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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山里的女孩 ...


  •   林远走回山脊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太阳偏西,把整片山林染成了暗金色。松树的树冠在风中晃动,松针簌簌地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他的腿很沉,靴子里进了沙子,每走一步都磨脚后跟。身上的衣服湿了干、干了湿,结了一层盐霜,硬邦邦的像纸壳。他没有停下来休息,也没有吃东西——他不饿,或者说他已经分不清饿了和累了有什么区别。他只是走。

      进山的路比出来的时候好认一些,因为他在树干上划了标记。那些刀痕还很新,白色的木质露在外面,在暗色的树皮上格外显眼。他顺着标记走,穿过那片杂木林,跨过那条干涸的溪沟,爬上那道碎石坡。

      碎石坡很难爬。上去的时候膝盖着地,手指抠进石缝里,像一只四足动物。石头在身下哗哗地往下滑,有几块滚下去,撞在下面的树干上,发出空洞的响声。林远停下来听了一下——除了风声和松涛,没有别的声音。没有人喊叫,没有人问话,没有枪声。山里的安静像一床厚被子,把一切都捂住了。

      他爬到坡顶的时候,停下来喘了一口气。胸口闷得厉害,像塞了一团湿棉花。他弯着腰,两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呼吸松脂味的空气。一只松鼠从他脚边跑过去,爬到一棵红松上,蹲在树枝上看了他一眼,然后翘着尾巴跑了。林远看着那只松鼠,忽然觉得很想笑——松鼠不知道山下在打仗。松鼠不知道什么是战争。松鼠只知道冬天要到了,该存松塔了。

      他直起腰,继续往前走。

      岩缝还在。两块巨大的花岗岩之间的那个夹缝,入口被灌木丛遮住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林远拨开灌木丛,侧着身子挤进去。

      里面很暗。他的眼睛花了几秒钟才适应过来——地上铺着的松针和苔藓还在,角落里那堆干柴还在,他留下的水壶和半袋口粮还在。但和子不在。

      林远蹲下来,用手摸了一下地上的松针。是凉的。他又摸了一下,摸到了一小片温热的地方——不大,大约手掌大小,像是有人刚刚坐过或者躺过,身体的余温还留在松针上。他站起来,环顾四周。岩缝深处有一个更窄的通道,大概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他走进去,通道越来越窄,石壁上长满了青苔,滑腻腻的,手撑在上面像按在一块湿肥皂上。

      通道尽头是一小块空地,大约两米见方,头顶上有一道裂缝,光线从裂缝里漏下来,照在空地上。

      和子坐在那块空地的正中央,抱着布包,靠着石壁,睡着了。

      她的脸上全是灰,头发散乱,嘴唇干裂,嘴角有一道干了的血迹——不是受伤,是缺水太久,嘴唇裂开了。她的呼吸很轻很浅,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布包被她抱在怀里,两只手攥着布包的系带,攥得很紧,指节发白。那支手枪放在她腿边,保险关着,枪口朝向石壁。

      林远在她面前蹲下来,看了她几秒钟。她没有醒。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她的手冰凉,比昨天在教堂里握住他的手时还要凉。

      “和子。”他用日语说,声音不大。

      她的眼皮动了一下。没有睁开。

      “和子。”他又叫了一声,稍微大了一些。

      她的眼睛终于睁开了。先是一条缝,然后慢慢放大,瞳孔在光线中收缩了一下。她看到了林远的脸,先是愣了一秒,然后瞳孔猛地放大了——不是恐惧,是认出了他。她张了张嘴,嘴唇上那道裂口又裂开了,渗出一点血。

      “你回来了。”她说。声音沙哑,几乎听不见。

      “我回来了。”林远说。

      和子闭上眼睛,又睁开。眼泪从眼角溢出来,顺着脸颊流下去,流到嘴角,和血混在一起。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流泪,无声地流,像一口泉眼被挖开了,水自己往外涌。

      林远把水壶递给她。她接过去,拧开盖子,手在抖,水洒了一些在衣服上,她低头喝了一口,又一口,然后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是在水里憋了很久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

      “慢点喝。”林远说。

      和子把水壶放下,用袖子擦了一下嘴。她的袖子是深蓝色的,擦上血和水,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颜色。

      “外面怎么样了?”她问。

      “援军到了。桥守住了。那些东西也守住了。”林远说,“你的胶卷和记录,可以交给他们了。”

      和子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布包。她把布包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给他看:一个胶卷,用锡纸包了三层;三十二页手抄记录,纸张已经卷边了,有的地方被汗浸湿了,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还有几张照片,黑白照片,画面很暗,但能看清——铁制的床,铁丝网,穿白大褂的人,躺在地上的人,瘦得像骷髅的人。

      林远一张一张地看完,把照片还给她。

      “你怕不怕?”他问。

      和子把照片装回布包里,系好系带,重新抱在怀里。“怕。从进去的第一天就怕。怕了两年。”她抬起头,看着林远,“但现在不怕了。不是不害怕,是不怕死。死比活着容易。活着要记住这些东西,记住一辈子,然后告诉别人。死了一了百了,反而轻松。”

      林远没有说话。他站起来,伸出手。和子看着他伸出的手,犹豫了一下,然后把手放在他的掌心里。她的手很小,比卡佳的手还小,手指细得像鸟的爪子,骨节突出,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他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她站不稳,身体晃了两下,靠在了石壁上。她的腿在发抖——不是受伤,是太久没有吃东西,低血糖。

      “能走吗?”林远问。

      和子扶着石壁,试着迈了一步,膝盖一软,差点摔倒。林远扶住她的胳膊,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

      “慢慢走。”他说,“不急。”

      他们从岩缝里出来,天已经快黑了。西边的天空烧成了一片暗红色,像一块烧红的铁板慢慢冷却。松林在晚风中发出低沉的呜咽声,松针如雨般簌簌飘落,落了林远一头一肩。和子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她太瘦了,肩膀上的骨头硌着林远的手臂,像扛着一捆干柴。但她没有喊停,也没有说要休息。她只是一步一步地走,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那条路很窄,两边是密密匝匝的灌木丛,枝条不时刮到她的衣服,她也不躲,就那么直直地走过去,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了。

      走到碎石坡的时候,和子停下来了。她看着那道陡峭的碎石坡,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像是在跟自己说。

      “我在那个岩缝里,一个人待了两天。第一天晚上,有一只狐狸进来了。它站在通道口,看着我,看了很久。我把饼干掰了一半给它,它吃了,然后走了。第二天晚上,它又来了。我又给了它一半饼干。它又吃了,又走了。”

      她顿了顿。

      “我在想,狐狸都知道饿了要吃,冷了要找地方睡觉。它们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怕。它们比人幸福。”

      林远没有回答。他走到她前面,蹲下来,说:“上来。我背你。”

      和子看着他的后背,犹豫了一下。

      “这条路不好走。”林远说,“天黑之前下不了山,你会在山里冻死。上来。”

      和子趴到他背上。她轻得吓人,林远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像背了一个孩子。她的手臂环过他的脖子,凉丝丝的手指搭在他的锁骨上。她的头发垂下来,扫着他的后颈,痒痒的,像虫子爬。

      他背着她走下碎石坡。石头在脚下哗哗地滑,他的靴子踩进去,陷到脚踝,再拔出来,再踩进去。他的膝盖在发抖——不是累,是旧伤,左膝盖在跳伞落地的时候磕的那一下开始疼了,像有人拿钉子在骨缝里钻。和子在他背上没有说话,呼吸很轻,偶尔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像风从门缝里挤过去的声音。

      走到坡底的时候,林远把她放下来,靠着一棵树坐着,自己蹲在一边喘气。他低头看自己的左膝盖——裤子磕破了,露出的皮肤青紫一片,肿了一圈。他用手指按了一下,疼得钻心,但没有骨折,还能走。

      “你受伤了。”和子说。

      “没事。”

      “你的腿在抖。”

      “旧伤。”

      和子没有再问。她低下头,把布包放在膝盖上,用手抚摸着布包的表面,像在抚摸一个活着的东西。

      林远站起来。“走吧,快到了。”

      和子抬起头看着他。“林桑。”

      “嗯。”

      “那个婴儿,”她说,“她叫小满。你会记得她吗?”

      林远看着她。暮色中她的脸很模糊,只有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

      “会。”他说。

      和子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很轻,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挤出来的。然后她低下头,站起来,抱着布包,跟着他走出树林。

      他们走出山口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远处有火光——不是燃烧的火光,是手电筒和车灯的光。桥北的公路边上,停着十几辆卡车和装甲车,士兵们正在搭建帐篷,架设电台,搬运物资。车灯的光柱在黑暗中交错扫射,像无数把光做的刀。发电机突突地响着,柴油的气味混在夜风里,隔着几百米都能闻到。

      和子站在山口,看着那片灯光,一动不动。

      “那些人,”她用日语问,“是苏联人吗?”

      “是。”

      “他们会怎么对我?”

      林远看着她。她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像是释然,又像是认命。

      “你会被审讯。”林远说,“你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你把那些记录交出去。然后你会被关起来,等待审判。但你不会死。因为你把证据带出来了。因为你说了真话。”

      和子低下头,把布包攥得更紧了。“我不怕审判。我怕的是,我说了,他们不信。”

      “有人会信的。”林远说,“至少我会。”

      和子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流下来。她把眼泪咽了回去,像咽一口苦药。

      他们走下山坡,走向那片灯光。走了大约两百米,一个苏军哨兵发现了他们。哨兵端起步枪,用俄语喊了一声:“站住!什么人?”

      林远用俄语回答:“自己人。第十八侦察分队。”

      哨兵走近了,用手电筒照了照林远的脸,又照了照和子。手电筒的光很刺眼,和子用手挡住了眼睛。

      “她是谁?”哨兵问。

      “重要证人。”林远说,“带我们去见你们的指挥官。”

      哨兵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带着他们走向营地深处。

      营地中间有一顶比较大的帐篷,帆布是土黄色的,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帐篷门口站着两个卫兵,手里握着冲锋枪。哨兵进去通报了一声,很快出来,说:“少校让你们进去。”

      林远掀开帐篷帘子,和子跟在他身后走了进去。

      帐篷里很简陋。一张折叠桌,两把折叠椅,一张行军床,墙角堆着几个弹药箱。桌上摊着一张地图,地图上压着一把手枪。油灯挂在帐篷杆上,灯芯烧出了一朵黑色的蘑菇,发出昏黄的光。

      少校坐在折叠椅上,正在看一份文件。他抬起头,看了林远一眼,又看了和子一眼。少校大约三十五六岁,脸很圆,眉毛很淡,眼睛很小,但眼神很锐利。他穿着一件干净的军便服,领口敞开,露出一截粗壮的脖子。

      “你就是林远?”少校用俄语问。

      “是。”

      “卡佳中尉跟我提过你。”少校站起来,走到和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她就是那个从防疫给水部跑出来的日本人?”

      “是。”

      “东西带来了吗?”

      林远对和子说:“把记录给他看。”

      和子低下头,把布包打开,把胶卷、手抄记录和照片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折叠桌上。她的手在发抖,但动作很稳,摆得很整齐。摆完以后,她退后一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少校拿起那叠手抄记录,一页一页地翻。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翻到第七页的时候,他停了下来,盯着那页纸看了很久。然后他放下那页纸,拿起照片,一张一张地看。看完了,他把照片放回桌上,沉默了几秒钟。

      “你叫什么名字?”少校用俄语问。林远翻译成日语。

      “樱井和子。”

      “几岁?”

      “十九。”

      少校看着和子,看了很久。他大概在想,一个十九岁的女孩,怎么会在那种地方待了两年,怎么会有胆量偷出这些记录,怎么会有命活着走到这里。他大概想不通,但没有问。

      “你会说俄语吗?”少校问。

      和子摇了摇头。

      “英语呢?”

      “一点。”和子用英语说。她的英语口音很重,但能听懂。

      少校点了点头。“我们会安排翻译。从明天开始,会有人问你话。你要把所有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地点,人名,日期,数字,越详细越好。可以吗?”

      和子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少校说,这次是对林远说的,“卡佳中尉在找你。她在桥北,那辆吉普车旁边。”

      林远点了点头。他转过身,看了和子一眼。和子站在那里,低着头,抱着空了的布包。布包里的东西都交出去了,她现在怀里什么也没有了,两只手空落落地垂在身体两侧,像两根被风吹弯了的树枝。

      “和子。”林远用日语说。

      她抬起头。

      “我先走了。”

      和子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她只是点了点头,又把头低了下去。

      林远掀开帐篷帘子,走了出去。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冷水泼面。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柴油味、烟草味、人身上的汗味,还有一丝淡淡的、从远处飘来的松脂味。营地里的士兵们在篝火边坐着,有的在抽烟,有的在擦枪,有的在吃罐头,有的在睡觉。没有人注意他。他穿过营地,走过桥面——桥上现在有卫兵了,每二十米一个,端着枪,面朝南方。桥洞里那些木箱和铁桶已经被搬走了,装上卡车,盖着帆布,准备运往后方。桥面上还留着一道道坦克履带碾过的痕迹,像一条条深深的伤疤。

      他走到桥北,看到了一辆威利斯吉普车。卡佳坐在吉普车的引擎盖上,两腿晃荡着,手里拿着一罐打开的午餐肉,用一把匕首插着吃。她的军服换过了——不是新的,是干净的,没有泥,没有血,没有弹孔。金发也从帽子里露出来了,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她也懒得理。

      她看到林远走过来,从引擎盖上跳下来,把午餐肉罐头顶在匕首上,举到他面前。“吃吗?”

      林远接过匕首,插了一块午餐肉,塞进嘴里。肉很咸,很腻,在嘴里嚼了半天才咽下去。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吃肉是什么时候了。

      卡佳看着他的左膝盖。“你的腿怎么了?”

      “磕了一下。”

      “坐下来,我给你看看。”

      “不用。”

      “坐下来。”卡佳说。这次不是请求,是命令。

      林远在吉普车的引擎盖上坐下了。卡佳蹲下来,把他的裤腿卷上去,看到那片青紫肿胀的膝盖,皱了皱眉头。她用两根手指按了按膝盖骨周围,又让他屈了一下腿,然后站起来。

      “没骨折。韧带拉伤了。要休息。”

      “没时间休息。”

      “你有时间。”卡佳说,“你那个日本女孩,已经移交了。桥上的东西,已经装车了。米沙去医院了,他的腿保住了,但医生说以后可能会瘸。金顺哲在跟坦克部队往南推进,他说他不回来吃饭了。”

      林远笑了一下。

      卡佳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在吉普车的引擎盖上,面朝北边。北边的天空很黑,但远处有一片隐隐约约的光——不是火光,是灯光。也许是牡丹江,也许是某个没有被战争摧毁的小镇,也许是不知道战争还在继续的普通人家。

      “林。”卡佳说。

      “嗯。”

      “战争结束以后,你第一个想去的地方是哪里?”

      林远想了想。“哈尔滨。我小时候住的地方。我想看看那条街还在不在。那棵大槐树还在不在。邻居家的那个老大爷还在不在。”他顿了顿,“可能都不在了。”

      “你去了以后,如果都不在了呢?”

      “那就往前走。往前走,总能碰到一个还在的地方。”

      卡佳把匕首上的午餐肉吃掉,把空罐头盒扔在地上,用靴子踢到路边。然后她把匕首在裤腿上擦了擦,插回刀鞘里。

      “明天我要去哈尔滨。”她说,“上面派我去接收一批档案。日本关东军撤走时没来得及销毁的。也许你的那条街,我可以顺便帮你看一眼。”

      林远看着她。“你会说中文吗?”

      “不会。”

      “那你怎么看那条街?”

      卡佳转过头来,灰蓝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像两块半透明的石头。“用眼睛看。街不需要语言。街就在那里。”

      林远没有说话。

      他们在吉普车上坐了很久。久到篝火都熄了,久到哨兵换了一班岗,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正头顶。月光很亮,把整座桥、整条河、整片大地都照成了银白色。远处有猫头鹰在叫,一声一声,不急不慢,像一个失眠的老人在自言自语。

      卡佳的头靠在了林远的肩膀上。这一次不是试探,不是偶然,是很自然的、像水往低处流一样的、毫无防备的靠过来了。林远感觉到她的呼吸变得很慢很长——她睡着了。

      他没有动。他坐在那里,肩膀扛着她的头,眼睛看着北边的天空,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什么都不想,是想得太多了,多到脑子装不下了,只好什么都不想。

      远处有一颗流星划过天边,很短,很快就消失了,像一根火柴被划亮又熄灭。

      林远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和子要接受审讯,桥上的东西要运走,米沙的腿要治,金顺哲要继续往南推,卡佳要去哈尔滨。他自己呢?他自己也不知道要去哪里。但此刻,此刻什么都不重要。

      此刻只需要坐在这里,坐在月光下,坐在一辆吉普车的引擎盖上,让一个睡着了的苏联女人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这就够了。

      月光很亮。夜风很凉。战争还在继续,但此刻,此刻很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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