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076） 猛药 ...
-
萧云锦果然又抬起手。
她何曾是受得激的性子？别以为她不敢，别以为她舍不得。
沈麟眼都不曾眨一下，甚至还偏了偏脸，果然把另一边脸递到了萧云锦跟前。
萧云锦却一勾他的脖颈，整个人扑进他的怀里，放声大哭。
沈麟僵直的手臂立刻缠住了她的腰，苦笑道：“打人的是你，委屈到哭的还是你，不知道的还当是我打了你呢。”
萧云锦不顾风度的号啕：“阿爹没了，我以后再也没阿爹了。”
人人都说她命好，托生到晋王府，小小年纪就被立为世子，可又有谁知道其实她一直没有安全感呢？
她所有的阳光、热烈不过是因为无知无畏，她暴戾、妄为的背后也不过是自尊、敏感。
不管晋王对她何等压榨利用，可明面上他给了她两辈子的庇护和娇养。
他父代母职，虽不算完全尽心，但在吃穿用度上从未亏欠过她，甚至真的不遗余力的把最上佳的供给都花费在了她身上。
现在，他不在了，原本残缺的家就连下剩的一半也坍塌了。
萧云锦觉得空，觉得冷，她甚至想，如果不是她对沈麟心存欠疚，她真的觉得死在晋王前头没什么不值。
横竖她的一切都是他给的，她回报他也是为人子女的义务。
沈麟轻抚她后背，没什么诚意的安慰她道：“我爹没的时候，我才记事，没爹这么多年，我也没要死要活。”
萧云锦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恨恨的掐他手臂泄愤。
到底会不会说话？不会说懂不懂闭嘴？
沈麟蹙了蹙眉，道：“萧云锦，你不是没断奶的三岁娃娃，天没塌，地也没陷，睡一觉明早起来，太阳照旧明晃晃的挂在天上，和你从前过的每一天没什么分别。”
至于哭成这样吗？
萧云锦气得打了个哭嗝，伸手用力推沈麟：“你浑蛋。”
她这么伤心，他居然一点儿同情心都没有，太可恨了。
沈麟虽然说得欠揍，可其实对她的心疼一丝儿也不少，宁可忍着她的荼毒，也紧紧搂着她不肯松手。
萧云锦被他这么一打岔，伤感虽未全部冲散，却也没刚才那么伤心了。
她矫情不矫情？天底无父无母的孤儿多了，就是像她这样温室里长大的郎君、小娘子们，幼年失怙，青年失恃的也不少。
她不是第一个，也不是唯一的一个，更不会是最后一个。
更何况，她一直怀疑阿爹的死都是沈麟下的手，可见他对阿爹有多恨。当着他的面哭阿爹，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萧云锦恨恨的抹了下脸，抽噎了几声，闷声道：“你松开。”
沈麟垂头，用帕子细细的替她擦了擦脸颊、下巴和耳边的泪痕，见她确实不想哭了，这才松开她。
萧云锦一把抢过他手里的帕子，恨恨的掷到地上，怒视着他道：“你为什么没和我一起走？
”
沈麟的视线一直追随着地上的帕子，闻言也没抬头，只道：“我不是说了，总得安顿下家里的事。”
“我阿爹究竟怎么回事？”
沈麟仍旧镇定自若的答道：“二公子服侍王爷喝汤的时候，我不在，具体情况我当真不清楚。不过听说王妃当时在，还有她身边的侍女、嬷嬷，世子爷若是问我，我只知道这么多。世子爷若是审我，也该去审她们。”
就知道他不会承认。
萧云锦气得揪着他的衣襟，前后不停的晃荡，咬着牙道：“沈麒麟，你到底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啊？”
就这么容不下他吗？那是她爹啊。他就不能看在她的面上，给阿爹一条活路吗？哪怕阿爹不良于行，终生只能缠绵病榻，萧云锦都是认的。
可他就是不肯，不肯，不肯。
沈麟顺着她的力道前后晃，任她撒气，既不反抗，也不叫屈，只道：“你要真这么气恨，那下回你进京，我一定随行就是。”
根本不是一码事。
萧云锦气的道：“你别驴唇不对马嘴。”
沈麟轻轻攥住萧云锦的手，问她：“你为什么这么伤心？”
“……”萧云锦眸子瞪得溜圆，道：“你怎么问得出口？那是我爹！世人有目共睹，都知道我最得他的疼爱。”
“你刚才见过二公子了吧？”
萧云锦心里咯噔一声，总觉得沈麟仿佛就在现场，把她和萧云岫的话都听进去了一样，她色厉内荏的道：“……见过，那又怎么？”
“阿锦，王爷醒的时候，我正巧在。”
萧云锦一呆：“你和他说什么了？”
沈麟轻笑一声，无奈的道：“你不信我，又何必管我和他说了什么？”
萧云锦一咬唇，道：“不信你也得说，如今你是最大嫌犯，敢不招供，我让人大刑伺候。”她打量着他健硕却又不掩风流的腰身体态，泄恨般的道：“凭你是钢筋铁骨，也禁不住酷刑加身，不信你就试试。”
沈麟低笑一声，将她困在椅子和手臂中间，道：“试试就试试，不知道要讨饶的是谁？”
萧云锦呸了一声，正言厉色的道：“谁跟你开玩笑？少贫嘴滑舌。”
沈麟也就肃容道：“不是我和他说了什么，是他和我说了一堆疯话。”
………………………………
萧云锦不想相信，却又悲哀的觉得沈麟没撒谎。
就像萧云岫说的，晋王一定也和沈麟说过类似的疯话。
心底漫过如水的疼痛，她有些难以承受。
曾经她没心没肺，人也活得稀里糊涂，短暂的人生里，被晋王一手操纵，只有简单愚蠢、蒙昧无知的快乐。
可如今她却不愿意再那样活，她宁可死个明白，也不愿意再当个糊涂鬼。
她选择直接面对。
“是不是疯话，你说了不算。他……都说了什么？”
沈麟伸手握住了萧云锦单薄纤弱的肩。
萧云锦却没领他的情，打迭起精神，摆出一副“没什么了不起，我已经准备好了”的态势，默默的催促沈麟开口。
沈麟道：“王爷听说你已经启程进京，十分欢喜，他说你此次进京，占尽天时、地利、人和，离宝座只有一步之遥。”
这的确是晋王能说出来的话。
“我问他，明知你是女娇娥，为什么还要瞒天过海，冒天下之大不韪，行此凶险之事？”
萧云锦浑身肌肉紧绷，只觉得眼睛都要瞪酸了，才勉强平静下来，轻声道：“他如何说？”
“他骂我蠢，说我是燕雀安知鸿鹄志，还骂我说不懂他的丰功伟业……”
“哦。”其实萧云锦猜到了晋王会这么说。别说是沈麟质问他，就是自己敢如此质问，只怕他也会恨铁不成钢的兜头这般骂自己一顿。
萧云锦又呆呆的“哦”了一声。
沈麟递过来一盅热茶。
这会儿白天躁热，晚上风也是暖的，空气里都带着薰人的热度，要喝也该喝花茶或是凉茶，但沈麟递过来的仍旧是一盏温热的茶。
萧云锦闭了闭眼。
她心很空，也很冷，想要渴求更多的爱和温暖，却又不敢放低身段去索取，怕被人看轻，又怕被人看透，从而挟功自傲，有意无意的做出施舍、恩赐的情态来。
所以她现在所需，不过是一杯热茶。
沈麟的声音仍旧低沉婉转：“我问他，他的丰功伟业固然重要，那么阿锦呢？”
萧云锦像是被烫了一下，手指猛的一缩，茶碗当的一声打翻，温热的茶水全洒到了她的腿上。
沈麟一把将茶碗从她手里拂出去，有些失控的将她抱起来，问：“烫着了没有？”
萧云锦就觉得被烫了的地方很疼很疼，疼到她无法忍受，更控制不住委屈的眼泪。
沈麟看她这模样，什么都不想说了，将她放到榻上就要解她的外袍。
她死死抱住沈麟的腰，压抑的流着眼泪，却把呜咽声都憋了回去：“我没事。你还没说完呢。”
沈麟就是想给她下一剂重药，让她别再对晋王报什么希望。
既然已经开了弓就没有回头的余地，她再承受不住，晋王也已经死了，再碍不着她什么。
他轻抚萧云锦的发顶，言辞刻薄的道：“他说，晋王府人丁单薄，他只有二公子一个独子，不能让他去冒险。横竖立你为世子，是卫家和王妃心之所愿，左不过都是为了晋王府好。他养你十几年，锦衣玉食，金尊玉贵，你身为他的子嗣，也合该回馈他的养育之恩。”
痛到极点，萧云锦反倒一滴泪都流不出来。
所以，上辈子她拿命还了。
……………………………………
沈麟之后就再没说话。
他所说的这些，当然不是晋王和他说的，而是前生他有意无意察觉到的。
只是彼时心中抑郁，愁肠百结，生活没有希望，每日里和个行尸走肉差不多，自己都照管不过来呢，哪儿有闲心管晋王父子之间的家事？
那时他只冷眼旁观。
毕竟晋王也好，萧云锦也好，对他来说没一个好人，他们父子闹得再凶，也不过是狗咬狗，两败俱伤最好。
后来得知萧云锦不是男儿，才恍然明白，从头到尾，她一直是被蒙在鼓里的傻子。
就算没有萧云锦肚里那个意外来临的孩子，他也没打算放过晋王，这个孩子不过是个借口。
他便是有通天本事，也无法保证萧云锦能在京城、皇宫平安生下这个孩子，何况他没有。
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让她压根没有去京城的机会。
晋王之死，不过是这个机会的引子。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07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