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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声誉 欲加之罪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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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声誉
三天之后,江近夏一踏进长风,看见老鉴定师脸上洋洋得意的神情,就知道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老板就站在她办公桌旁边:“来得正好,大家都在等你。”
薄薄一份鉴定书,从早已开封的信封中抽出,颜料的光谱分析与安格尔所处时代相符,这是一副真品。
老板宣布完鉴定结果,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江近夏,有同情,有探究,更多的是幸灾乐祸。
那个老鉴定师,正坐在老板右手边的位置,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胜利微笑。
“小江,我早就提醒过你,年轻人要多历练,而且鉴定这种级别的作品,不能靠你那点小聪明,我们这一行,看重的是积累。”
江近夏耳边有些嗡嗡作响,血液冲上头顶,她从不质疑自己的专业水准,这幅《白昼》绝对不可能是真品。但中间发生了什么,她不太清楚。
“老板,”她强迫自己保持声音平稳,"我能看一下完整的鉴定报告吗?"
老板将文件推到她面前。江近夏快速浏览着那些专业术语和数据,心跳越来越快。报告看起来无懈可击,每一项检测都指向真品。但直觉告诉她有什么事情不对劲。
报告最后一页的落款,似乎不是长风长期合作的那家实验室,只是江近夏还没有看清楚这家实验室的名字,报告就从她手里被抽走。
“小江,”老板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考虑到这次失误给拍卖行造成的损失……”
"什么损失?”江近夏不解,”那幅画还没有上拍,我们没有造成任何实际损失。"
"声誉损失!”老鉴定师拍桌而起,"你知道外面现在怎么说我们吗?'长风拍卖行连真品赝品都分不清'!收藏家们已经开始质疑我们过去两年的所有拍品。”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江近夏感到所有人的目光都灼灼地钉在她身上。
“你暂时不要继续鉴定其他拍品了,”老板声音有些冷下去,”休个假,等通知吧。”
江近夏没再解释,反正也是徒劳无功,她只是点点头,沉默着回到工位收拾东西。
回到出租屋时间还早,林雾还在上班,半新不旧的两室一厅,倒显得空荡荡的。
她给顾均发了条消息:「我可能要被裁了。」
久久等不到回应,不知道那边的人是在装看不见,还是不想理会她的任何情绪。
她想了想,又发了一条:「真失业的话,我马上去找下一份工作,没关系的。」
对话框终于震动起来
「你是不是又得罪人了?」
「大环境不好,实在不行,休息几天也没关系。」
江近夏看着那个「又」字,连解释的力气都失去,只是回了个可爱的表情包。
手指划到林雾的对话框,一样的消息发了过去。
不到五分钟,那边就打来语音电话:
”什么情况啊?你单位那个老头又颠了?“
”嘘……“江近夏提醒林雾慎言,”你在公司厕所吗?说话注意一点。“
”没事儿,我在消防通道里,就是不知道谁刚刚又在这抽烟,呛死了。“
江近夏把这几天发生的事简单解释了一下,隐去了实验室名字对不上那部分。
她习惯了,对于不确定的事,三缄其口。
那边林雾听完,叽里哇啦又替她骂了一通。
骂到江近夏无奈笑道:“你该去讲脱口秀。”
林雾:“不管怎样,是他们不对,今晚下班我带啤酒,咱俩痛快喝一场。”
江近夏答应着,心情也好了一些,出门买了卤味和蔬菜,在林雾到家前,准备好几个下酒小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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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近夏酒量不错,加上啤酒度数低,喝也喝不醉。
喝到尽兴,在阳台上吹风,深城的晚风潮湿黏腻,似乎能隐隐闻到打工人的血汗味道。
林雾问:“你和顾均说了吗?”
江近夏点点头。
林雾性格大条,但是也知道别人感情的事,她一句话说不好,就会变成罪人。
江近夏不说,她也猜的出来顾均肯定没什么好话。
林雾没再说什么,喝完瓶底最后一点啤酒:“你先去冲凉,还是我先去?”
江近夏起身收拾空瓶:“你先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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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泄完了情绪,生活还是要继续。
连续几周,江近夏投了几十份工作,每一份申请都石沉大海。
艺术生就业困难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但像她这样有经验的鉴定师,连个面试都收不到,确实有些不应该。
每当江近夏问及被拒原因,hr不是糊弄推辞,就是用一大段篇幅冗长的模板堵住她的嘴。
就好像她的名字上了什么黑名单,所有艺术机构都避之不及。
她空闲多了,可以在顾均公司楼下等他下班。
江近夏不是空手来的,拎着自己做的叉烧,来的路上又买了两斤新鲜的的妃子笑荔枝。
等到六点一刻,下班的人流稀稀拉拉,才见那朝思暮想的身影从电梯上下来。
个头不矮,中上之姿,黑色西装整洁合身,大约是公司里最有潜力的年轻人代表。
顾均见她,有些惊讶:“你怎么到这来了?”
“不是说了,下班一起吃饭吗?好久没见你了。”
江近夏抬了抬手里拎着的两个袋子:“带了补给,来等你下班,你就幸福吧。”
顾均笑了,两颊有浅浅的酒窝。
他推着江近夏往门口走去,手放在她腰窝浅浅的凹陷里:“我还以为,你等我去接你。”
江近夏也笑,笑得桃花在颊:“现在顾先生是忙人,我是闲人,哪有让忙人去接闲人的道理。”
这栋楼的停车位不够,顾均把车停在不远处的公共停车场。
顾均有车,算不得什么好车,二十来万的新能源,在深城很常见。
新能源的好处就是让人看不出深浅,说不上来是家里只有这么一辆,还是油车开腻了支持一下国产科技。
临上车,顾均看了一眼江近夏手里的叉烧,欲言又止。
他宝贝他的车,江近夏是知道的,有味道的一律不许带上车。
某天下雨湿了衣服,上车前都要在座椅上铺条浴巾,才肯让江近夏坐进去。
江近夏摸了一下叉烧袋子的底部,还是干爽的:“套了两层袋子,不会滴油的,放心。”
吃饭时,两人断断续续地聊着,话题还是绕回江近夏的失业上面。
“所以,算是正式被裁了,赔偿金谈下来了吗?”顾均夹了一筷子菜,头也没抬,语气里听不出是关心还是责备。
江近夏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老板让我主动走,说到底是我鉴定出错,撕破脸对我也没有好处。“
“那你当时为什么会出错呢?”顾均眼神里带着点审视,“你真的看走眼了?”
饭菜开始凉了,连同饭桌上的气氛一起冷下去。
江近夏不知道怎么说,心里有些隐秘的猜测,但这些猜测说出来,顾均只会笑她多疑。
她声音低了下去:”我总觉得自己没有看错,可能是他们搞错了。“
顾均有些不解:”他们错了,是什么意思。“
“你说,有没有可能那幅画本身就有问题,或者……有人需要我的结论是‘错’的?”
顾均放下筷子,不以为然的笑了笑:“需要你错?我看你是有些被害妄想症了。“
江近夏沉默了一会,还是问了出来:”为什么每次我和别人起了矛盾,你都觉得我是错的呢?“
”不是你说,是因为你鉴定出错了吗?“顾均挑眉,声线绷着,已经有些不耐烦。
”不只这次,还有之前……好多次都是。“
顾均放下筷子,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金属餐具磕在碗口,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噪音。
”你又要翻旧账了。“
”每次你一不顺心,就要把之前那些事拿出来反复的说。“
江近夏寂然。
就在这时,顾均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显示收到一条微信消息。
他几乎是立刻拿起手机,迅速瞥了一眼,脸上的怒意瞬间收敛,转而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和……解脱?
顾均按熄屏幕,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身,语气重新变得冷静:
“不好意思。公司突然有事,要回去加班。”
江近夏看着顾均,已经拿起外套准备离开,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冰凉席卷了她。
起身时,他又说:“这里离地铁站不远,你可以自己回去的吧,到家给我报平安。”
江近夏敛眸,点了点头,挤出一句:“开车慢点。”
人已经走远了,江近夏才看到,桌上自己做的叉烧顾均并没有拿走。
打开袋子,肉已经完全冷掉了。
她夹起一块,塞进嘴里,甜腻腻的油脂让人不太舒服。
把袋子重新包好,招呼店员结账。
店里是扫码点餐的形式,店员说,钱在下单的时候就已经付过了。
是顾均付的。
江近夏道了谢,说了一声知道了,拎包离开。
那袋叉烧,被丢进转角的垃圾桶里。
还没走出商场,江近夏就已经闻到湿漉漉的味道,深城的雨下起来从来不打报告,倒水似得哗啦就浇下来。
本想着等一会雨势会小,可等了半小时,大雨还不见有收敛的意思。
商场出口处排队打车的人也越来越多,江近夏干脆一狠心,把包顶在头上,往地铁站冲去。
地铁口亦是堵满了人,人流量太大,已经开始限流,门口撑着伞的人排起长龙。
江近夏排着的地方,已经占了半个人行道,快要被挤到机动车道上去。
雨幕滂沱,将城市浇得模糊不清。
江近夏站在人群中,滚落的雨水加上前人伞沿滴落的水珠,单薄的衣衫很快湿透。
一辆黑色的德系车无声地滑到她身边,停下。
墨色的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略显冷峻的脸。
面孔过于精美,甚至让人怀疑并非天生,而是后天操刀修改。
男人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她狼狈的身上,唇角勾起一个极浅的、辨不出情绪的弧度。
“雨这么大,去哪儿?我可以送你一程。”他的声音透过雨声传来,低沉平稳,不带什么感情色彩,反而显得不像刻意搭讪。
江近夏警惕地瞥了一眼这辆价值不菲的车和车里气质不凡的男人,心里立刻拉响警报,这怎么看都不像是个网约车主。
大概是身体某个部位发热发痒,出来碰运气了。
她扯出一个敷衍的笑,声音被雨声压得有些模糊:“谢谢,不用了。我老公一会就到。”
傅砚深打量了一下不远处的地铁站,没戳破这个显而易见的谎:
“我若是幸能成家,可舍不得我太太在这样大的雨里等我。”
江近夏扭开脸,不去看他,掏出手机来,胡乱地想看点什么。
果然,人在局促时,都会装作自己很忙。
手机屏幕却怎么也按不亮了,不知道是进了水,还是因为没电了。
就在她脸色微变,有些无措地四下张望时,车里的男人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却像看穿了她的窘境:“要不要把我的手机借给你,给你老公打电话?”
男人似乎轻笑了一下,很短促,几乎被雨声掩盖。
面前的队伍这段时间似乎一点也没有挪动,雨却又越下越大的趋势。
男人放柔声音:“上车吧,我送你去下一个地铁站。”
手机打不开,既做不了地铁,也没法打车了。
江近夏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有些赌气似的拉开车门,快速钻了进去,带进一身湿冷的水汽。
“去最近的地铁站,谢谢。”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身体却紧贴着车门,保持着最大距离。
傅砚深瞥了一眼后视镜里那个浑身湿透的人儿,不像个落汤鸡,却像只落水的小凤凰。
他不动声色地升起了车窗,将风雨隔绝在外,车内安静下来。
“安全带。”他淡淡吐出三个字,车辆平稳地汇入车流。
江近夏湿哒哒的上车,衣角和发梢都在往下滴水,水珠滚落进真皮座椅的缝隙里。
伸手去摸包,包里的纸巾也已经湿透了。
她有些局促,目光搜寻一圈,自己全身上下没有一件干爽的东西。
傅砚深察觉到她的动作,问:”在找什么?“
”请问,有没有浴巾给我垫一下?我……,我身上的水弄湿了你的座椅。“
傅砚深在听清她的话后,似乎觉得很可笑,轻嘻一声:“没关系。”
江近夏听到细微的风鸣声,才发现男人把车里的空调打到微热的最高档,呼呼地吹着她。
这样即使浑身湿透,也不至于着凉感冒。
她紧扣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
不巧的是,下一个地铁站在维修,雪糕筒堵在门口,看来是不能使用了。
傅砚深说:“太不凑巧,不如我直接送你回家?”
“不用,那太麻烦了。”
“还没说住哪,怎么就说麻烦,或许顺路呢?”
傅砚深从后视镜瞧着她的眉眼,六年了,那个让他烈火焚心痛不欲生的人,此刻就坐在他的后座。
她认不出他,他也不能叫出她的名字。
江近夏又警觉起来,只说:“我住下沙附近。“
傅砚深答:”巧了,那正好顺路。“
下沙是深城有名的城中村,他开这样的车,怎么可能住在那。
没等江近夏再说些什么,傅砚深已经把车驶向下沙方向。
江近夏只好说:”那我按网约车付你钱。“
傅砚深也不拒绝:”好啊。“
而后,不管傅砚深怎么问,她都不肯开口谈及半分自己的隐私。
倒是他,把自己的名字交代了出去,还加上了一句解释:“文房四宝的砚,深城的深。”
饶是如此,也没能换回她介绍自己的名字。
这名字江近夏听起来有些耳熟,但总也想不起来是从哪听说的了。
开下高架,路越来越窄。
他问:”具体下沙什么地方?“
江近夏:”你在前面猪脚饭那里停下就行。“
他不再刨根问底,车子在她要求的地方稳稳停下。
江近夏想用手机扫码给钱,才想起手机已经开不了机。
现代人早就不习惯带现金出门了,江近夏翻遍包底,只找到二三十块的零钱。
傅砚深一挑眉,大大方方的接过去:”足够了。“
她说:”谢谢。“推开门下车就要走。
傅砚深喊住她。
”怎么了?“江近夏狐疑。
傅砚深打开自己这侧的车门,抽出一把伞来,伞柄是胡桃木的,镌刻着和车子一样的金色章纹。
”还在下雨,借你把伞。“
江近夏犹豫着没有去接,傅砚深下车来,已经把伞在她头顶撑开。
伞骨散开时,发出一声蓬松饱满的声响,像是穿着靴子踩在刚落下的绵厚雪地里。
见她没有动作,傅砚深把伞往她的那侧偏了偏,自己有半个身子淋着雨:”怎么,还要我和你一起走到楼下吗?“
江近夏这才接过来:”不用了,谢谢你,可这伞我怎么还给你呢?“
这伞明显也价值不菲,看起来和车是配套的,是一定要还的。
傅砚深淡声道:”我在天阙做工,你去前台报上姓名,她们会通知我的。“
江近夏撑着伞独身走到楼下,才惊雷似得想起。
傅砚深,似乎就是林雾说过的,是天阙的那个总裁?!
回到家里,江近夏把伞擦了三遍,小心地放在茶几上,只想明天一早就给他还回去。
那天夜里,江近夏又做了那个梦,梦里她的学长站在天台上,周围嘈杂混乱。
那件事明明已经过去了六年,但每次入梦,都真实地让她心脏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