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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凌青 ...

  •   晚间,屋子里点起了油灯。
      
      长风做好饭菜,唤了凌青先吃,自己则一身血腥味实在难受,便先去打水冲洗一番。
      
      凌青对小徒弟的“洁癖”没发表什么意见,反正他徒弟这一年多来,晚上洗了,有时候早上还要再洗一遍,早见怪不怪。
      
      关键这罪魁祸首没发现小徒弟对血有洁癖就算了,毕竟长风一直不太会表达想法,也从未跟他说过这事。可他竟心大到没觉察小徒弟大清早洗澡有什么不正常。
      
      也不想想,谁没事大清早爬起来就洗澡?
      
      凌青平日里懒散惯了,做什么事都是一副不紧不慢的调调,此时他正坐在桌前,就着昏黄的油灯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酒,其间仅动了两下筷子。
      
      也不知道是饭菜不合口,还是他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良心”终于发现,竟没撇下徒弟将那一碗兔肉给独吞了。
      
      长风很快洗完出来,换了一身干净的衣物,脸上的面巾也已摘了下来,鬓角几缕发丝还带着水汽。
      
      不怪凌青说他丑,长风那一张脸确实有点一言难尽——右脸皮肤完好,轮廓分明,虽只是半张脸,但依然清秀出尘,倾城绝色也当不过此般。可左脸却脸颊臃肿,疤痕累累交错,犹如暗夜夺人而食的鬼刹妖魔,看一眼都觉得胆颤。
      
      长风敛了敛衣摆在凌青对面坐下。
      
      直到坐下后长风才注意到,他那不着调的师父没怎么动筷子,只紧着一碗酒在喝,本来还在气头上的长风,顿时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师父不必等我,饭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不怪都说长风脾气好,对那个半点心思不在自己身上的人,竟还要处处为他着想。
      
      着想也就算了,还耳根子软不记仇。
      
      这几年来,但凡被气到不想理他,人家随手编个草蚂蚱,或是不知从哪采的一朵野花,转眼就能哄好。
      
      就算人家不哄,过一晚自己也能消气。
      
      “是,等你。”凌青面无表情的抬起眼瞟了一下长风,拉长了音调:“省的别人说我这个做师父的不体谅徒弟,可不得好好心疼心疼么。”
      
      呵!这话说的,就好像他什么时候体谅过似的,也不知是谁这些年下来跟个老太爷一样,拎桶水都嫌重。
      
      凌青一句话落音,长风眼神微微一滞。
      
      “都是些开玩笑的话,师父不必往心里去。”少年端起碗筷,满是疤痕的脸似乎没什么表情,只有油灯光晕映入那双清澈的眼眸中,偷偷跳跃闪烁,忽暗又忽明。
      
      “是么?”没皮没脸的男人扯着嘴角笑了笑,装模作样地感慨道:“没想到我这丑徒弟还挺开明,啧,难得。”
      
      确实是难得,丑徒弟但凡要是有一点不开明,估计不是早被他气死,就是早气到离家出走,哪里还会在这里给他端茶倒水洗衣叠被?
      
      不过,若真说起来,长风出事以前可比他那自诩风流的师父要好看多了——韶颜稚齿,眉目如画,好看的就像画里走出来的仙童似的。
      
      记得两人初到北麓村时,长风还是个不满十岁的幼学孩童,由于长得过于秀美,加之性格又温润娴静,村里面一开始都将他误当成了女娃娃,一时还闹过不少笑话,也不怪凌青一开始会认错。
      
      后来两三年一过,长风骨骼慢慢长开,眉眼初显出男儿郎的英秀之气,容貌也是越发俊秀出尘,不论是北麓村还是在凉荆镇,只要见过长风的,就没人说他不俊的。
      
      甚至就连和尚庙里六根清净的老住持,都说这孩子以后长大了不得。
      
      那个时候的长风和他师父走在一起,绝对要比那个成年人更加引人注目,为此,凌青心里可没少犯堵。
      
      只是可惜,还没来得及等他长大,前年两人出远门的途中遇到了意外,好好的一个俊美少年,半张脸都给毁了,不知令多少人惋惜不已。
      
      村头的许家有个姑娘,是许牙子的亲姐姐,比长风长个一两岁,原本许母还打算过几年等两人到了嫁娶年纪,就把女儿说给长风做媳妇的,后来长风出了事,也就没再提过了。
      
      照理说,徒弟跟着师父出门,发生这种意外责任当在师父,可偏偏那位大爷对此事毫无愧疚之心,至始至终连句宽慰的话都没有。
      
      自打长风脸毁了之后,莫说许牙子娘,就连以前凉荆镇那个张口闭口说要娶他回去当媳妇的镇长儿子,如今见了他都是绕着道走,生怕多看一眼晚上回去做噩梦。
      
      “后天是大集,师父这次可要一起去逛逛?”长风似有心也似无心地岔开话题。
      
      每月初一,是凉荆镇一月一次的大集,附近的村子都会赶在这一天拉点货物去镇子上沽卖,以此来贴补家用,顺便再买点日常所需回去。
      
      凌青师徒来到北麓村的这些年里,也跟着其他村民后面学着做起了小买卖,但两人能卖的东西十分有限,除了长风辛辛苦苦从山上打回来的猎物外,就只剩下凌青自己酿的酒。
      
      凌青自己酿酒,是偶然,也是必然。
      
      凌青这个人十天半月不喝酒还行,一个月不喝心里就跟猫挠了似的,可两人身上根本没多少银子,过活都紧巴巴的,没有闲钱给他瞎糟蹋。
      
      没钱买酒,那就自己酿。
      
      于是用所剩不多的银子从镇上买了米和两口大铁锅回来,再砍了些椿木和竹子,通过一番稍作改良,就成了一个简易的蒸酒锅炉。
      
      凌青以前没干过这种事,根本就不懂怎么酿酒,也就听人说过几嘴,但别说,这事还真就叫他给做成了,几年下来也是愈发得心应手。
      
      梅花开了酿梅花酒,桃花开了酿桃花酒,梅子青了泡梅子酒,就连长风从山上捉回来的蝎子和蛇也会被他拿来泡酒,价钱比最早的时候贵了两三倍不止。
      
      以前大集凌青还跟着,毕竟那个时候长风年纪实在太小,三十斤装的酒缸,装满酒要四十多斤,太沉长风搬不动是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则是凌青觉得他这个徒弟心眼太实在,每次有人来买酒都会多打几两给人家。
      
      凌青倒不是怕自己辛苦酿的酒被小徒弟给赔了光,而是怕他那缺心眼的小徒弟,把自己给卖了。
      
      近一两年凌青便不怎么去了,特别是今年,直接当起了甩手掌柜。
      
      “我没事跑那地方逛什么,不去。”凌青想都没想直接拒绝,兴致缺缺地说:“每回大集都是一个样,除了人挤人,没什么新鲜玩意。”
      
      其实吧,人挤人倒还好说,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出在凌青自己身上。
      
      长风以前也有过买头毛驴回来的打算,因为这样每次赶大集的时候,就不用借李大娘家的牛车,或是许牙子家的毛驴拉酒了。
      
      可奈何他师父那人的人品,已经差到除了人以外不招任何生物待见的地步。
      
      许牙子家的小毛驴,李大娘家的大黄牛,王叔家的老母狗,见到他师父就跟见了鬼似的,只要他师父打村子里一过,家家户户免不了一阵鸡飞狗跳,别说是驴了,就是家里养只鸡也养不住。
      
      别看这事挺邪门,其实和凌青得的一种怪病有关。
      
      据凌青自己的交代,他从很早以前开始就一直有头疼的毛病,每年都要发作几次,寻医问诊始终不见好转,大夫们也都查不出原因,后来有幸遇到了一个游医,开了副药方给他,这才有所缓解。
      
      这副药方里有一味草药名为“麒麟竭”,生长于悬崖峭壁,因气味独特,有驱除百兽之效,凌青服药多年,药味早已入体,虽常人闻不见,但飞禽走兽依然可辨别,从而才导致了如今这般现象。
      
      长风以前对凌青的这个说法一直将信将疑,直到去年,他第一次亲眼见到凌青犯头疼时的模样,这才相信。
      
      那不是人能承受的。
      
      试问,谁能想到平日里一个弱不禁风的人,犯病的时候竟能疼到浑身青筋暴起,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衣服、被褥全被冷汗浸透,甚至疼到极处,喉咙连出个声,或是抬一下手的力气都没有。
      
      那种疼法根本不是人能承受的。
      
      纵然凌青告诉过长风那并不会危及性命,并且现在也好些年都没发作了,估计去年就是着了凉受了寒才引起的,但长风还是无法像凌青那样,做到一副若无其事满不在乎,甚至到了现在仍心有余悸,生怕什么时候师父头疼病会再次发作。
      
      他总觉得,若是那病再发作几次,他的师父就会这么疼死过去。
      
      当然,这也成了凌青推脱上山打猎的借口之一,虽然他的样子看着就不像能拉得开弓。
      
      “师父许久不去了,现在还挺热闹的,到时候我把酒给小许用驴车带着,我和师父一起走着去如何?”长风自然知道,想让他师父起大早走上二十里路简直比登天还难,却还是劝说道:“师父大半年没离开过村子了,出去走走也是好的,就当做是去散散心。”
      
      让凌青去散心确实是长风的本心,毕竟他师父那个人一旦闷得太久,总是会干出一些常人不能理解的事情来。
      
      就比如说前些日子,大半夜不睡觉,非得拉着长风去门口的河里捉鱼,长风怎么都劝不住,要知道,毒蛇见到他师父都得没命的跑,哪会有鱼傻等着他们抓?
      
      结果两人折腾了一宿空手而返,硬是把头天从早忙到晚的长风给累的第二天头重脚轻,走路都摇晃,而凌青自己则倒头大睡,直到下午才起。
      
      除此之外,长风心里当然也有另外一个原因。
      
      说来还挺奇怪,凌青这么一个烂泥扶不上墙的人,人贱嘴又欠,却意外地人缘不错——特别是女人缘。
      
      容貌生的好确实是优势,凌青虽谈不上举世无双,可至少在这小小的凉荆镇附近,能有他这般容貌的找不到第二个。再加上他既没娶妻,又乐意应承美色,引来一些狂蜂浪蝶在所难免。
      
      只是那镇子上瑞祥铺的老板娘是个寡妇,一个寡妇每个月都要拉着长风问“凌先生怎么没来”,长风纵然性情再好,也架不住别人总是这么追着自己打听他师父,那老板娘每每一脸哀怨如斯的失落模样,倒是让长风都觉得有些于心不忍了。
      
      况且,这事的源头还得怪他师父。
      
      长风都觉得愈发看不透他的师父了,说他好酒好色,可除了那瑞祥铺的老板娘外,也没见他对别人做出什么伤风败俗的事来,可要说他不近女色,除了那老板娘之外,但凡有好看的姑娘家主动示好,这人那是来者不拒。
      
      那瑞祥铺的老板娘虽然徐娘半老风韵犹存,可怎么说也是个寡妇,理当避嫌,奈何凌大爷每回见到人家,就跟狐狸见到了兔子似的。
      
      来到北麓村后的第二个双七节,凌青就是在那老板娘家里过的,还是彻夜未归。
      
      前年也是,去年因就疾发作没去成。
      
      凌青第一回去那老板娘家里时,长风才十一岁,年纪太小没往那方面想,不明不白地问师父去别人家里做什么,结果这位爷毫不避讳地笑了起来,一脸深意地笑着说:“自然是做男人该做的事。”
      
      这种人不仅多情滥情,还是个不折不扣的薄幸郎。
      
      现在凌青去镇子去的少了,对人家老板娘也是不管不问,一点都不念及旧情,就好像从来都只是陌生人一般。
      
      常言道,自己的风流债自己偿,没有把徒弟推出去当挡箭牌的道理。
      
      “我心情好的很,不需要散。”凌青不明就里地回道,听到徒弟说起“小许”似乎想起了什么,指尖点了点桌案,抬眼看着他,道:“河边跟你说的话,你听见了没?”
      
      “听见了。”长风低着头,一边吃着饭,一边隐忍着不耐,“都半年了,师父不去看看薛老板?”
      
      本来长风也不想管这档子事,可这事没头没尾地缠着他大半年了,又是他师父自己招惹的,好歹也给人家薛老板娘一个说法不是?
      
      凌青不以为然:“我去看她干什么?”
      
      长风心口气不顺,冷冷挑明道:“师父若是真心喜欢薛老板,理当娶回来,虽然我们家道寒微,但我看那薛老板似乎并不在意这些。”
      
      其言外之意——若不是真心喜欢,就别去招惹,让人家多了心也多了情,自己却跟个没事人一样。
      
      凌青听出了长风话里的刺,倒是没弄清矛头的方向,突然大笑起来,笑了半晌才好不容易缓过来气。
      
      “怎么着?”凌青看着被自己笑声吓到的徒弟,意味深长地挑了挑眉梢,忍着笑道:“你看上那薛老板娘了?不是我说你,那里长齐全了没?”
      
      长风蓦地脸一红,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凌青!”
      
      紧接着“啪”的一声,整个屋子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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