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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死地就不能回来了? 任言进了那 ...

  •   三年后。
      成抚闫坐在书房里批阅公文。桌上堆满了来自洛城各处的奏报——西府的税收、都察院的案件、周边城池的外交事务。他一份一份地看,批注,盖章,动作行云流水。
      明牧推门进来的时候,他甚至没有抬头。
      “公子,就在刚刚,笙城的刑部司传来了消息,那边的驻守世家,第五氏一夜之间被灭了门。”明牧站在桌案前,声音有些发紧。
      “什么?查出来是谁干的吗?”
      “根据路过的百姓口供,是一个脸上带两道疤的少年所为,那少年穿一身黑衣……”
      成抚闫的指尖握得死死的:“我知道了,今晚你就去笙城那边看看。”
      “嗯。“明牧答应着,“另外,囹城那边也传回了消息。”
      成抚闫的笔没有停:“又死了一批?这种事不用报,该送下一批的时候就送。”
      “不是。”明牧顿了顿,“有人活着回来了。”
      成抚闫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墨点。他抬起头,皱眉看着明牧:“谁?”
      “任言。”明牧说,“三年前送进去的那个。”
      他的瞳孔地震,眉头微微皱着,目光里有一种“你再说一遍”的茫然。
      “任言。”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那个乞丐。”明牧提醒他,声音压得很低,“您从巷子里捡回来的。十四岁。”
      成抚闫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刺中了。笔掉在纸上,滚了一圈,在批文上划出一道黑色的痕迹。
      “没有人能从囹城活着回来。”成抚闫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
      “是。”明牧说,“没有人。”
      他盯着明牧,盯了很久。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一口很干的东西。
      “他回来的时候,”成抚闫的声音有些发涩,“还是人吗?”
      明牧没有回答。
      成抚闫自己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三年前那个蹲在巷子里的孩子,浑身是伤,两眼无神,像一滩被人踩烂的泥。
      进了囹城的人,一定已经死了。
      那回来的,是什么东西。
      成抚闫慢慢靠回椅背,闭上眼睛,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他现在在哪?”他问。
      “笙城。”明牧说,“如果我没有猜错,那第五氏说不定就是……任言所为。当年您将他接回来的时候,我曾查过他的祖籍。他就是当年,第五氏大公子的长子,后第五商离世后,他的兄嫂便将任言母子赶了出去。”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成抚闫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成府的花园,花开了满园,蝴蝶在花间飞舞。他想起三年前那个孩子趴在饭桌上吃东坡肉的样子。
      “明牧,备车。”成抚闫转过身,脸上重新挂起了那副温和的笑容,“你去把他带回来。”
      明牧愣了一下:“公子,您不怕……”
      “怕?”成抚闫笑了,笑容温和得像春风。 “他是我的人。”成抚闫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不确定自己是在赌,还是在怕。或者两者都有。他花了十来年时间,送了数百条人命进那个鬼地方,等的就是这一天。
      可他没想到,等这一天真的来了,他的第一反应不是狂喜,而是——恐惧。
      明牧低下头:“是。”
      成抚闫走出书房时,脚步很稳,但他的手指一直在袖子里微微发抖。
      次日。
      明牧站在第五氏后门,已经等了半个时辰。夜风裹着初秋的凉意,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身后的马车上没有挂灯笼,两匹黑马安静地站着,偶尔打个响鼻,喷出一团白雾。
      他知道在等谁,但不知道等来的是什么。
      囹城。三界都不愿提的地方。
      天庭修为过万年的神官进去巡查,多半挂彩而归。普通人进去,十个死十个。一百个死一百个。从来没有例外。
      但那个人活着回来了。
      不仅回来了,还顺手灭了第五氏满门。
      清晨明牧带人去收尸的时候,院子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十具尸体,没有挣扎的痕迹,没有打斗的痕迹,像是被一把无形的镰 刀整齐地收割了。
      明牧闭上眼睛,晃了晃头,把那些画面从脑海里赶出去。
      巷口传来脚步声。
      很轻。
      明牧睁开眼。
      一个人影从黑暗中走出来。
      黑衣黑靴,头发随意束在脑后。
      他走得很慢,像在散步。
      但明牧注意到,他走过的那段巷子,没有声音了。
      虫鸣、风声、远处人家的犬吠——都在他踏入巷口的瞬间,全部消失不见。那是有什么极其可怖的东西经过时,整条巷子都强制噤了声。
      然后,三年未见的少年歪着头看了他一眼。
      “明牧哥。”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明牧清晰地感觉到,那声音不是从对面传来的,而是贴着他的耳廓钻进脑子里。
      “好久不见。”
      还是那张脸。两道贯穿整张脸的暗红色疤痕,从左边眉尾一直拉到右边下颌。皮肤比以前更白了,白得像是一具尸体。
      任言在马车前停下,歪着头看了明牧一眼,笑了。
      明牧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想说“你活着回来了”,想说“你怎么出来的”,想说“第五氏是不是你杀的”。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那些话卡在喉咙里,像一根鱼刺,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最后他只说了两个字:“上车。”
      任言没有动。他歪着头看着明牧,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像在打量一件很久没见的旧物。
      “怀炀哥哥呢?”他问,“没来接我?”
      “家主在府里等你。”
      “哦。”任言拖长了尾音。
      他踩着踏板上了车,在最里面的角落坐下,靠着车壁,闭上了眼睛。
      明牧在黑暗中观察着任言的一举一动。
      这双眼睛不一样了。
      三年前,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像一口枯井,丢什么进去都听不见回响。
      现在那双眼睛里有东西了。
      明牧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三年前一模一样的位置。三年前他坐在那个位置,浑身是伤,缩成一团。
      现在他坐在同一个位置,姿态却完全不同。他半躺半靠,一条腿搭在座位上,手臂枕在脑后,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懒洋洋的气息。就像他不是刚从囹城回来的,而是某家纨绔,刚从茶馆听完书出来的。
      明牧坐在他对面,隔着整个车厢,却觉得自己离他很远。远到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马车动了。
      车厢里很暗,只有从车帘缝隙里透进来 的月光,在黑暗中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任言闭着眼睛,忽然开口:“明牧哥。”
      “嗯。”
      “你好像老了不少。”
      明牧没有说话。
      “是不是太操心了?”任言的声音带着笑意,“给怀炀哥哥做事,确实挺操心的。他那人,看着好说话,其实很难伺候。”
      明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任言睁开眼,在黑暗中看着明牧。
      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泛着一种奇异的光。
      任言直起身子,往明牧的方向凑近了一些。车厢里很暗,但明牧能感觉到他在笑。
      “明牧哥,”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分享一件随意打听来的趣事,“你当时给第五氏满门验尸的时候,有没有发现——”
      他顿了一下。
      “第五氏的每一个人,都还睁着眼睛。”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明牧猛地往后一靠,后脑勺磕在车壁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验了整整一夜的尸,他当然知道……
      那些尸体睁着眼睛,瞳孔散开,像是死前看见了什么不应该看见的东西。
      任言慢慢退回角落,重新闭上眼睛。
      “我只是觉得好玩。”他说,语气又恢复了之前那种懒洋洋的味道,“别紧张。”
      马车在成府后门停下。
      任言跳下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还是这个熟悉的味道,不对。”他说,“府里种了桂花?”
      明牧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任言会记得这个。成府后院的桂花树种了不到两年,任言走的时候还没有。
      “去年种的。”明牧说。
      “闻着不错。”任言大步朝里走,步子大而快,像回自己家一样自然。
      明牧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穿过回廊,走过花园,一路上没有任何犹豫,不需要任何人带路。三年前他只在成府住了三个月,但他记得这里的每一条路、每一个拐角。
      书房的门开着。
      灯光从门里泄出来,在青石地面上铺了一层暖黄色的光。
      任言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成抚闫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份公文,正在看。他的姿态和三年前一模一样——腰背挺直,嘴角微翘,脸上永远是那副温和从容的模样。
      但任言注意到,他手里的那份公文拿反了。他笑了,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歪着头看着成抚闫。
      “怀炀哥哥。”他说,声音很轻,“我回来了。”
      成抚闫抬起头。
      他的脸上目光从容而平静。他看着任言,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像在看一个很久没见的老朋友。
      “瘦了。”
      他的声音很稳,但任言注意到,他放在桌下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任言没有点破。
      他走进书房,在成抚闫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往后一靠,看一眼桌上的烛火。
      那簇火苗猛地矮了下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头。整间书房暗了一瞬,他脸上那两道暗红色的疤痕被衬得尤为可怖。
      成抚闫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他手里的公文,纸边被攥出了一道褶皱。
      任言移开目光,烛火重新窜了上来。
      “活着就好。”成抚闫说。
      任言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仿佛再说——我知道,我都知道了。
      “怀炀哥哥。”任言说,“我饿了。有肉吗?”
      成抚闫愣了一下。然后他也笑了,笑得很真。
      “有。”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对守在门外的明牧说,“去让厨房做东坡肉。”
      明牧低下头:“是。”
      “那我先去洗个澡。”任言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来,侧过脸,看着成抚闫的背影。
      “怀炀哥哥。”
      成抚闫抬起头。
      月光从门外照进来,打在任言脸上。
      “谢谢你。”
      他的声音很轻。
      “谢谢你送我去。”
      成抚闫的笑容僵了一瞬。
      任言转身走了。
      他的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去。
      成抚闫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很久没有动。明牧从暗处走出来,低声说:“公子,他——”
      “我知道。”成抚闫打断他,转过身,走回书案后面,慢慢坐下。
      桌上还摆着那份被他拿反了的公文。他没有去翻正,只是盯着它,盯了很久。
      “他知道了。”成抚闫说。
      明牧低下头:“属下不确定。”
      “他不怕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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