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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郑余安 ...

  •   月光被揉碎的那个晚上,郑余安知道了对面那个房子已经不再空置。
      
      那是一个夜晚,楼梯口橘色灯忽明忽暗,从未知角落走出了一个女人。
      
      那女人手上提着便利店购物袋,袋中只有一包廉价香烟和两瓶啤酒。走路的动作微晃,深紫色勾勒的唇抿着,脸色是冷调光,黑色长发直直的倾泻而下,披散在她肩上,遮住了她的大半个身子。
      
      一瞬间,郑余安几乎以为自己见到了某个深夜出没的魂魄。
      
      夏天,凌晨两点,外头的风哗哗的刮着,夹杂着雨声雷声,闪电一晃而过的女人的身下是一滩水渍。
      
      于是郑余安知道,这女人是没有用伞挡住上帝的责骂的,她以己身承受无可避免的深夜。
      
      女人大约是累了,背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慢慢的坐到了地上,就着雨夜的悲伤点燃了烟,橙红色烟头袅袅飘起烟雾,紧接着是易拉罐叮当坠地的声音。
      
      之后的时间,郑余安以探究这个女人的故事为乐。
      
      ……
      
      他在第二天敲响了对面住户的门,终于看清了她的脸,分明清丽面孔却是妖娆妆容,刻意挑起的眼角是不可言说的妩媚。
      
      呵,这个寂寞的女人以此来告诉任何人她难过。
      
      郑余安知道,她有一个女儿,生来就有眼疾,女孩清秀可爱,与她相差,她们是不同的两个人。
      
      只因女孩已经开始懂得如何讨自己开心,而女人执着于使自己悲伤。
      
      季晚的房间是干净的,女孩也是,没有光彩的双眼并不影响她听到自己的声音。
      
      女孩是这样用稚嫩的声音问道:“妈妈,是谁来了吗?”
      
      女人的声音是清凉的,没有温度,还有淡淡的沙哑,和女孩说话的时候很温柔,弯着腰将女孩的身子转过来对着他,“是隔壁的叔叔过来认识一下我们,等等,和叔叔问好。”
      
      原来这个女孩叫等等。
      
      等等,好温柔的名字。
      
      郑余安于是在这一刻爱上了这个名字,一如他在昨天那个暴风雨交加的夜晚爱上这个分明颓废的女人。
      
      他弯腰,和这个小女孩打招呼,“等等好啊!我是隔壁的郑叔叔。之前不知道你们住进来了,也没有过来拜访你们。”
      
      “叔叔好,我叫江幸,小名是等等。”
      
      女孩笑容恬静,没有光彩的眼睛却不影响她的热爱和积极。
      
      看她微笑,只觉满山遍野花朵盛放,世间清脆悦耳鸟鸣。
      
      郑余安弯腰,摸了摸等等的头。
      
      这是一个晌午,阳光透着宿舍窗纱徐徐将室内闷热空气点燃,夏日虫鸣聒噪在屋内合葬。
      
      郑余安几乎看到自己灵魂在飘然飞走,在昨日的暴风雨后始然降落。
      
      他因这个女人有了欲/望,爱的欲/望,创作的欲望。
      
      他是一个摄影师。
      
      拍着小众的照片,刺痛着不知哪里来的观影者。
      
      ……
      
      郑余安在此地居住三年之久,向来无恋不欢,月月带着不同的女友过着说不出寂寞或热烈的夜,有时宿醉在月色深处,亦寻得些乐趣给自己。
      
      那日他寻季晚,自是被房租太太好些教训,只道这女孩不是你那些放□□友。
      
      郑余安无奈,回头却看到季晚倚着门看他背影许久,一贯风流姿态攀上羞恼。
      
      却只听她徐徐道:“郑哥倒是对我良好。”
      
      呵,良好。
      
      倒是未想到有朝一日竟然也会被女人这样说。
      
      他故作稳重自持的姿态,在她眼里却是笑谈,不值一提。
      
      ……
      
      大半年过去,迎来新年。
      
      郑余安早年便开始独居,父母皆在国外,他便喊了晚晚和等等同他一道。
      
      季晚问过等等后同意。
      
      深夜空中仍有烟花灿然,郑余安看电视机红色喜庆晚会,外头漫漫雪花飘,屋内一片温热柔软。
      
      他随即转头看这个女人。
      
      ——晚晚,我始知你看我的眼睛会想着别人,喧嚣沸腾里也是孤寂蔓延。
      
      ——晚晚,我想那个被你爱着的男人,应也爱着你。只看你分明脆弱却故自坚强,清醒却尤自颓废,声音婉转清凉,尖薄瘦弱瞳孔满是讽刺,连你于飘忽空间发表文章,亦要人细细品,才可得半分韵味。女人但凡没有受些苦楚来的,根本不得你一分意境。
      
      他是后来知道季晚于网上写些东西赚些钱,只因等等需医药费,这些钱常没有得多久便要再次花出去。
      
      ……
      
      郑余安知道自己这段感情存在不会长久。
      
      呵,他想到一个故事,关于他。
      
      少时有先生告诉他,他情丝较浅,但凡有情,定不得长久。
      
      年少不得信,却道哪里来的骗子,竟说些凉薄话毁败生意。隔日便叫了几个自己的狐朋狗友去掀了他的摊子。
      
      直到那先生再不到天桥摆摊才罢手。
      
      可看到季晚那一刻,他知道,他的劫来了。
      
      呵,来了,终于来了。
      
      ……
      
      季晚在此地并没有居住太长时间,她在长久的,不停歇的奔波,像是要赶一场重要的约会。
      
      常有她去附近大学图书馆查资料,一两个看她年轻便过来搭讪,唇红齿白眉目清秀的男孩子,弟弟一样的甜,只叫人慕到心里去。
      
      却只听得她被逗得咯咯笑,只道自己还有五岁孩童需抚养,后看着那些个男孩子暗自忧伤的脸庞笑。
      
      那笑险恶到心底去,刺痛着不知道哪里来的寂寞与哀愁,自作自受的爱着,痛着,悲哀着。
      
      她曾有自残,为自己侧颈纹了一道梵语。
      
      长至锁骨,郑余安查了好久才知道意思。
      
      ——凡所有相,皆为虚妄。
      
      竟叫人不知要怎么评价才好。
      
      ……
      
      那一个春节是他们为数不多的在一起安静的时间,只因他亦忙碌无比,要去接些订单养活自己,和自己昂贵的器材。
      
      等等的病情时好时坏,季晚常忧心,便是日日陪着都觉不够,这是她所爱的孩子,隔着山海也想要将她救活的坚持。
      
      作为母亲,她真的为这个孩子付出了太多。
      
      好在等等懂事,亦晓得在季晚有事时候安静独自听些东西,等等爱温柔的音乐,与季晚极相似。
      
      “等等,便是这样了,你叫你的母亲如何爱你才叫好?可她已经曾了太多力气去爱你的父亲,便是你,亦要她呕血一般的坚持着,用力去爱着,她眉目太倦,以至于总也让你感到爱浅,然她是实在温柔的人,故此委屈都舍不得说出来让你难过。”
      
      郑余安和等等待在小区楼下的花园里,长椅上坐着,等等很乖,但因为化疗,需得剃去她所有头发,季晚便买了好几个假发帮她掩着。
      
      郑余安知道,季晚实在爱这个孩子,她给这个孩子绝对的自由和尊重,与太多父母不同。
      
      她实在是一个好母亲。
      
      “等等,有时候活着才是重要的,多少人费尽心思想要活下去都没有办法,可你的母亲却一直坚持着,因为你是她的孩子。”
      
      等等的腿够不到地上,悬在空中静静地静静地像是休憩在花瓣上的蝴蝶,脆弱却实在美丽。
      
      她有江眠一双桃花眼,即使没有光彩,也绝对漂亮,琼鼻樱唇,乖巧怜爱。
      
      “叔叔,你说我爸爸会找到我们么?”
      
      等等安静的坐着,问。
      
      她也没有小孩子的婴儿肥,瘦弱可怜的脊骨,季晚尤好白,白色仙女裙穿在等等身上更显得她瘦弱。
      
      “会的。”
      
      郑余安看着远处。
      
      正值夏至,蝉鸣混合闷热空气蒸炉一样,深绿色渲染整个城市,漫山生长的热烈摩肩擦踵走在街道中央,除了实在忍不住起飞的鸟雀,这世界称得上和谐。
      
      “可是,”等等咬唇,像是有些犹豫,她白嫩的小手向旁边抓了一把,却抓空了,心中好像也突然空出了一大片城池,“我从来没有听妈妈主动提起过爸爸,只有上次我偷听妈妈和李奶奶讲话,我才知道我还有爸爸。”
      
      “那,妈妈是怎么说你爸爸的呢?”
      
      “爸爸是个大英雄!”
      
      她好像突然开心了,到底是孩子一样的心性,说到这个,她咯咯咯笑出来,只知道英雄是很厉害的。
      
      “所以,爸爸这么厉害,一定会找到等等和妈妈的。对不对?”
      
      等等点头,“对!”
      
      ……
      
      这便是后面的对话了,这次短暂的聊天之后,季晚和等等就从这里搬走了,除了一个写着电话号的纸条,她好像从来没有在这里留下过痕迹。
      
      但郑余安知道,这个女人还是一直在的,即使他并没有拨过那个电话号,又且一直存在手机里舍不得删除,但他知道,未来这个女人会活的很好。
      
      没有人会狠心对待这样一个女人,脆弱有时是一把利器,所向披靡,无人可挡。
      
      他的生活也没有真的发生什么改变,他依旧拍着不温不火的照片,偶尔接到单子拍一两个讲意境的短片,想着会不会季晚在网络上可以看到。
      
      穷起来也一样会啃着苹果捱上一两天,除了一直执着的白衬衫,他总要去买称心的白衬衫,这样才会在摄影时有些灵感。
      
      他早先便知道,季晚对他之所以会这么平和,便是因为他喜好白衬衫。
      
      否则这个女人向来不介意以狠厉面目示人,即便她的戾气也不过是看起来不那么开心,实在称不上什么狠厉。
      
      ……
      
      他再一次见到季晚,是在宁城她的新书发布会上,她面目笑意,早先的戾气也不存在,只剩下温柔的姿态。
      
      读者一个接着一个的向前走着,偶尔一两个向她提出要求合影或者拥抱,她也笑着同意。
      
      他也买了一本她的新书,却没有上前要签名,她笔下的故事温柔美好,文风也变得越来越平和,锋利不见了棱角。
      
      待到签售会结束,季晚笑着和工作人员告别,说要晚上一起聚餐,她请客。
      
      一群人红红火火的走出现场。
      
      门口早有车停着,一个长相俊美的男子倚靠在车边,看到季晚走过去,揽着她的腰在她额头亲了亲,两个人一起坐进车里。
      
      ……
      
      这便是郑余安最后一次见到季晚了,那个在昏暗楼梯口借着烟酒排遣寂寞的女人,最后还是得到了幸福。
      
      呵,岁月不负。
      
      2019.4.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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