身手,今日总算见识了,想来骑射应当也不错罢?”
      
      黄九郎微微一颔首,道:“尚可。”
      
      何逸便猜到钟勇想邀他去猎场。果然那胖子眯着小眼睛道:“那改日到城郊我的庄子上去打猎,我们玩个痛快!”
      
      于栋无奈道:“毅之有点痴,九郎你不要同他计较。”
      
      黄九郎却很爽快地应了,还详细地问起了那猎场的情况。
      
      钟勇道:“就是自家的庄子,土地不好种不出什么粮,我便让人重新改了改,专做打猎用。”
      
      他这一讲,何逸想起个事,便问他:“哎,那你家庄子有狐狸吗?”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何逸只觉得这话音刚落,黄九郎整个人就僵成了一块木板。
      
      钟勇道:“这……应当有罢?我那庄子虽然荒僻,但离城不远,要说狐狸扎窝那肯定没有,怎么,你家庄子上有?还是你想要狐狸皮?”
      
      “叮”的一声脆响,黄九郎手里的茶杯脱手,砸在了桌上,所幸瓷杯够厚实,没有碎裂伤人,大家便也没在意,只当他手滑。
      
      何逸道:“不是,我要人家的皮做甚?只是忽然想起来,我很小的时候在家里的田庄上救过一只狐狸。”
      
      他把十岁那年的事当个逸闻趣事向众人说了,末了发现,除了黄九郎,众人都以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何逸:“我怎么了吗?”
      
      李魏和廖敬对视了一眼,道:“没有,认识你这么久,今天才觉得,你手里应当少了点东西。”
      
      何逸不明所以:“少了什么?”
      
      李魏拿折扇角抵住嘴角,咳了一声道:“杨枝和净瓶。”
      
      何逸反应过来这是在嘲他没有观音命偏有观音病,总要救苦救难,连狐狸也救,可见他本人却是没救了。
      
      何逸:“……”行吧,他就不该把这事讲出来。
      
      黄九郎却道:“何兄一直是这么……心软?”
      
      于栋道:“小逸打小就这样,幸好他没有救了往家里带的习惯,不然何府怕是早成了飞禽走兽园子。”
      
      几人哄笑一阵,何逸闹了个大红脸,黄九郎见天色不早,便要告辞。李魏折扇一展把他拦住:“哎,别急啊,天才刚黑,咱们的乐趣才刚开始。”
      
      一旁的廖敬几乎瞬间白了脸色,他拽了拽李魏的袖子,轻声道:“姨母让我看着你,不让你去……”
      
      何逸知道李魏向来流连秦楼楚馆,他们几个偶尔也陪他去燕春楼坐坐,喝茶听琴看歌舞,但是黄九郎才十六岁,同廖敬一般大的年纪,若是被声色犬马迷了眼可怎么好?
      
      何公子把人看护得确实紧,竟忘了自己头一回被拉去燕春楼喝茶也只得十六岁。
      
      黄九郎不明所以,于栋便同他解释李魏是燕春楼的常客,今晚大约要宿在那里。
      
      李魏将袖子从廖敬手里扯出来,脸色不大好看地道:“她让你看着我就看着我?你是……”话到这里停了一下,似是觉得有外人在不方便,他扬声喊来自己的扈从:“来人,送小……小敬回去,回他自己的家,路上不许多嘴多舌。”
      
      侍从扶着廖敬下去了,黄九郎见状缓缓道:“所以,燕春楼就是……花街?”
      
      于栋今年二十有三,未娶妻但是有侍妾,孩子都两岁了,谈论起这些话题来倒不觉得脸红,他笑道:“怎么,九郎也想去开开眼界?”
      
      黄九郎目光落在何逸身上,道:“非也,今日天色已晚,恐家母忧心,九郎不敢再留了。”他顿了顿,道:“何兄也要同李兄一起去吗?”
      
      于栋在旁道:“他自然去的。”
      
      何逸面红耳赤道:“我不去!”
      
      说来奇怪,他去燕春楼从来只喝茶听琴,没同美貌伎子睡过,但眼下黄九郎在一旁,他简直不想让黄九郎误会——否则他好不容易立起来的温润如玉、知书达礼的兄长形象就没了!
      
      不过流荡优伶,贪财好色乃是男人本性,他何公子堂堂七尺男儿,凭什么要觉得不好意思?想到这里,他不自觉地挺了挺胸膛,脸上的窘迫也逐渐消退下去,成了一副沉着稳定、理所当然的模样。
      
      黄九郎眸光沉了沉,敛下眼睫将情绪掩住,何逸坐得离他近,见那睫毛纤长浓密,在白玉似的脸颊上投下一道扇面阴影。他忽然觉得,燕春楼擅长掌中舞的花魁娘子也没有黄九郎容色倾城。
      
      呸,怎么可以把九郎和伎子相比。
      
      何逸清了清嗓子,道:“既然九郎要回家,我同他一道走。失陪了李兄,改日我请客。”
      
      李魏看了一眼黄九郎,又看了看何逸,哼道:“行吧,那我们走了。毅之,别吃了!走,哥哥带你去找美人儿。”
      
      钟勇扔了筷子呸道:“到底谁是哥哥,你小子……”
      
      众人哄笑一阵便各自散了,何逸同黄九郎并肩走出聚仙阁时天已黑透,夜里寒风有些刺骨,何逸喝了不少酒,被风一吹,不自觉打了个寒噤。
      
      红鳞去牵马车了,何逸便站在廊下等,他见黄九郎一直垂着眼不说话,便问道:“九郎……不喜欢同于兄他们一起玩吗?”
      
      黄九郎往前面迈了一小步,刚好替何逸挡住了冷风,他摇头道:“没有的事,今日小聚,我很开心。”
      
      很开心你有这么多朋友。
      
      “你不开心。”何逸伸手替他拉了一把快被风吹落肩头的外袍衣领,“今日歇在我别院,如何?”
      
      黄九郎侧头看他,何逸笑道:“马家村太远了,你也吃了酒,夜行我实在不放心,若要同你母亲知会一声,我让人去送信。”
      
      黄九郎道:“不必,我留下便是。”
      
      他同何逸一起上了马车。狭窄的车厢里只点了一盏风灯,暖色的烛火照在何逸略有些泛红的脸上,直把人笼在一层柔和的光线里。黄九郎怔怔地看着他,忽然觉得交握在膝头上的手一暖,何逸道:“九郎究竟怎么了?从李兄提起燕春楼便不高兴,能同我说说吗?”
      
      何逸覆在黄九郎手背上的手温暖柔软,掌心细腻,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公子的手,黄九郎克制着想回握过去的冲动,闭了闭眼道:“我……”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何逸道:“我知你以为李兄是那等流连花丛、负心薄幸人,其实不然,他尚未议亲,家中关系错综复杂,他每日疲于应对,燕春楼不过是个消遣去处。李兄本性温柔,不是轻狂之辈。”
      
      黄九郎道:“消遣去处?那何兄也常去消遣吗?”他努力压抑着语气里的不满,尽可能平静地问。
      
      “胡说,”何逸笑道,“我家又没有三姑六婆几房姨娘,关系简单得很,我做什么去花街消遣?”他忽然反应过来,奇道:“难道九郎不高兴,是因为于兄说我常去的缘故?”
      
      黄九郎一双浅褐色的眼睛在飘摇的烛火下静静地凝视着他,没答言,但微微抿起的薄唇明显在说“对,我不高兴了”。
      
      何逸大笑:“这可冤死我了,我同他们一道去自然是听曲儿的。也不怕九郎笑话,我长这么大连姑娘手都没摸过……”他说着放开了黄九郎的手,调笑道:“嗯,九郎是第一个。”
      
      黄九郎无奈地轻轻勾了勾唇角,道:“何兄,燕春楼那样的地方,还是少去为妙。”
      
      何逸道:“我知。况且我是什么样的人九郎不清楚吗,乡试在即,我怎可耽溺美色,你就不要多心啦,嗯……毕竟我所见过的人里,九郎是最好看的。”
      
      黄九郎回味了一下手背上的余温,轻轻“嗯”了一声。
      
      不怕,来日方长。他在心里这样想。
      
      

  •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爆字数了哈哈哈哈淦,这么下去怕是十万字都写不完这篇,没办法,我太喜欢抠细节了,这是一章过渡,下章触发新奇遇,正片要开始了。
    人名地名官职书院考试啥的全是瞎编的。
    狐朋狗友们都是直男,所以九郎虽然好看但是他们没有起歪心思,这几个小伙子人都挺好的。
    他们几个插科打诨我可以写一万字哈哈哈哈哈哈。
    我在想写个bg的副cp算了,人物试试看能不能立起来,如果有的话,其实已经出场了,猜猜是谁和谁?(dbq毫无难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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