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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山村 ...

  •   绍光十四年夏,大汉西南境。
      
      凉荆镇往西二十里的地方,有座大山,名为巫裎山。
      
      巫裎山再往西南,是群山错落之地,云雾缭绕中,无数大小山峰错综林立,山势跌宕复杂,浩荡连绵相去万里,统称百灵山。
      
      百灵山又名“不归山”,与巫裎山相隔峡谷深涧,由于群山之势形成已久,山中雾气深重,沼气横生,多的是连天日都照不到的地方,不知滋养了多少毒蛇猛兽蛰伏其中,无疑是险峻难涉的阽危之域。
      
      相传六七十年前,一群穿着非僧非道的外地人来到此处,自巫裎山脚下架舟横渡,自此一去不返,再没出来。
      
      至那以后,在当地人的口中便流传出了这样一句话:
      
      “天地道法,阴阳六合,万踪绝古,百山成灵;妖魔猛兽,群蛰伏居,人若往之,生不归矣。”
      
      故而才有了“不归山”一说。
      
      百灵山虽是无人敢往,却也是世间难得一见的仙境。
      
      每每有人站在巫裎山顶放眼望去,满目白烟浩渺青峰远黛,长林丰草,苍翠肆意,偶有飞鸟野鹤惊掠,泣鸣长空,悠远回荡,惹得人心神往之。
      
      巫裎山正北麓脚下三四里外开垦了三排农田,一个由七八户人家组成的小小山村落座此间,名作北麓村。
      
      原本还有个更好听的名字,叫“巫裎村”,由于十几年前四境动荡,先帝于收复四境之后不久,龙驭上宾,随后新帝继位,改年号为“绍光”。
      
      村民们为了避今上名讳,一群大字不识一个的山野草莽聚在一起,想破了脑袋才想出了这么个不起眼的名字,为此,还甚是隆重的大肆庆祝了一番,美其名曰“迁名之喜”。
      
      巫裎山北麓偏西一里之外,有一大片天然的梅林,少说数百来棵之多,每年时值梅开季节,大片大片红梅白雪当真是好看的紧,只是后来传出了闹鬼的事,也就没人敢来了。
      
      当然,人有信邪的,自然就有不信邪的。
      
      紧挨梅林边上就有一户人家,里面就住了一对不信邪的年轻师徒。
      
      这日傍晚,山风徐徐,暮色正浓。
      
      余晖映照之下,一个背影挺拔的少年自巫裎山下来,身上背着弓和箭篓,手里拎着两只长毛兔子,朝梅林边上的那户人家缓缓而去。
      
      少年约莫十四五岁年景,新竹初成的身子骨虽已近成年,却仍然有些单薄。
      
      他有一双好看的眉眼,在丹黄的暮色中沉静如画,只是双眼以下被一块粗布面巾给遮挡了住,从而将眼角与额头上的伤疤彰显得更加厚重狰狞,看一眼都觉得骇人心魄。
      
      梅林边上的那户人家正是少年的家,不过,房子并不是他们自己的。
      
      四年半前的寒冬,师徒二人四下寻亲无果,途径北麓村时,见梅林边上有一处荒废已久的院落,当时正天寒地冻的厉害,找一处落脚的地方实在不容易,同时也赖于两人寻亲寻得早已心灰意冷,都不愿再劳命奔波,见房屋破败不堪想是没人要了,于是便鸠占鹊巢,厚着脸皮住了进去。
      
      主要还是那个当师父的脸皮比较厚。
      
      由于他们家离整个村子有点远,又紧挨着梅林,平日除了几个孩子喜欢过来外,村里其他人若没什么要紧的事,都不太会来这里串门,因而门院冷清的很。
      
      当然也不算太冷清,毕竟他有个嘴巴闲不住喜欢没事找事的师父。
      
      这两人也不是真不怕死,只不过是当年两人来到北麓村的时候,梅林闹鬼一事早不知过去了多少年,没亲眼见过,不知道村民们口中满脸是血的女鬼长什么模样,到底有几只眼睛几条舌头。
      
      况且有句俗话说得好,“不做亏心事,不怕夜半鬼敲门”,毕竟三人成虎的故事也不是现在才有——特别是这种民间鬼怪传闻。
      
      而事实,似乎也印证了这句俗话。
      
      自打师徒二人住下来的这些年里,出入梅林频繁,白天黑夜不忌,虽然梅林里当真有座孤零零的荒坟,却是一个鬼影也没见着,到底是不是真的有鬼,谁也不好说。
      
      总之,少年是不信的。
      
      而他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师父就更不可能会信了。
      
      与此同时,梅林边上的那户人家的篱院门口,靠着一个长身玉立的年轻男子,腰间坠着一个绣着红腹山雀花纹的素锦缎香囊。
      
      这位年轻男子着实生了一副好容貌,眉清目朗,高鼻薄唇,英气且深邃的双眸中似是挟着一抹淡淡的清冷,加之一身洗的发白的粗布青衫,犹如春风融雪,云映三月清池。
      
      就是单单往那一站,都觉得赏心悦目。
      
      “左边……再往左……上边……”
      
      年轻男子纵然长了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脸,奈何人是活脱脱的俗人一个。
      
      此时,他正一脸闲散地对着自家门口油梨树上的小人指手画脚,手中还拿了一个啃了一半的油梨,一边说一边没头没脑的吃着。
      
      这人也不讲究,油梨是刚摘的也没洗,往自己身上随便蹭了两下,就这么连皮带肉地吃了起来,吃的甚是津津有味。
      
      “哎呦!”
      
      树上的小少年使劲扯下了一颗油梨后,脸被枝叶不分青红皂白的扫了一下,直觉得脸盘子生疼。
      
      “干什么呢。”年轻男子歪着脑袋瞅着树上的人,懒洋洋提醒:“仔细别把脸刮花了,要是跟长风一样成了花脸猫,以后可是讨不着媳妇的。”
      
      这句话怎么……听着不大对味。
      
      “啊?”虎头虎脑的小少年一脸惊恐,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肥嘟嘟的小胖脸。
      
      树上的小少年姓许,家住村头,因小时候调皮捣蛋的厉害,把牙给磕豁了,好长时间才长好,因而有个外号叫“许牙子”。
      
      许牙子今年刚满十一岁,身体还没长开,腿短胳膊也短,本就够吃力的了,再叫那位大爷一通瞎指挥,好几次差点没从树上掉下来。
      
      “别啊了,赶紧摘。”男子咬了一口油梨,含糊不清地催促道:“再磨磨唧唧,天都该黑了。”
      
      “凌先生,挺多的了,不摘了吧?”许牙子身上挂着沉甸甸的布兜,一脸委屈。
      
      许牙子口中的“凌先生”指的正是靠在门边上的那位爷,姓凌,单名一个青字。
      
      凌青这个人还是有点意思的,理应是已过而立之年的人,却端着一张二十五六岁的脸,除了人懒嘴欠以外,似乎也挑不出什么其他毛病,但要是反过来一想,他除了脸长得好,读过几年书外,好像也没什么可取之处了。
      
      当然,作为村里唯一一个正儿八经读过书的人,虽然书读的不多,既考不了功名也混不进私塾,可肚子里到底还是有点墨水的。
      
      村里人都穷惯了,活了大半辈子,好不容易在自家村子里见到个会活蹦乱跳的读书人,可不得稀罕的紧,于是就把他供着做了教书先生,张口一个“凌先生”,闭口一个“凌先生”,直把那不正经的“读书人”给得意的尾巴都翘上了天。
      
      当真是给点阳光就灿烂。
      
      “摘,为什么不摘?”凌青气定神闲道,懒得连眼皮都不想动一下。
      
      凌青投胎的时候怕是没选好就让鬼差给一脚踹了下来,身份虽然低微,端的却是膏粱子弟的做派,成天饱食终日饭来张口不说,还总喜欢吆五喝六的使唤人。
      
      以他那“得天独厚”的条件,理应是个酒囊饭袋的公子哥的命,却偏偏投成了一个苦哈哈的穷酸书生。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不会也不知道学,好在有个手脚勤快的徒弟愿意给他使唤,莫不是如此,怕是早就饿死了。
      
      凌青的徒弟名叫长风,起初跟着他来到北麓村的时候,还是个屁大点的孩子,现如今已出落成了一个温润挺拔的少年郎。
      
      这会老巧不巧,徒弟上山打猎还未回来,凌青正愁没人使唤,赖于他们家平日里没什么人来,好不容易逮着一个自己主动送上门的傻小子,哪肯轻易放走?
      
      不等许牙子反应,凌青云淡风轻地接着说道:“把那棵树都摘了。”
      
      “啊?都摘啊?”许牙子望着满树沉甸甸的油梨吓得腿都软了,一脸不情不愿,“摘这么多您也吃不完啊?”
      
      许牙子生不知他要摘这么多油梨干什么用,心里犯起嘀咕:难不成长风哥要上山好几日,凌先生要拿油梨当饭吃?
      
      这能行吗?他不闹肚子吗?
      
      “费什么话,吃不完我丢了,管得着么。”凌青财大气粗地翻了个白眼。
      
      凌青平时在家就是这副要死不活的调调,除非是必须亲力亲为的事,其他甭管干什么都只会上嘴支使别人,实打实的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油瓶倒了都不知道扶”的主。
      
      这还是没摊上事,摊上事更是变本加厉。
      
      还记得去年年里的时候,这位爷闲着没事干非要爬屋顶看雪,结果摔伤了腰,卧在床上静养了一个多月。他徒弟为了给他调养身子,几乎两三天就要上山一次,打点野鸡山兔什么的回来给他老人家炖汤补身子,伺候的都快赶上女人产后月内了。
      
      “凌先生,我就是来找长风哥的……”许牙子当然是管不着,就算管的着他也不敢管,难为情道:“我来的时候也没跟我娘打声招呼,一会回去晚了,她又该揍我了。”
      
      说到底都是他凌青要吃,人家小娃娃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单枪匹马跑来串个门,被他凌青抓来当棒槌使唤了不说,还不让走,真是没处说理去。
      
      “多大点出息。”凌青嫌弃道,一脸不以为然:“一会带点回去就是,怕什么?你娘还能吃了你不成?”
      
      那可不是,反正要挨揍的又不是他凌青,是没什么好怕的。
      
      况且在他凌青眼里,天老大他老二,谁来都不买账,压根就不知道“怕”字怎么写——跟这种人要是能讲得通道理,太阳打西边出来都是轻的,得南北也来一次。
      
      “小许?”不一会儿,一个略微青涩的声音从篱院侧面传来。
      
      凌青眉梢一挑,懒叽叽地抬眼望去。
      
      许牙子爬得高,扒拉开枝叶顺着声音一眼就看见了来人,跟看见救命稻草似的,苦瓜脸转瞬笑逐颜开:“长风哥!长风哥你终于回来啦!”
      
      没几步,篱院外的拐角处走出来一个蒙着半张脸的少年郎,肩上背着弓箭,手里提着猎物。
      
      正是凌青那个好脾气徒弟,长风。

  •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保证,这会是甜文,希望大家多多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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