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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第 160 章 偷天换日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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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醒了吗?”
      
      天青色的棉帘子被掀开了一个角,蓝宣从外面进来,身上带了一丝深秋的寒气。
      
      床上躺着的少年面色苍白,唇是干涸的,像是久旱的土地,皴裂着,渗出丝丝血迹,血再干了,凝固成一道道暗色的裂纹。
      
      他脸上的泥污已被擦洗过一遍,睫毛簌簌抖着,手将被褥攥的极紧,像是被什么可怕的梦境魇住了。
      
      “好些了吗?”蓝宣握住他的手,少年的指尖冰凉,触感却并不光滑,那是伤口愈合后的老皮,以及干久了粗活留下的厚茧。
      
      小七缓缓睁开双眼,眼珠子被水雾蒙了一片,他原本不想这么快就睁开的,他也想在病榻之上虚弱的抬抬手,便会有人将温热香浓的汤药送到他的唇边,他也想被人关心被人呵护,被人捧在手里放在心尖上。
      
      可是不行。
      
      入眼的人影是他朝思暮想的样子,温柔的带着笑,唇角弯出一个和缓好看的弧度,不会过份夸张虚假,也不会过于冰冷无情,他总是这般恰到好处的让人心生好感,让人忍不住就想要靠近。
      
      小七觉得,自己就像那只扑向萤火的飞蛾,至死不悔。
      
      “公子,”少年一开口,嗓音是嘶哑的,如同锯齿与金属相互摩擦带出的一阵火花。喉嗓中是腥甜的铁锈味道,小七使劲儿咽了口吐沫,想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至少不要这般骇人。
      
      “先不要说话,”蓝宣手中端了个白瓷小碗,弥漫着蒙蒙雾气,“喝了药再说。”
      
      他努力的撑着身子,想让自己坐起来些,却抻到了身上伤口,传来阵阵彻骨疼痛。他不知道自己身上还有几块地方是完好的。
      
      “慢着些,”蓝宣将药碗放在旁边的小桌上,又将枕头垫高了些,扶着病榻上的少年靠了起来。
      
      小七的心砰砰快跳,乱作一团。
      
      以至于那白瓷小勺儿伸到他嘴边时,他还愣怔着,心慌意乱无所适从。
      
      从未有人待他这样好过。
      
      从未。
      
      就算是与父母在一起的那段日子,也多是他在照看病弱的母亲,父亲要忙着打猎,忙着把得来的皮毛卖掉换钱,忙着做些零散的活计贴补家用,哥哥要忙着收拾那残破不堪的小破屋子,要做饭,还要洗一家人的衣裳。
      
      好像只有他是最闲的,所以他要帮着烧水,照顾娘亲,给娘亲喂药。
      
      “吃吧,”蓝宣浅笑晏晏,“吹过了,不烫。”
      
      入口的药汤苦涩难咽,流到心里,却无比甜腻。
      
      他故意放慢了些速度,将明明一口就能喝下的汤药分了好几口咽下,他努力的,想要将这片刻的温存多留一会儿,即使注定了这个人不会属于他,但至少,也能多留下些美好回忆。
      
      “怕苦吗?”蓝宣看了看手里的药碗,“再不快些喝就要凉了,郎中说这药趁热喝才最好。”
      
      “给你准备了蜜饯酸杏儿,喝完药含一颗在嘴里,就不觉得苦了。”
      
      “公子...”少年哽咽着,声音糯糯的,有些自责与不安。
      
      面前的人是那般干净纯粹,看他的眼神不带任何欲念与熏心,关心便是真的关心,对他好便是真的对他好,可他都在想些什么?他心里那些龌龊的念头,那些可怕的不堪与污秽,他怎么能,他怎么能?
      
      那人救了他,给了他希望,给了他光亮,他却想将人压在身下,拥在自己怀里,一辈子都不放走。
      
      小七慌忙低垂了眼帘,将最后一口汤药喝净,苦涩的味道顺着食管滑到胃里,他握紧自己的手指,指甲嵌入肉里的疼痛让他瞬息清醒,再抬首时,眼神已变得清亮。
      
      “公子,有人要害你,你要小心。”
      
      厚重的门帘被再次掀起,带进了一丝凛冽凉风。
      
      梁梦君一袭黑衣,站在卧房之中,他派人去将小七找回来的时候这个少年已经昏迷,身上穿着褴褛的衣衫,血液混着泥污染了满身。
      
      郎中来看过,说他身上的肋骨断了三处,小腿上的筋也伤了,到处都是鲜血淋淋的狰狞口子,不过他呼吸还算平稳,心跳也还正常,不发热不抽搐,就连昏迷时脸上的表情都很淡漠。
      
      “老夫行医多年,还是头一遭瞧见求生欲这么大的病人,换作一般人受了这样的伤,恐怕早就高热难退,熬不下去了。”
      
      “他何时能醒?”梁梦君问。
      
      “这可不好说,”一把年纪的老郎中捻着山羊胡,“要看他自己,若是心中尚有执念,那便很快就能醒过来,可若是...”若是什么,老郎中故作神秘并未说出,不过蓝宣也能猜出个大概,若是这人心里没了想醒的念头,那恐怕就会一直睡下去了。
      
      屋内点了安神的清香,梁梦君将郎中送到门口,绿丫刚抓了药熬好,小七就醒了。
      
      他心中尚存执念,有那么一个无论如何也放不下的人,梦境中的伤心也好灰心也罢,对于如今的他来说都只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的过往,既然已经过去了,那便不应再留恋再埋怨。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有更重要的人要护。
      
      他抓住蓝宣的衣袖,脸上带着焦急的、惶恐不安的表情,“公子,有人要我杀了你。”
      
      “谁?”梁梦君阴沉着脸,本该英俊的面容上像染了万年寒霜,落了一冬冰雪。
      
      他握指成拳,双手隐在宽大的袍袖之下,捏得“咯咯”作响。
      
      “我不认识,”小七摇了摇头,表情有些迷蒙,有些怅惘,“他们有很多人。”
      
      他不知道那些人是谁,也不知道那些人是从哪里来的,他只是在一个再平常不过的秋日,将蓝宣托付给他的小院打扫干净,将那只野猫喂饱,踏着月色,准备回到住满了流浪儿的大杂院去。
      
      明月皎照。
      
      小七的心里带着些甜蜜,也带着丝苦涩,两种味道交杂柔和,让他的心一会儿暖,一会儿疼。
      
      他知道自己不该有这许多的杂念,不该越陷越深,更不该肖想太多,他总是一遍遍的告诉自己,再过一天,就再过这一个晚上,自己就再也不去想那个人。可等到第二天,当他再次踏入那一方小院的时候,却又控制不住自己的心再次想起。
      
      低眉浅笑,温声细语,蓝宣的影子就像是魔,深深的埋进了他心底。
      
      他神思恍惚心不在焉,满心满脑里都只有一个人,以至于自己被人跟了许久方才发觉。
      
      小七从来都是一个聪明的孩子,常年在底层摸爬滚打,他本不该警觉性这么差,可他的心乱了,像断了的琴弦,像落了一地的雨珠,再也难以平复。
      
      他绕了路,将跟在自己身后的人带到弄巷里,这里的地势七拐八绕,若不是对地形十分熟悉,很容易便会走入迷途。
      
      他将自己藏在阴影中,默默地加快脚步,在弄巷中穿梭,心中期盼着能早些甩掉身后那些不知有什么目的的黑衣人。
      
      他以为自己的小聪明万无一失,正暗暗窃喜,却终究是低估了那伙人的实力。
      
      一个常年混迹于市井中的流浪少年,他又能有什么见识呢?
      
      当他被人堵在黝黑的胡同中时,被那种□□裸的目光从上到下打量的时候,他才知道自己方才的想法是有多么可笑。
      
      “你们是什么人?”小七故作镇定,在月光下愈发苍白的脸色却出卖了他那颗假装自若的心。
      
      “你们想干什么?”
      
      “别害怕啊小朋友,”其中一个领头的黑衣人步步逼近,语气戏虐,他手中把玩着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那刀柄在他手中就像是活的,缠绕旋转,却不会掉落。
      
      他好整以暇地握着刀柄,漫不经心的修理了一下自己食指上的倒刺儿,然后用刀背轻轻拍了拍小七的脸,笑道,“我们来做笔交易,怎么样?”
      
      “你们要我干什么?”
      
      “我就是个流浪街头的小乞丐,什么也不会,什么也没有,你们为什么要找我?”
      
      “小乞丐?”那人嗤笑一声,“即便是乞丐,你也一定是命最好的那个。”
      
      “怎么样?”他将匕首收回,刀尖在小七脸上轻轻划过,留下一道鲜红色的血痕。
      
      “只要你答应帮我们杀一个人,便能一辈子不愁吃穿,荣华富贵。”
      
      “多么划算的买卖,”黑衣人眼中带着蛊惑,“这机会可是别人求也求不来的。”
      
      “杀谁?”小七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指尖在抖,唇也在抖,他比谁都明白自己究竟有几分价值,这些人既然能找到他头上,那......
      
      果然如他所料,他还未敢深想的东西,很快便得了验证。
      
      “你每日去照看的那院子,”黑衣人说,“杀了它的主人。”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什么院子?”小七步步后退,那伙人便步步紧逼,直到将他围在墙角,再也不能动弹半步。
      
      “咱们明人不说暗话,”黑衣人似是耐心十足,“我们出银子,你来动手,事成拿钱,咱们各不相欠。”
      
      “小朋友,你也不用急着抵赖,我们既然能找到你,该了解的、该知道的肯定都已经摸清楚了,嗯?”
      
      “要不要再好好考虑考虑?”
      
      小七摇头,“那院子的主人是极厉害的人物。”
      
      “又没让你杀那个会武功的,”黑衣人撇了撇嘴,“杀那个穿蓝衣的,瘦瘦弱弱的小白脸,怎么样,这么简单的任务,只要完成了,你就能得到一辈子也花不完的财富,能享受这世上大多数人都享受不到的艳福。”
      
      小七佯装着内心挣扎,将那种天人交战的情绪表现得淋漓尽致,他露出了一抹犹疑的神色,低着头,喃喃问,“这一辈子,都花不完的钱?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们骗你干什么?”
      
      “我要是不答应呢?”
      
      “不答应?”黑衣人瞬间换了一副冷冽神色,眉眼倒竖,匕首泛着寒光,“小朋友,你觉得你还有选的权利吗?”
      
      “你已经知道我们的秘密了,要么答应,要么去死!”
      
      “这么简单的二选一,你还在犹豫什么?”
      
      “难不成,小朋友芳心大乱,也被蓝宣勾了魂儿去?”
      
      众人笑作一团,污言秽语不绝于耳,“反正我们只要他的命,你要是有本事,将人弄死之前爽一下也不是不行。”
      
      哈哈哈哈哈哈......
      
      “怎么样,再加上这么个条件,你总该应了吧?”
      
      小七低垂着眉,瞅准了机会,在那群人笑到放浪形骸的一瞬间,将身子一矮,顺着身后的一个狗洞钻了过去。那些人终究还是没有他对这一片的地形熟悉,不知道在死胡同的墙根底下,有这么一处破洞窟窿。
      
      他得了解脱,加快速度,连头也不敢回一下,他虽不知道那些黑衣人到底是个什么来历,却明白那是自己无论如何也对付不了的人,除了跑,他别无选择。
      
      那领头的黑衣人见小七钻了狗洞逃跑也不怒,脸上依旧是那副戏虐表情,将手一挥,指使着众人包抄围绕。
      
      于是,接下来的三天,这伙人就像猫戏老鼠一样追赶着小七,每每追上,就冷语相讥拳脚相加,然后再故意卖个破绽让他逃跑。
      
      他三日水米未进,早已筋疲力竭,在最后那一瞬间,本是抱着鱼死网破的心态要拼死一搏的,却没成想他这股气势还真就骇走了那群黑衣人,捡回了一条早就被扔进泥泞里的烂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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