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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一章:夜晚的谈心 合宿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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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宿的第二天晚上,发生了一件小事。
不是什么大事,但采盈知道,她会记住很久。
事情要从晚饭后说起。
晚餐是别墅厨师做的海鲜大餐。向日志在吃烤鱼,吃了三条还要第四条,宍户说“你是来训练的还是来吃的”,向日说“两者都是”。慈郎吃了一只大螃蟹,吃完之后把蟹壳摆成一个奇怪的形状,说是“现代艺术”。忍足看了一眼,说“这是网球拍吗”,慈郎说“这是抽象派网球拍”,忍足说“抽象到看不出是网球拍”,慈郎说“那就对了”。
采盈坐在角落安静地吃着自己的那份。迹部坐在长桌的一端,姿态优雅地切着牛排,切下来的每一块大小几乎一样。
“迹部会长切牛排都像在表演。”向日小声对宍户说。
“你能不能专心吃饭?”宍户说。
“我很专心啊。我一边吃一边观察。”
“观察什么?”
“观察有钱人的生活方式。”
宍户翻了个白眼。
吃完饭后,大家各自散开。向日和宍户去泡澡,忍足和桦地在客厅看电视,慈郎在沙发上又睡着了——这次没人叫他,因为明天早上没有晨练,合宿的最后一天安排的是恢复性训练,可以晚起一个小时。
采盈没有去泡澡,也没有去看电视。
她回房间拿了笔记本,走到二楼阳台。
阳台不大,但正对着海。晚上的海是黑色的,只能看到白色的浪花一下一下地拍打着沙滩,听到有节奏的声音。天上有很多星星,比东京多得多。
她靠在栏杆上,翻开笔记本。
今天记录的内容:向日的沙滩折返跑比昨天快了零点三秒,宍户的侧滑步重心更稳了,忍足的节奏变化越来越自然,慈郎的体能还是问题但态度有进步,桦地的前后移动——
“又在写笔记?”
采盈转过头,看到迹部站在阳台门口。
他换了一身深色的家居服,头发没有像白天那样梳得一丝不苟,有几缕垂在额前。没有了白天的西装和外套,他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十七岁少年——虽然“普通”这个词用在他身上总觉得哪里不对。
“在整理今天的数据。”采盈说。
迹部走过来,靠在栏杆上,离她大概一米的距离。
“今天慈郎跑完步之后,你跟他说的那些话,”他说,“有用。”
“你说的是哪句?”
“你的网前手感是全国顶级的,但如果不练体能,你的天赋就只能用一盘。”
采盈想了想:“那是实话,不是鼓励。”
“实话有时候比鼓励有用。”迹部看着海面,“本大爷以前对他说过类似的话,但没你这么直接。”
“那可能是因为你是部长,要照顾他的情绪。我是经理,只需要说事实。”
迹部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倒是把自己的位置摆得很清楚。”
“必须清楚。不然会越界。”
“越什么界?”
采盈想了想:“比如……对选手指手画脚,或者对部长的决定指指点点。”
“你对本大爷的决定没少指指点点。”
“那是经理的职责。”
“所以你的‘界’是按需调整的?”
采盈沉默了一秒:“……大概。”
迹部笑了一下,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两个人沉默地看着海。
“迹部君。”采盈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过那种感觉——就是,你活在一个别人给你画好的框里,你做什么都是按照框的形状来的,你不能出去,也不敢出去?”
迹部看了她一眼。
“有过。”他说。
采盈有些意外:“什么时候?”
“小时候。本大爷家里对本大爷有很多要求。学什么,不学什么,做什么,不做什么——大部分都是别人替本大爷决定的。”
“那后来呢?”
“后来本大爷开始打网球。”迹部说,“网球不在那个框里。本大爷自己选的。”
采盈看着他。
“所以网球是你的……”
“出口。”迹部说,“或者叫‘自己的地方’。”
采盈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笔记本。
“我以前也有一个框。”她说,“很严的框。框里面只有两件事——学习和训练。其他的,都不允许。”
迹部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那个框里没有朋友,没有爱好,没有‘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只有‘应该做什么’和‘必须做什么’。每天几点起床,几点吃饭,几点训练,几点睡觉——全部都是定好的。差一分钟都不行。”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别人的事。
“那你怎么出来的?”迹部问。
采盈沉默了几秒。
“那个框……碎了。”
“怎么碎的?”
采盈看着远处的海面,黑色的,看不到尽头。
“有一天,”她说,“我忽然发现,框不是不能碎的。只是以前没有人试过去碎它。第一个试的人,可能会受伤。”
她停了一下。
“我试了。确实受伤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出来了。”
她没有说“框”是怎么碎的,也没有说“受伤”是什么意思。但迹部没有追问。
“现在呢?”他问。
“现在?”采盈想了想,“现在我在一个没有框的地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想做就不做。想吃冰淇淋就吃冰淇淋,想穿运动鞋就穿运动鞋。”
“想咬笔帽就咬笔帽?”迹部说。
采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淡淡的、克制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
“那个不是框的问题,是习惯问题。”
“那你什么时候改?”
“为什么要改?”
“因为笔帽被你咬烂了,笔会干。”
采盈想了想:“……你说得有道理。”
迹部嘴角的弧度变大了。
“源采盈,你今天说的话,比之前加起来都多。”
“因为你在问。”
“所以本大爷问你就说?”
采盈沉默了一下:“……大概是因为,这里没有框。”
迹部看着她,目光比平时柔和了一些。
海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咸味和凉意。
“迹部君。”采盈说。
“嗯?”
“你刚才说网球是你的‘自己的地方’。那冰帝网球部呢?”
迹部想了想。
“也是。”他说,“不只是本大爷自己的,是所有人的。”
“包括我吗?”
“你已经是了。”
采盈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源采盈。”迹部说。
“嗯?”
“你那个框里,有网球吗?”
“没有。”
“那你是怎么知道网球的?”
采盈的手指在笔记本上轻轻敲了两下。
“偶然看到的。”她说,“很小的时候。有人在看比赛,我路过,看了一眼。”
“看到谁了?”
采盈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一个打网球的人。”她说,“很厉害。站在球场中间,所有人都在看他。他看起来……很自由。”
迹部对上她的目光。
海风把采盈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别到耳后。
“那你现在看到那个人了吗?”迹部问。
采盈的手停在耳后,愣了一下。
“什么?”
“你之前说,你想站在能看得最清楚的地方。看清楚谁是最强的。那你现在看清楚了吗?”
采盈看着他的脸。海风、星光、远处的浪声。金色的头发,海蓝色的眼睛,右眼下那颗泪痣。
“还在看。”她说。
迹部笑了。
“你这个人,看东西真慢。”
“看清楚需要时间。”
“那你要看多久?”
采盈想了想:“不知道。可能……很久。”
“本大爷等你。”
说完,他转身走向阳台门口。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侧过头说:“外面风大,别待太久。”
“好。”
迹部走了。
采盈站在阳台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她低下头,翻开笔记本。
最新的一页上,她写了几行字:
“合宿第二天。今晚和他说了一些过去的事。框。碎了。出来了。”
她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他说‘本大爷等你’。不知道等什么。但他说的时候,泪痣在星光下闪了一下。”
她看着这行字,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把笔记本合上,抬起头看着海。
海浪一下一下地拍打着沙滩。
心跳也是这个节奏。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但她知道,今天晚上,她会记住很久。
采盈在阳台上又站了几分钟,正准备回去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迹部——迹部的脚步声她听得出来,很稳,很从容。这个脚步声是——跌跌撞撞的,像是在黑暗中摸索。
她转过头,看到慈郎从阳台门口探出头来。
“源同学……你怎么在这里?”慈郎揉着眼睛,头发乱得像鸟窝。
“看海。你醒了?”
“被渴醒了。出来找水喝,走错了方向。”慈郎打了个哈欠,“你怎么不看路?”
“我在看海。”
慈郎走过来,往海面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
“黑乎乎的有什么好看的?”
“有星星。”
慈郎抬起头,看了一眼星星,又看了一眼采盈。
“你刚才和迹部会长在这里说话?”
采盈的手指微微收紧:“你听到了?”
“没有。我出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但我看到他从这里出去的。”
采盈沉默了一下。
“嗯。说了一些训练的事。”
慈郎点了点头,也不知道信没信。
他靠在栏杆上,打了个哈欠。
“源同学。”
“嗯?”
“你是不是喜欢迹部会长?”
采盈的手指在笔记本上敲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看他的眼神,和看我们不一样。”
采盈转过头,看着慈郎。
慈郎的眼睛半睁半闭,表情很困,但说出来的话却很认真。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慈郎又打了个哈欠,“就是……你看我们的时候,像在看选手。看他的时候,像在看……一个人。”
采盈没有说话。
“算了,我好困,不想了。”慈郎转身走向门口,“水在哪里?”
“一楼厨房,左转。”
“哦。”
慈郎走了。
采盈站在阳台上,海风吹着她的头发。
她低下头,又翻开笔记本。
在刚才那行字的下面,她加了一句:
“慈郎前辈说,我看迹部的眼神不一样。像在看一个人,不是在看选手。”
她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合上笔记本,走回房间。
躺在床上,天花板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白色。
“像在看一个人。”她对着天花板说。
“他本来就是一个人。”
“不是选手,不是光,不是名字。”
“是一个人。”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
嘴角的弧度,久久没有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