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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一碗水 师徒相认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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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头浑身一颤。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师父……?”他的声音变了调,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师父——!”
他顾不上颈前的刀尖,猛地抬头,四处张望,像个迷路的孩子。
目光扫过空荡荡的石室,最后停在了任言身上——准确地说,是停在了任言身后那团正在慢慢凝聚的光影上。
一道老头的魂体从任言身上漂浮而出,身形佝偻,左臂的袖管空空荡荡。
魔头浑身开始剧烈颤抖。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嘶鸣,然后整个人猛地往前一扑——膝盖在石地上蹭出两道血痕。
他扑向那个老头。
然后扑了个空。
他的双手穿过那道半透明的虚影,直接砸在地上。指尖扣着石缝,青筋暴起。他跪在那里,维持着扑空的姿势,很久没有动。
“师父……师父……”他连叫了两声。第一声是哭,第二声是笑,像哭又像笑。
他抬起头,那张灰白色的脸上已经全是泪痕。
“您还活着……您还活着——不对,您死了。”
“嗯,死了。”老头的语气平淡。
任言收了焚寂,往后退了半步,双手抱胸,靠在石壁上,一副看戏的表情。但目光在老头和魔头之间转来转去。
“阎王不肯收我的魂,”老头低头看着自己的徒儿,声音沙哑而温和,“我这把老骨头,就只能跟着你师弟出来流浪了。”
魔头跪在地上,仰头看着师父,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你倒是长本事了,”老头环顾这石室,语气不咸不淡,听不出是责备还是感慨,“地盘这么大,日子过得不错吧?”
魔头猛地低下头,额头抵在地上。
“徒儿不敢。”他的声音闷在地上,带着哭腔。
老头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任言打了个呵欠。
“死在我刀下的人,”老头忽然开口,语气变得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每一个都该杀。但他们的全家老小,仆从奴役我不会动。”
魔头的肩膀开始发抖。
“师父,我知道这些年我做的事不求您能原谅。怎么处置都行,但我暂时还不能死。我……”
“你什么?”老头的声音忽然高了半度。
魔头慢慢抬起头。他没有擦脸上的泪,也没有为自己辩解什么。他只是看着老头,用那双已经褪去暗红色的瞳孔,直直地看着他。
“山脚下有个镇子,”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镇东头,茅草屋,黄泥墙,门口有棵歪脖子树。那户人家有个女儿。”
老头没有说话。
魔头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七十年前,我刚修魔没多久,控制不住自己的魔性,杀了十几人,被几个修士追到山脚下。浑身是血,躲在她家李树底下。当时我以为自己要死了。这时,她端了碗水出来,放在我手边,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进了屋。”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在复述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梦。
“她不认识我,不知道我是谁。就给了我一碗水。我坐在那棵李树底下把那碗水喝完,心想,居然会有人类主动去做好事,而且还不是因为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
老头没有说话。任言靠在石壁上,手里转着焚寂的动作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从那以后我每次路过那个镇子,都会绕到她家院门口看一眼。每次我去,她就站在那棵李树底下跟我说话。说今年的李子结得比往年多,说她爹年轻时得了腿疾,早早地就下不了地,说镇上新开了家胭脂坊,里面是位女子做生意。都是些不值一提的小事,她说了,我就听着。”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师父,您不在的日子里,我杀过的人记不清,吸过的精气记不清。但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吸过女子的精气,我还……”
说到此,魔头眼里亮起光:“我还将那些无家可归的女子,全都安置在一处极其安全的地方,只要她们不想,他们的家人一辈子都别想找到她们。”
石室里很安静。远处某个角落有水滴落在地上的声音,一滴,一滴,一滴。
魔头见两人对此无动于衷,又悄悄低下头去。
“七十年前,我跟她说我要去跑一趟远货,回来再听她讲镇上的新鲜事。她站在李树下送我,一直送到村口。那年李花开得特别好。其实是我被两名散修追杀,一路往南逃。逃了三十年,杀了三十年,等我终于报了仇、养好了伤、回到那个镇子——”
他的声音忽然断了。
“李树还在。她不在了。”
“死了?”任言问。
“没死。”魔头抬起头,泪痕已经干了,但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烫的东西,“我走后的三年,她便嫁人为妇,生了孩子,孩子又生了孩子。现在她老了,头发白了,住在镇东头的小院里。我别无他求,只是想看着她走——她身子不好,镇上郎中说她没几年了。
“师父,她给了我那碗水,我得还。”
他说完这句话,石室里彻底安静了。
任言靠在石壁上,把玩着手里那把焚寂。
老头站在原处,单手垂在身侧,另一只空袖管晃了晃。他看着眼前这个跪在地上、满脸是泪的徒弟,沉默了很久。
“你个蠢货,我当年怎么就收了你这么个逆徒。”然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转过身,背对着魔头,面向了任言。
“阿言,”老头说,“你说呢?”
任言把焚寂在指尖转了一圈。
“你这小老头,”他说,“自己都不遵守自己的规矩。当年你定的规矩是什么来着——见过这把刀的人都得死?”
“你还记得?”老头拧巴着手指。
“记着呢。”任言把刀插回腰间。
“呃呃呃……”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魔头,然后看向老头。“行~吧。你这师父当得不咋地,欠的人情债还得我来还。”
“内丹归我,”任言说着,走上前,在魔头面前蹲下来,“命,就自己留着吧。”
他一刀刺进魔头丹田,指尖紧接着探入。
魔头瞬间脸色惨白:“你……”
老头别过头,看向别处,算是默许。
内丹。和魔头的眼睛一样,是暗红色的。任言把它举到眼前,看了看,收进袖中。
他转身往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你师父。”他说,没有回头,“死的时候,叫我小心你。谁知见了面,又舍不得了。”
“那些被你拐来的女子,都藏了何处?”
魔头此刻虚弱到了极点,艰难开口:“就在山顶的石室里,牢房走到头,对着那顶红灯笼,施法就可以进去了。”
任言跨过石门,脚步声在台阶上渐渐远去。
石室里只剩下两个人——一个跪在地上的魔头,一个站在他面前的魂体。
然后老头伸出了那只仅剩的手。
他的手是半透明的,穿过魔头的头发,穿过了他的额头,穿过了他的脸——然后停在半空,做了一个抚摸的姿势。
摸不到。
但他还是摸了摸。
魔头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哭得像一条狗。
老头叹气,收回手,转过身,朝着任言离开的方向飘去。
“师父……”
“走了。你师弟等我呢。那小子脾气不好,等久了要骂人。”
他的声音渐渐远去,和那道黑色身影,消失在黑暗的台阶尽头。
小老头游荡在任言两侧:“这苹果有那么好吃吗?我看你这一天要吃上五六个。”
“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罢。”
任言给成家传了消息,便沿着山路往下走。他嚼着苹果,走得慢悠悠的。
山风裹着初秋的凉意从林间穿过来,吹得他衣袍微微作响。老头在他身边飘着,有一搭没一搭地絮叨。
“你对你师兄,下手倒是干脆。内丹说掏就掏了,连个招呼都不打。”
“不是你教我的吗?对谁都不能手软。”任言咬了一口苹果,嚼得嘎嘣脆,“再说了,他修魔修成那样,内丹留在他身上也是祸害。再说,我拿走了,他还能活个一年半载的。”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你听见他说的那些话了?那碗水,他记了七十年。”
“听见了。”任言把苹果核随手丢进路边的草丛,在衣襟上擦了擦手,“他杀了那么多人,吸了那么多精气,收留几个无家可归的女子就能抵消了?那些死的人有何其无辜?”
老头没有接话。
“一碗水记七十年。”任言忽然说,“他这辈子,大概也只有那碗水是干净的。”
老头本想为旧徒辩白几句,可他说不过自己这位徒儿,只得作罢,重新回到任言体内。
走到半山腰时,头顶传来一声清越的剑鸣。
任言抬头。
一位十六七岁的少年修士脚踏仙剑,从他头顶掠了过去。道袍猎猎,身姿轻盈,穿过云雾时带起一道细长的白痕,转眼便消失在山头那边。
“会飞是好啊。”他说。
可惜,他永远也学不会这个。
此刻,一个面生的俊白少年停在了他面前,道袍穿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也利落。
任言本打算就此路过,谁知那少年一点也不怕他,反倒自己凑了上来。
少年冲着他作揖:“任公子。”
任言不好视而不见,只得回揖:“魔头的事,明牧都跟你说了吧?”
“是,包括进入石室的办法也跟我们说了。”
“那就好。”任言抬手伸了个懒腰,哈欠连连,“忙了一晚上我也困了,我先到山下的客栈睡会儿,你回去就跟明牧哥说一声,我晚些时候回。”
“明白,告辞。”
少年比了个诀,脚踏仙剑便往山顶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