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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未闻蝉鸣】 ...

  •   楔子
      
      【未闻蝉鸣】
      
      雨后的森林格外湿润,祂坐起身,一个一个弹掉衣襟上的水珠,它们沿着祂的指尖跳进地里就没了踪影。蝉鸣,穿过林间的缝隙,钻入祂的耳膜里拍击着,仅用一个音阶。或许在蝉的五线谱里,求爱从来都是简单直接的,不需要啰嗦,也无需多言。祂没问过蝉,蝉也不会答祂。祂伸个懒腰,手边的长笛滚落出来,沿着草长的方向,一直一直,竟没完没了。祂不急于阻止,反而想着——长笛吹出来的蝉鸣也会是单调的吗?祂想着时,长笛停在了一双红色布鞋前。
      
      那双鞋绣着一只白羊,白羊很安静的躺在那片红色里,仿佛浸了血水的棉花般。潘神随意的抬起一只眼角,扫了一下面前的人,那是一个待嫁的新娘,穿着红纱的喜服,面上盖着一片红布。祂看着女子好一会,目光缓缓的在她身上往返,也不知在想什么,或者什么也没想——
      
      送给神的新娘——
      
      入眼的多留一些时日,不入眼的直接吃掉。
      
      神的伴侣,哪有那么容易就能出现?祂从不解释,人们也乐此不疲。一年一个新娘,不知今年的会怎样。祂并不好奇眼前这人,在祂心里,这个女人和蝉一样——蝉鸣,每年夏天都会出现的声音,只不过发声的蝉不同而已,但是谁又会在意是哪个蝉在鸣叫呢?
      
      女子一动未动,是怕了吗?
      
      祂瞧了一会,觉得再也找不到更多的有趣,再一次躺回草地上,手指拨弄着青草。许久之后,那女子依旧未动。
      
      不会是给我送来一个死人吧!
      
      祂猛地这么想,这个念头激得祂跳了起来,这才注意到这个女子格外的矮小,她的脑袋刚刚到自己的腹部,祂弯下腰,脸颊停在盖头前,祂与她只有一个指头的距离,女子的呼吸让红布此起彼伏,一不小心边角就扫到了祂的唇际。那种触动仿佛抬起酒杯唇瓣搁浅在杯口一般,于是——祂情不自禁的朝红盖头吹了一口气,盖头扬起四角朝天空飞去,留下女子的脸完全暴露在祂的视线之下。
      
      她没有丝毫讶异,清伶的脸没有任何波澜,抬起眼,向上一直望一直望,直到与祂平视。这样的姿色在祂的眼里一文不名,不丑陋,却也不美艳。在祂的记忆里,村镇上的祭司们挑选的新娘没有这样平庸的女人。头发长至腰际,却并不是那种顺滑的,而是有些微卷,发质甚至有些潦草,凌乱一气。她很瘦弱,骨架纤细,一字领的长裙完全露出了整个锁骨,如同锁链般贯穿着她的肩甲,脖子与肩划成一道弧线,虽优美,也单薄。她脸很小,在沉重繁缛的头饰下衬得下巴格外尖细。眉毛细长,清淡,眉头微微向上倾斜,尾部一直扫到眼角上方,这眉仿佛自带着倾诉的语气。她长了一双如同凋零花瓣的眼,眼角低垂着,有种自怜也不自知的气质。嘴巴和鼻子一样,都是精小的,这个容貌让人觉得神在创造她的时候一定细心过分了。
      
      而祂,也是一位神。
      
      守护着森林的潘神——
      
      这位新娘从未见过真正的神,她好奇,小心翼翼的看着祂。
      
      作为森林之神,整日与花草树木为伴,祂的样貌泛着超越一切平凡的异美,他出现的地方,花都会停下怒放。祂身材虽然高大,却不健壮,瘦削的。黑色的卷发,肆意的落在肩头,额前掉下几缕长发在眉毛边缘荡着。眉毛不粗但丰沛,斜插而入,眉尾高高的甩起。祂眼睛圆而大,眼白稍多一些,因为懒得睁大眼,所以总给人以眼睛细长的错觉。鼻梁高高耸立,鼻头连同着鼻翼两侧肉都很少。嘴巴薄而轻,上唇微微的翘起,嘴角微微的下垂,这种样貌让他看起来像经常在置气的孩子,虽然傲慢无礼又散漫无常却也情有可原。
      
      罩在祂的巨大阴影下,仰着头的她,清风撩起神的发丝连同着衣角,淡淡的属于祂的强烈气息风卷残云了她的心底,让少女的心头慢慢泛上一片红晕,那色彩划过她的扉门,敲着。
      
      她并不知此时的神正在愠怒——
      
      少女这不咸不淡的姿色,如同把森林之神的雕像推倒一般,让祂觉得自己被这些凡人深深的冒犯了。
      
      ‘为什么会选你来?’祂尽量压低自己的音调,不是因为怕惊到少女,而是因为祂觉得自己的怒火来得有些廉价。
      
      她咬了咬唇,艰难的想着,微微偏着头,长发从一侧辗转到了另一侧,被覆上的雪白细脖全部展露无遗。
      
      不自觉的,祂的视线也跟着移到了她的颈项间,竟停留多时。她终于松开快被咬坏的下唇,微微张了张嘴,似乎对于答案还是无解的,却不得不做出一些回应。
      
      祂低着头,盯着她被咬出牙印的唇,视线未移,眼神渐深。
      
      蝉鸣的夏是热的——
      
      如同渴了,喉结在嗓子处蠕动了一下。
      
      等了许久,她依然没出声。终于不耐的向少女伸出了手,祂骨节分明,手指长而葱白,沿着他俩相隔的半空靠了过来,手指跃动,仿佛那指头正在紧握的长笛上轻轻点击每一个孔洞,有些优美又似乎毫无威胁,但是她本能的后退了一步,躲开了。
      
      祂的怒火更盛了。
      
      ‘你知道作神的新娘应该做什么吗?’祂继续问。
      
      她依旧未答,眉头淡淡的向上涌去,加重了她原本的哀转气质,想把目光放在眼前这位神的身上,又开始不敢了,兜兜转转后落在祂翠绿衫衣的纹路上,想要仔细辨认,却被祂一拂,纹路隐藏进了褶皱里。
      
      轻轻地闭眼,被祂步步紧逼的眼睛追赶到无处可逃的地步,她终于说道:‘洗衣做饭?’一出声,让潘神意想不到,祂以为这样柔弱的女子,声线应该是纤细婉转的,而她正好相反,是沙哑而低沉的,那声音好似重石掉入池中砸起的巨大水花,带着一种自不言说的清透,又拥有着难以抗拒的力度。
      
      ‘那是下人该做的事,新娘不做。’
      
      ‘祈雨祷告?’
      
      她每多说一句话,祂就吃惊一分,也许别人的声音来自于口腔,而她却来自于胸口,否则不会如此有力厚重。
      
      祂用微不可查的幅度摇了摇头:‘那是我该做的事,新娘不做。’
      
      朝她迈了一步,在对方不可察的时候,把刚才她后退的那一步要了回来。
      
      新娘踮起下巴,转向潘神,虽茫然却不会无措。终于,她从那张如雕像般铸成的脸上寻到了未加掩饰的不悦,那不悦可能是祂挤成一团的眉头,也可能是祂撅起的高高嘴唇。
      
      ‘您认为新娘该做什么?’本只是一句问话,从她醇厚的嗓音说出,竟有些咄咄逼人的意味。
      
      被她理直气壮的语气惊到了,祂把这句话理解为质问。
      
      又向她走近了一步,祂把两人的距离缩短到只有一指之隔。居高临下的姿态,目光肆意的扫着她毫无遮掩的双肩,白皙的皮肤剔透可见,这一刻祂更像一个恶魔:‘你问我吗?’尽管是一句看似不痛不痒的疑问,却是夹带着威胁的。
      
      她被问得头脑一片混沌。
      
      就在这时,祂缓缓压下腰,脸无限的接近她的。少女如开了窍般的,突然就明白了潘神话里的深意,脸随即涨得通红。祂把她的所有羞赧尽收眼底,然后有些顽劣的作势要去吻这张小巧的唇。
      
      那一瞬间,她抛掉了所有的不可能,轻轻的合上眼。
      
      见她如此,祂停下继续贴近唇的意图,转而来到了她的耳侧,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吐气吸气与她的耳际擦肩而过:‘你以为神真的会去睡一个凡人吗?’直起腰,站直身体,勾起的嘴角,嘲讽沿着这个微笑在少女的眼里放大、扩散:‘那些都只是传说而已——’
      
      祂的话把她拉入惊骇的漩涡中,刚刚那个合上眼睛等待被吻的丑态,被眼前的神就那样□□裸的晒在了光天化日之下,觉得自己自不量力的她羞愤难当。头低得快要贴上前襟了,本能的捂住了自己的胸口,好像自己真的就是什么都没穿一样。
      
      看见她这样,祂想到了暴雨时被雨水捶打的枝叶,脆弱又不堪一击。收回笑意,觉得折磨这样的女人并没有什么成就感,这样想着,更多的竟然是挫败感。
      
      双肩一松,又躺回草地上,就不再理她,任由她自生自灭去了。
      
      她缩着身子,听到稀稀疏疏的声音,悄悄抬起头,这才看见对方已经平躺着合眼小憩。羞愤褪去后,是淡淡的哀伤,这种哀伤是她明知结局,却依旧贪恋这个开始的愚蠢。她站着,轻轻的看他,目光在祂的脸上徘徊着踯躅。
      
      蝉此时又开始叫了,由远及近——
      
      她低喃道:‘蝉鸣了。’
      
      祂当做没听见的,翻了个身。
      
      

  • 作者有话要说:  本文和《吾血将逝》是姐妹篇,讲的是另一对的故事,薇拉和昙密该隐在这里只是打酱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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