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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夜访 ...

  •   6.
      
      何逸这一下午在家都神思飘忽,何夫人同丫鬟婆子们取笑他道:“瞧瞧这孩子,倒像是被哪家的姑娘勾了魂儿去。”说完又忽然摔手:“你到这个年纪了,可有相中的姑娘不曾?尽管告诉娘,娘替你上门去提亲……咱家也不时兴门当户对那一套,偏要你娶个高门贵女,只要姑娘家世清白,温柔贤淑,别的也不拘了。”
      
      何逸每次回来都要听母亲念叨,此种话不过换个表述方式,隔三日一念,他耳朵茧都要比墙厚了,当下无奈地胡乱应对了几句,便去茶园子里找他爹去了。
      
      何老爷经商发迹,后来不断地购买土地,再租种给佃农们,以每年商铺和田产的收租为进项,十几年下来也算一方富贾豪绅。他早年为了发财,在生意上颇用了些不太光彩的手段搞恶性竞争,后来有钱了,想起从前做的不厚道事,觉得心有愧疚,便隔三差五去寺庙上香,又听那些个老和尚的话,每逢青黄不接的时候到城门口布施,对庄子上的佃农们也宽厚,渐渐地便博了个善人老爷的好名声。
      
      何逸对这些事一概不知,他只晓得他爹大字不识几个,一天到晚就喜欢逼他读书考功名。何逸本人对读四书五经写八股文没甚反感,他除了眼睛不便偶尔觉得疲累,其他时候学习起来还是很快乐的。此时去茶园子找他爹,是想将结交到新朋友的成就感同他爹分享一下。
      
      何老爷穿了一身短衣,蹲在泥地里揪着一棵茶树兜看,闻言道:“噢。”
      
      何逸:“……”不是,爹你好歹给点反应?
      
      何老爷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站起身来道:“不高兴了?觉得爹没把你的朋友当回事?”
      
      何逸:我没有我不敢。
      
      “小时候你交到什么朋友都要向我叽叽喳喳说一大堆,唉,一转眼长这么大了,也有好多年没跟爹絮叨过你的同伴们了吧?过完年你就十九了,等你考上举人就弱冠了……”
      
      ……不是,爹你不要对我那么有信心,谁跟你说我今年去考就一定能中举人?隔壁老王都四十岁了还没中,你凭啥觉得你儿子就是个不世出的奇才?
      
      “你也该学会自己分辨哪些人是酒肉朋友,哪些人可以做知音了。”何老爷目光放远,颇为深沉地说。
      
      何逸:“您还知道‘知音’呐,平时没少偷偷翻我娘的识字课本吧?”
      
      何老爷抬腿就给了他一脚:“不识好的臭小子,怎么跟你爹说话的?”
      
      何逸把衣衫下摆上的泥巴脚印拍掉,嘿嘿笑道:“其实我知道,我在书塾里认识的那些个狐朋狗友您都门儿清着,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何老爷哼了一声。
      
      何逸认真道:“但是黄九郎不一样,他是个好人,我是真的想和他当好朋友,一起考功名一起升官发财。所以爹,你下次去临安的当铺收账的时候,替我拜访一下他们家吧。”
      
      何老爷有些错愕地看了他一眼,将此事应承下来后,盯着儿子潇洒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道:“兔崽子许久没有交新朋友了,那个黄九郎又是谁?临安城有姓黄的大户人家吗?”
      
      7.
      
      深秋的夜晚很凉,红鳞趴在旁边的小案上打瞌睡,何逸点了四盏油灯,在亮如白昼的书房里奋笔疾书。
      
      黄九郎叩门进来的时候眼睛差点被亮瞎,他抬手在眼前遮了遮,等适应了片刻才放下袖子,奇怪道:“何兄这是……”
      
      何逸拉他进屋,有些不好意思地挠头:“我眼睛不太好,晚上看书只好多点几盏灯。”
      
      他也就随口一说,没想到黄九郎反手将他一拽,拉到了身前。何逸没想到他力气那么大,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跌进黄九郎怀里。何公子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抬头去看始作俑者:“怎么了?”
      
      黄九郎微微倾身,两人的脸一瞬间距离贴得极近,四目相对,呼吸可闻。何逸对着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几乎喘不过气,结结巴巴道:“九,九郎?你在看什么?”
      
      黄九郎盯了他的眼睛一会儿,好像只有几息,又好像过了沧海桑田那么长的时间,便松开了攥着他手腕的手,道:“何兄的眼睛,是什么时候开始看不清东西的?”
      
      何逸想了想,道:“这种事哪里记得确切的日期?左不过十来岁。”
      
      黄九郎静静地望着他,道:“十来岁?何兄现在不也是十来岁?”
      
      这话便是嫌弃他敷衍了。何逸笑道:“真不妨事,只是远距离的东西有些模糊,夜间视物吃力,白日倒还好,我已经习惯如此生活了,九郎不必挂心。”
      
      黄九郎没答言,垂眼沉思了片刻,道:“若我说此症可治,何兄信我吗?”
      
      “嗯?可治?”何逸惊异道,“这……不可能吧?”自从他眼睛视物不便,家里多方寻医问药,大夫这些年开的药方大多只是治治热症,祛火明目一类的,眼睛上的损伤却无从修复。听闻戴上西洋传来的琉璃镜可以帮助近觑眼儿日常行动,何老爷最近正打算遣人去临海一带的通市问问,看能不能寻一副来。但若说眼睛能根治,他不太信。
      
      黄九郎点了点头,似乎一时不好措辞,只慢吞吞地道:“我……家中有人,和何兄症状相同,得此药后,眼睛恢复如初。”
      
      何逸瞧着他努力解释的模样,觉得黄九郎虽生了一张浪荡红尘的脸,做事却是一顶一的认真可爱,教人不忍拒绝,便笑道:“好,我信你。”
      
      黄九郎眨了眨眼睛,似乎没想到他这么快转变了想法,有些愣怔。
      
      两人站在地下说了半日话,何逸回过神来,自觉失礼,赶紧拉人入座,又叫红鳞沏茶来。黄九郎拦了一下,道:“大晚上的喝茶,不怕睡不好觉?”
      
      何逸笑道:“睡甚么觉?白日不是约好同九郎一道秉烛夜谈?”
      
      两人在书房的茶桌旁对面而坐,黄九郎端起红鳞送上来的茶碗,先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叶,赞道:“好香。”
      
      何逸得意地一扬眉,道:“庄子上收的新茶,用的庐山云雾的种子,轻易不拿来招待人——九郎来,我可是奉为上宾的。”
      
      黄九郎正抿了一口茶汤,闻言便从茶碗沿上看向何逸。何逸借着满屋明亮的灯火,方注意到黄九郎的眼睛也有些与众不同。
      
      白日不甚明显,夜晚在灯下看,黄九郎一双眼睛竟是浅淡的褐色,衬得中间的瞳孔十分明显——不是寻常人圆圆的黑色瞳孔,他的瞳孔略有些椭圆。何逸愣了愣,总觉得这样的一双眼睛有些似曾相识,但要细究根源,他一时想不起来。
      
      黄九郎注意到何逸盯着他,那双多情的桃花眼便微微一弯,成了个明媚的笑意。
      
      都说月下看君子,灯下观美人。何逸被美人一笑弄得失神片刻,呐呐道:“九郎你生得实在俊俏……”
      
      黄九郎勾起的唇角略略一僵,放下茶盏,还未说话,何逸已经懊恼地捶了一下头:“我不是说你像女子,咳,只是……哎总之不是轻看你的意思,我……很羡慕九郎有这样的好颜色。”
      
      黄九郎挑了挑眉,笑道:“我知。”
      
      他三番五次试探,已经看出何逸对他并没有狎昵之意,这小书呆子一派不谙世事的天真和傻气,倒显得他纷繁的心思十分龌龊了。
      
      他也不好让何逸继续窘迫,便搁了茶碗把话题摆回学习上,“闲话且先搁一搁罢,此番来是借书的。我家世代猎户出身,不通文理,何兄肯为我选一选入门的经史子集,九郎感激不尽。”
      
      “嗐,白天还说‘感激不尽’太生分了,怎么现下上门倒客气起来……”何逸一面笑他,一面起身到书架上认真为他选起书来。
      
      与黄九郎交谈直到半夜,何逸发现此人实在奇妙,虽然不会引经据典,但是学习能力极强,言语间偶尔涉及到的俗语和典故,何逸就当给小孩讲故事一样说与他听,黄九郎一一认真记下来。论读书,黄九郎不如他,但是论人情百态和见过的世面,何逸又佩服黄九郎得紧。那山川美景、四时风物,没有黄九郎不知道的,他同何逸讲了些随家人在山林中狩猎的有趣故事,直把何逸逗得捧腹不止。
      
      何逸看着他时而微笑着侃侃而谈,时而肃容低头往纸上写字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人根本不像个猎户家庭出身没读过书的,他简直像隐居山林多年的方外人,带着姣好的容貌和一身潇洒落拓的气质,偏偏又温文尔雅,进退有礼,让人情不自禁地心生敬慕。
      
      到四更天了,黄九郎告辞,何逸留他住一晚,说别院里有空厢房,夜里行路不安全,明日一早再走。黄九郎推辞了一会儿,拗不过何逸,只得应下了。
      
      “你别仗着自己本事了得就不把飞贼当回事,我听苕溪这一带的老人说,那飞贼专挑落单的行人抢劫,倘若路上没有行人,便要潜入农舍去偷鸡鸭。早上开门,鸡圈里全是血迹和羽毛……”
      
      黄九郎瞪大了眼睛,有些迟疑地道:“那飞贼,偷……鸡鸭?”
      
      何逸点头:“是啊,这附近就没几家的鸡鸭没被偷过。我想此人性情卑劣至此,要是碰上了未必能从他手里讨好,所以九郎不要仗着自己身手过人就冒险行事。”
      
      黄九郎迟缓地重复:“……性情卑劣至此?”
      
      何逸理所当然地“嗯”了一声,道:“不问自取是为偷,况且那些被偷走的鸡鸭对农户来说可能意味着好几个月不能生出蛋,没有蛋就不能卖钱,损失挺大的。多少人指着这笔钱给家里孩子买顿肉吃,或者给病重的丈夫抓一副药材,你说那飞贼可不可恨?”
      
      黄九郎:“……”
      
      何逸把黄九郎送到厢房门口,笑着道:“好啦,快去歇息吧,一会儿天都要亮了。”
      
      深秋的夜里总是又干又冷,从屋角上刮下来的风吹得人直起鸡皮疙瘩,何逸在冷风里哆嗦了一下,担心黄九郎站久了受寒,便推他进屋。
      
      黄九郎手扶在门框上,衣裳的下摆被风卷起一个小角,半束起的长发也有些凌乱地飘到了额前,他低下眼来看何逸,问:“我以后,还可以再来拜访你吗?”
      
      何逸笑道:“我以为我们天南海北地聊了大半宿,九郎可以引我为知音了。”
      
      黄九郎不明白“知音”的典故,但是不难猜到应同“知己”类似,他便也笑了笑,道:“那我以后便常来何兄这里蹭一杯好茶。”
      
      他解下腰间的香囊,从里面倒出一把香丸递到何逸手中,道:“我白日居在外祖家,恐不得空出门。这是我家秘制的香料,味道独特,易于辨识,何兄如果有空与我说话谈天,便在薄暮之时点燃它,我路经小院闻到,便来叩门。”
      
      何逸惊奇道:“香气可以传那么远吗!”从他书房到院门外的路上,少不得要走一盏茶的时间,他在屋里燃香,黄九郎闻得到?
      
      黄九郎道:“我岂会欺瞒何兄?不信明日只管一试。”
      
      还有明日?!何逸眼睛都笑得眯缝了,他把香丸收进随身的荷包袋,欣然道:“如此便好,我只怕九郎不来。”
      
      他自己并未觉得此话暧昧,黄九郎听了却瞧了他一眼,轻轻勾了下唇角。
      
      当日睡得晚,隔日便起得晚,何逸起床都快巳时了,一问果然黄九郎早离开了,厢房床头的小桌上留有一张辞别的字条,小楷字,能看出笔力稍欠,但是横平竖直十分认真。
      
      何逸拿着字条却有些微的疑惑,厢房里没有笔墨,黄九郎是何时写的呢?不过他素来心大,念头陡生也只是一瞬间的事,并不把小细节往心里去,只将纸条叠了叠,夹在书册里收好了。
      
      

  • 作者有话要说:  代入感太强,我已经开始替小何担心出柜的问题了哈哈哈哈哈哈
    本文基本上是何逸视角,所以可能有点流水账……就像个日记本一样记录狐仙艳鬼的故事
    我越写越觉得怎么有点逆cp哈哈哈哈淦,我们小何面对九郎偶尔也也攻气十足?
    打滚求收藏求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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