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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证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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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头的战斗结束后,和子被带到了后方营地。
林远把她交给卡佳的时候,和子站在那顶土黄色帐篷外面,抱着空了的布包,低着头,像一只被雨水淋透的鸟。卡佳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掀开帐篷帘子,示意她进去。和子犹豫了一下,迈步走了进去。
帐篷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那个少校,另一个是穿便服的翻译——一个四十多岁的俄罗斯女人,戴着一副圆框眼镜,头发花白,脸上有雀斑。她看到和子进来,站起来,用日语说:“请坐。”
和子坐下了。她把布包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按在上面,指节发白。
少校翻开一个笔记本,拿起铅笔,开始问话。第一句是:“你叫什么名字?”
翻译转述了。和子回答:“樱井和子。”
“年龄?”
“十九岁。”
“在哪里工作?”
和子沉默了几秒钟。帐篷外面有人在喊口令,有人在搬运东西,铁器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地响。那些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隔了一层厚棉花。
“关东军防疫给水部牡丹江支队。”和子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职务?”
“培养员。负责细菌培养。”
翻译把这些话翻成俄语。少校的铅笔在纸上飞快地移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虫子在啃树叶。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停顿,铅笔一直往下写,写满了一页,翻过去,继续写。
“培养什么细菌?”
“鼠疫杆菌。伤寒杆菌。霍乱菌。炭疽。”
少校的铅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方法?”
和子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些,像是要站起来,又像是要缩成一团。她的嘴唇在发抖,但她还是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
“先把老鼠关在铁笼子里,注射菌液。老鼠发病以后,把跳蚤放进笼子里,让跳蚤吸老鼠的血。跳蚤感染了鼠疫杆菌,就把跳蚤收集起来,放在培养罐里,喂血粉,保持温度和湿度。等需要的时候,把跳蚤装进陶瓷炸弹里,从空中投撒。”
翻译的声音很平,像在读一份说明书。但林远注意到,翻译的手在发抖——那个圆珠笔在她手指间微微颤动,笔尖在纸面上留下了一道弯弯曲曲的线。
少校停笔,抬头看了和子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写。
“你亲自操作过吗?”
“是。”
“多少次?”
和子闭上眼睛。睫毛在颤抖,像蝴蝶翅膀在风中扇动。她闭着眼睛,像是沉到了很深很深的水底,要憋很久的气才能浮上来。
“记不清了。”她睁开眼睛,“不是不想记,是太多了。每天都是同样的流程。早上进培养室,换衣服,消毒,检查跳蚤的死亡率,补充血粉,记录数据。下午同样的。晚上同样的。两年。七百多天。每天都在做。”
帐篷里安静了。少校的铅笔停在纸上,墨水洇开了一个小黑点。
“那些感染鼠疫的老鼠,你处理过吗?”
“处理过。”和子的声音更低了,“用钳子夹出来,放在铁桶里,浇上汽油,烧掉。有些还没有死透,在火里会叫。不是叫,是吱吱地叫,像婴儿哭。”
翻译翻到这一句的时候,停顿了一拍,然后才继续。她的声音不再平了,有了一点起伏,像是石头上裂开了一道缝。
少校翻过一页纸。
“除了跳蚤和老鼠,你还见过什么?”
和子抬起头,看着少校。她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很深的、像井水一样的东西。那不是悲伤,不是恐惧,是比那些都更重的东西——是记忆本身,是那些被刻进骨头里、永远也磨不掉的东西。
“原木。”她说。
“什么?”
“原木。日本人这么叫他们。那些被送来的人。中国人,苏联人,朝鲜人,也有蒙古人。他们被关在单独的牢房里,每个人有一个编号。需要的时候,从牢房里提出来,送到‘手术室’。给他们注射细菌。观察发病过程。然后——解剖。有时候还活着就解剖了。不打麻药。说要观察活体状态下的器官变化。”
少校的铅笔掉在了桌上,骨碌碌地滚了一圈,停在笔记本的边缘。他没有捡起来。
帐篷外的声音忽然远了。一切都远了。只有和子的声音,像一根针,在寂静中一针一针地扎。
“原木的编号,我抄了一些。不是全部,太多了,抄不过来。我选了那些我记得住的。他们在牢房里的时候,我给他们送过饭。隔着铁门上的小窗,递进去一碗饭,一碗水。有些人不接,坐在角落里,眼睛看着墙。有些人接了,跪下来磕头,说‘谢谢’,说‘救命’。我说‘我不是来救你们的’。他们说‘你能来看我们,就是救了’。我什么都做不了。我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
和子的声音终于裂开了。不是哭,是裂开,像一块被冻了很久的冰忽然遇到热水,从中间裂成两半。她的眼泪流了下来,但她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种很平静的、像死水一样的表情。眼泪只是从眼睛里流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像是另一个人的眼泪。
翻译没有翻这一句。她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然后重新戴上。
少校终于捡起了那支铅笔。
“你带出来的那些记录,是你自己抄写的?”
“是。”
“为什么?”
和子用袖子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像暴风雨过后重新变平的海面。
“因为那些原木会死。死了,就没有人知道他们是谁,他们是怎么死的,谁杀了他们。如果我死了,这些记录就是证据。如果我没死,我活着,我就是证据。有人要把这些事说出去。有人要记住他们。”
少校合上了笔记本。
他站起来,走到和子面前,伸出手。和子看着那只手——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色油污。她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握住了。
少校握了她的手一下,很用力,然后松开,转身走出了帐篷。
帐篷帘子落下来,挡住了外面的光。帐篷里暗了一些,只剩下翻译和林远,还有和子。
翻译把圆珠笔别在笔记本上,站起来,走到和子面前,弯下腰,轻轻抱了她一下。
“你会活着的。”翻译用日语说,声音很轻,“你会活着看到他们受审。”
然后她也走了。
林远站在帐篷门口,背对着和子,面朝帘子缝隙里漏进来的那一条光。他没有回头。他听到了和子的呼吸声——很轻,很慢,像风在吹一片快要落地的叶子。
“林桑。”和子叫了他一声。
“嗯。”
“那些原木,我抄了编号。三百一十七个。有名字的,只有十四个。其他的只有编号。中国人,编号前面有一个‘中’字。苏联人,是‘苏’字。朝鲜人,是‘朝’字。蒙古人,是‘蒙’字。”她的声音顿了一下,“婴儿,是‘婴’字。最小的一个,编号婴一〇三,出生大概不到一个月。我不知道他们从哪里弄来的。他们把人当成东西。把婴儿也当成东西。编号,注射,观察,解剖。然后烧掉。”
林远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血。但他没有动。如果他动了,他会走出去,走回那座桥上,走回那些玻璃瓶前面,把它们一个个砸碎,把那些培养液倒进江里,然后拿起枪,回到南边,找到那些穿白大褂的人,一个不留。
但他没有动。
因为杀了他们,那些原木也不会活过来。
婴一〇三也不会活过来。
“林桑。”和子又叫他。
“嗯。”
“你会记住这些吗?”
林远转过身,看着她。她坐在折叠椅上,怀里抱着那个空了的布包,脸上全是泪痕,但眼睛很亮。不是亮,是干净。像是被眼泪洗干净了。
“会。”林远说。
和子点了点头,低下头,把布包打开,又合上,打开,又合上。
林远走出了帐篷。
阳光很刺眼,照在地上白花花的,像下了霜。他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然后朝北边走去。走了一段,他停下来,蹲在路边,把脸埋在膝盖里。他没有哭。他很久没有哭过了。他只是蹲在那里,像一块石头,一动不动。有人从他身边走过,看了他一眼,然后走开了。没有人问他怎么了。在这个地方,在这个年代,蹲在路边把脸埋在膝盖里的人太多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
后来他站起来了。他拍拍裤子上的土,朝营地北边走去。卡佳在一辆卡车旁边等他,手里拿着两罐午餐肉。
“你哭了?”卡佳问。
“没有。”
“你眼睛红了。”
“风沙大。”
卡佳没有再问。她把一罐午餐肉递给他,自己打开另一罐,用匕首插着吃。林远接过罐头,没有吃。他握着那个铁罐子,铁罐子冰凉的,上面印着俄文字母和一只小猪的图案。他看了一会儿那个图案,然后把罐头放在地上。
“卡佳。”他说。
“嗯。”
“你有没有见过婴儿的尸体?”
卡佳停下了咀嚼。她把匕首从午餐肉里抽出来,插在旁边的木头箱子上,擦了擦嘴,看着远方。远方是山,是树,是灰蒙蒙的天。
“见过。”她说,“柏林。地窖里。一个婴儿,大概三四个月大,裹在一件大人的衣服里。死了。不是打死的,是饿死的。奶水不够,妈妈没有奶。妈妈也死了,躺在旁边,两只手还保持着抱孩子的姿势。”
她停了停。
“那个地窖里还有一本烧了一半的《圣经》,和一个打碎了的相框。照片上是一个穿军装的德国男人,大概是在法国或者波兰拍的,背后不知道是哪座城市。”
林远蹲下来,把那罐午餐肉捡起来,用匕首撬开盖子,插了一块放进嘴里。肉很咸,很腻,在嘴里嚼了半天咽不下去。他硬咽下去了,像咽一块石头。
那天晚上,他躺在吉普车的引擎盖上,看着北边的天空。天空很黑,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钉子。他数了一会儿星星,数到一百多的时候数乱了,又重新开始。数到第三次的时候,他听到了脚步声。
卡佳走过来,站在吉普车旁边,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把一件军大衣盖在他身上。
“晚上冷。”她说。
然后她走了。
林远把军大衣拉到下巴,闻到了卡佳身上的气味——不是香水,是肥皂、烟草、枪油,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温暖的东西。那是活人的气味。活人的气味跟死人的不一样。死人的气味是一样的,不管是什么人,死了都一样。活人的气味每个人都不一样。
他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