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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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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那个男人在街上走着,漫无目的。
男人大致是三十岁,脸上稍显成熟的刚毅,眉目俊朗,神情却疲惫而烦躁。
男人在想着家里阳台上晾着的衣服。天气预报说会下雨啊,男人紧了紧形状漂亮的眉,不知道妻子出门前会不会帮着收一下,她素来不做家务,大概是不会的。早知道就把衣服晾在里屋了。
想着想着,男人不自觉叹了口气,目光越发愁闷。
男人叫许想,三十四岁,有个妻子,是国内顶尖服装设计师。还有个女儿,五岁,叫做许忆念,在读幼儿园,长得灵巧粉嫩,特招人疼。而男人只是一个公务员,一月四千,虽然也可以是前途大好,但男人并不想往上爬,于是朝九晚五的日子让他成了专业级家庭主夫。
男人当然有梦想,不过也只在梦中想想,没有那个施展的机会,便暂时安于现状了。
真是讽刺呢,男人想着,难过地苦笑了一下。他站在一家高级时装店门口,模特身上穿的是他妻子最近设计的新款,整体是高雅而又极具诱惑力的,黑色和紫色的交映,把衣服的奢华感淋漓尽致的体现。就像许想的妻子李莹一样,高雅,诱惑,甚至是奢华。至少,许想自认为配不上,现在的平庸的许想,是真的配不上。
就是这么一个优秀的女人,看中了许想什么呢?许想对着时装店的落地窗打量着这个男人——半长的黑色碎发,柔软服帖,身材颀长漂亮,星眸挺鼻,薄唇瘦脸,倒是生得一副好皮囊。但是以李莹的条件,要找个比许想好看的男人又有何难?
许想看着看着,目光有点飘忽,突然间好像看到了什么似的,愣愣地伸出手去触碰那玻璃窗里的男人,从眉眼,脸廓到锁骨,然后来来回回地摩挲着。嘴一张一合哆嗦得厉害,却始终没吐出一个音来。直到钟楼的钟敲了五次长的,一次短的,男人才看见店员鄙夷的目光,回过神来。
带着自嘲地笑笑,许想讪讪得收回手,朝女儿所在的幼儿园跑去。
看中许想什么呢?许想早就考虑过了,也猜了个答案。大概是上流社会太复杂,在达官贵人,明星名人间待久了,想要一个平凡的家庭吧。许想,老实隐忍,温柔安静,再适合不过了。
许想可以算得上是个好人,但不是好情人好丈夫。他虽然老实,但是木讷,虽然隐忍,但是懦弱,虽然温柔,但不贴心,虽然安静,但是冷淡。要不是李莹死缠烂打,酒后乱性,来了手先上车后买票,他们也不会结婚。
这样建立在强迫的基础上的婚姻,怎么可能牢固呢?四五年后两人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这个家整日整日没个安宁。其实也不算吵,就是李莹在骂许想而已。李莹是官小姐,长得漂亮,财产丰厚,又只有三十出头,她受到的诱惑可想而知,许想也清楚明白,那是他给不起的,所以他委曲求全,装聋作哑。
许想那么退让,李莹开始受用,后来不知怎么又不乐意了。
所以许想和李莹打算放弃了,越走越累。
许想黯然地倚在幼儿园的墙上出神,回忆他脆弱的婚姻,突然衣角一紧。
“叔叔,忆念上了那辆车了。”是女儿的同学。
许想顺着小孩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是一辆兰博基尼蝙蝠LP640,十分招摇。看来李莹亲自来接女儿了。许想看了那辆车好一会,最后抿了抿嘴,从裤袋里摸索出两个一块钱的钢镚儿,向公交车站走了过去。白色的v领针织衫让许想的肩胛骨无比突出,看起来无助寂寞而沧桑——许想是什么时候,就这样生生地老了不少呢?
这是他们在一起的第七年了,他们的婚姻也到头了,原来在没有感情的夫妻之间也会存在七年之痒这种东西的。许想没什么舍不得的,却又觉得很荒唐。
(二)
等许想回到家,李莹已严阵以待了。
结婚证,户口本,身份证,房产证……诸如此类应有尽有。那份白色的离婚协议书放在正中间,戏台的花旦,犹抱琵琶半遮面,还有一张紫红色的说明盖住一半。就只差许想的签字了。
离婚这件事,两人筹划了个把个月,特别是李莹,尤为积极。许想一边看着她在忙前忙后一边把现在这个场景在脑海中演练了不下百次。他也想要在李莹面前抬起头来,哪怕一次。哪怕是在这种落魄的时候,他要告诉李莹,在这场婚姻里他虽然输了,可是在情感上他从来不曾输过。
许想坐在沙发上,镇定地拿起了笔来写。
李莹站在许想的对面,居高临下,突然开口:
“许想,你到底还是没有爱过我。”
许想没考虑到李莹会出这招,手上一歪,“心”字底儿有点斜。
“现在说又有什么意义呢……”
许想盖上笔盖,在桌上放好,收回两手支在大腿上。头下垂着,过长额刘海在眼睛上投下一片阴影。
“对,你喜欢的是男人嘛。”
许想的身子轻轻颤了一下,有些艰难的开口,“你又想怎……”许想始终没把话说完,太多的苦涩噎住了喉。
“没怎样,想到了说说而已。”
李莹丝毫没有犹豫地接了话继续往下说,脸上是难得的伤痛和脆弱,“不过,你大概不信吧,我到现在还爱你。你总是觉得你配不上我,可是你也明白清楚,感情付出多的那个才是弱势的。”
许想缓缓地抬起了头来,发现自己昔日的妻子眼里是一片晶莹,这才意识到,李莹终究是个女人。无论她处事有多圆滑,手腕有多强硬,作风有多果断,她也是一个会因为爱情飞蛾扑火的女人。许想的喉结上下滑动,眼里带了复杂。
李莹用手指尖轻轻拭去了还未溢出的泪,优雅而从容,“我很蠢,一直以为再努力一点再主动一点,你说不定就会对我好一点。可是七年来我费尽心机,你依然把我视为同居的房客。”
自己有那么差劲吗?许想一直以来都自认为他们的相敬如宾是你情我愿的,他把李莹当妹妹,自然是客客气气,半点雷池也越不得。
“李莹,你很好,真的。”许想觉得有点累,面对李莹如此柔情他招架不来,他都打算好让李莹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对方竟然出了温情牌。
“我当然好,稀罕我的人多的去了。可是我再好,我也是个女人……”李莹似乎想到了什么,略微停顿了一下,表情渐渐地变了“我也不是你的宝贝弟弟。”说完,李莹的脸上又尖锐了起来,下巴也微微地扬起。
许想听到“弟弟”是一愣,极其艰难而缓慢地抬头看李莹,眼睛也一点点地瞪大,脸上血色在李莹的注视下完全消失, “你在胡说什么……连个死人,也要搬出来说事?”
“你有什么资格对我这样说?我说错了?”相对于气势全无的前夫,李莹是那么的高傲冷静,她对他的反应十分满意,终究她还是略胜一筹的“你们俩可真不要脸啊。你弟弟也是,竟然对和自己差不多的一张脸下得去手。怎么啦,许想,在弟弟身下就那么开心?干嘛扬起手,想打我?他死了也是活……”
“啪!”
许念从来没有想过他会动手打人,还是个女人。掌心与脸皮接触的感觉酥麻得恶心,发出的声音就是如此清脆悦耳。
李莹被打倒在地上,不可置信地看着许想,但是马上,嘴角还是扬上着令人艳羡的美丽笑容,和蜿蜒的血迹一样醒目。
“孬种。”她躺在地上的样子那么难堪,也说得那么轻那么轻,但这话比打了许想十个耳光还有力。
“不许打妈妈!”两个人都沉默的空当,一个小小的身影护在了李莹跟前,许忆念的眼里尽是愤怒和难过,“不许打!爸爸和坏男人在一起本来就是不对的!”
“什么坏男人,妈妈说的那是你叔叔……”许想急急地说道。
“坏人坏人坏人!我没有叔叔!”
“小忆,不是让你别出来吗?”李莹把身前的小小人搂住。
许忆念用她肉呼呼的嘴亲了亲李莹说完脸颊,泪水已经花了一整张小脸,“妈妈不疼不疼。”
许想怔怔地看着她们母女俩,冷静了不少。
女儿只有五岁,却成熟得令人伤心,这都是他俩天天吵日日闹的后果。
只是,爱情里,没事好坏也没有是非。许忆念再成熟也是不懂得。自己又能和一个孩子解释什么呢?没错,在别人看来,许想是恶心的同性恋,肮脏的□□,可是他一样有着和所有人相同的纯真真挚的情感。
李莹看着落寞的许想良久,叹了口气,不想再恶语相向,站起身来,迅速收了收东西,带着女儿离开了这间屋子。
“妈妈,我不想叫忆念。”
女儿的声音再楼道里散开。
许想看着这间李莹施舍给他的位于市中心的复式,顿时没由来的寒冷。他不愿住在这里的,可是他始终这是个收入不高的小文员,一个庸俗的普通人而已。
明天,应该打个电话给父母,通知他们两正式离婚的消息。
“轰隆!”
外面下雨了,许想赶忙跑出去收衣服。慌慌张张地收完,许想突然不敢迈进屋里。衣服散发着好闻的葡萄味儿,是许想在洗衣服是加了葡萄香精。不过,许想不是很喜欢葡萄,他最喜欢的是橘子。
倏地把脸埋进衣服中,许想颓然地跌坐在地上,双肩不住地颤抖着。是不是悲伤成了泪水喷涌而出了呢?谁也不知道。但是坚强如许想,其实也是会有轰然倒塌的一天的。
葡萄的香味儿在夏季的暴雨中幽幽地散发着。
(三)
许念,小了许想两岁的亲弟弟。两人却惊人的相似,父母也把他们当孪生的养了。
许念是个早产儿,生下来的时候不足三斤,能活下来算是一个奇迹了。皱皱巴巴的,装在育婴箱,全身红彤彤,两只眼睛还睁不开。许爸爸许妈妈都不愿意抱的小婴儿,许想却异常的喜欢。
许想生下来的时候多讨喜啊,六七斤的小胖娃娃,白白嫩嫩的,爱哭爱笑。相比之下,许念总是让人觉得委屈得不得了。
许想当时虽说只有两岁,跑起来还有点摇摇晃晃的,话也不是说得很顺溜,但对许念疼极了。什么都要让弟弟先,好东西也觉得会给弟弟,睡觉也不怕压了许念,跟连体婴似的,硬要黏在一块。
许念小时候体弱,走路快些,大概两岁,可会说话是都三岁了。而许想说话走路都在一周前。于是许想天天和许念讲话,连许爸爸许妈妈都要放弃了,许想还是很有耐心,所以许念说的第一个清楚的词就是“哥哥”。
大概是许想八岁那年,两个一起发了场高烧。等好了以后,两人跟换了灵魂似的性情大变。那个孩子王许想变得隐忍内向,成绩还是不错,读书勤勤恳恳,但是已经不突出。相反,脆弱敏感的许念突然像个小太阳,散发出了自己的光芒,连跳两级,和许想读了同班。
不过这样一来两人就更黏糊了。
许爸爸许妈妈当初只觉得这俩兄弟感情好,所以也不去在意什么。也是,一般的家长都是不会在意的。
可是,有些事,就是这么不可琢磨地变了。
许想是哥哥,比较早发现。之后,他无法用兄长的态度鼓励许念去多交些朋友,男的也好女的也是;也无法轻松地面对许念和其他人太过亲密的种种。甚至,他不能离许念太近,他疯狂地想要拥抱亲吻这个和他长得极其相似的男孩。就算他人觉得他们再相似,可许念的一举一动,终究和自己不一样。他是独立的个体,具有和任何男孩一样吸引许念的地方。
许念的眼睛是和许想最不一样的地方。许想像爸爸,眼睛比较圆,看人时有种亲和力。许念像妈妈,眼睛比较狭长,让人觉得狡猾危险,还有点慵懒。因为近视,时常会眯着看人,有点像隔壁家养的小猫。许想每次面对这对眼睛一久,都会脸红心跳,和所有陷入单恋的小男生一样。
初中二年级,许想在精神上越过了那条底限。那时候的许想能做什么呢,他不安,他慌乱,所以他想,只有逃避才是上策吧。
初中三年级,许想报考了邻市的重点高中。其实许念和许想是一起去考的,也考进了。但当初兄弟俩约定要一起上本市的重点的,他哪里料到许想会出尔反尔。所以,录取信到的那天晚上,许念气坏了,拉着哥哥去小区楼下的篮球场打了一架。
水泥地板很凉,就算是七月中旬也让人觉得不舒服。
“怎么就突然变卦了……”躺在地上的许念边喘气边问。
“还是觉得那里比较适合我吧。”同样躺在地上的许想边喘气边答。
“那我呢?你没想过我的感受吗?”
“你和我一起疯只会影响成绩吧?初二初三我们走远了点你马上就上去了。”
“你还敢说,我都没问你初二初三是怎么了呢!”
许念想到这茬,突然愤愤起身,跨坐在许想身上。许想被吓了一跳,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乖乖闭嘴看着许念。
两人就这样毫无意义地对视了一会,许想突然撑起上半身,轻轻吻了许念。这是一个非常非常轻柔,两个人的初吻,就像是爸爸妈妈亲吻孩子时的那种力道。但一个吻,对于青春期的男孩来说,已经够了,它足以解释一切。
许想看着许念错愕的表情,难堪又抱歉地笑了一下。虽然许念没有表现出恶心或是厌恶,但是也没有喜悦一类的表情,许想就已经确认了一些事。
“哥……”许念看着许想,小小声地唤了一句。
许想站起来,再把许念扶起来,帮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很温柔的用兄长的口吻说道:“回家吧。”
许念呆呆地点点头,跟在许想后面走回家。他平时引以为傲的大脑在那个吻后跟当机一样,目前一点程序也无法运作。
“小念,我们今天只是打了一架,别的什么也发生吧?”睡觉前,许想问了许念一句。这时许念的大脑还算恢复了一些,若有所思的问答。
“好像有又好像没有。”
说完,拿起床头的大耳朵缩进了被窝。
那只大耳朵是那个年代很流行的黑漆不带麦进口货,比较爱追潮流的男生人手一台。许念的这台是许想卖给他的,许念很喜欢。
所以兄弟俩都怀着心事过了一个暑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