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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南来的灰尘 ...


  •   林远把望远镜的焦距调到最清晰。

      南边的公路上,灰尘扬得很高,像一条土黄色的龙在地上翻滚。灰尘下面是一长串移动的黑点,拉得很开,前前后后拖了大约一两公里。他数了数,光是能看见的就有十几辆卡车,还有几辆装甲车和拖拽式火炮。步兵走在车队两侧,三三两两,不成队列,枪斜挎在肩上,头盔歪戴着,像是刚打完一场败仗的溃兵。

      但溃兵也是兵。溃兵也有枪。

      卡佳趴在他旁边,把冲锋枪的枪托抵在肩上,透过机械瞄准具看着那列车队。“多少人?”

      “至少四百。可能更多。”林远放下望远镜,看着她,“不是苏军。”

      “我知道。”卡佳说。她的声音很平,但林远注意到她握枪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来了。

      那是日军。不是前线交战部队——前线已经在东边五十公里外了。这是撤退的部队,也许是从牡丹江方向溃退下来的,也许是从铁路线被切断后改走公路的。不管他们是什么番号,不管他们还有多少战斗力,四百个拿枪的人看到一座完好的桥梁,会怎么做?

      他们会过桥。桥的这一头,只有四个人。其中一个人还瘸着腿。

      “米沙。”卡佳低声说。

      米沙从地堡里探出头来,脸上全是汗,嘴唇白得像纸。“看见了。”他说,“要不要炸桥?”

      卡佳没有立刻回答。林远知道她在想什么——桥洞里那些木箱和铁桶。炸桥会把那些东西一起炸掉,从战术上讲,这能阻止日军过桥,也能防止那些细菌武器被日军带走或者销毁。但那些东西需要作为证据留下来。和子偷出来的那些记录是纸上写的,但纸会烂,人会忘,而那些玻璃瓶里的东西是实实在在的物证,是可以在法庭上展示的。

      “不能炸。”卡佳说,“守住。等金顺哲回来。”

      “四百个人,”米沙说,声音里有种奇怪的平静,“四条枪。打不赢。”

      “不需要打赢。”卡佳说,“只需要拖住他们,等援军来。”

      米沙没有再说话。他把伤腿从弹药箱上放下来,试着站了一下,膝盖弯不下去,整个人像一根被折弯的木棍一样歪歪扭扭地站在那里。他用步枪当拐杖,一步一步挪到桥头的沙袋后面,趴下来,把枪架好。

      林远看了他一眼。米沙的左眼闭着,右眼贴着瞄准镜,呼吸很重,但手很稳。

      那两个日本兵还在地堡里,被捆着手脚,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开始骚动起来。小林伍长在地堡里喊了一声:“是联队的人吗?救救我!这里有几个苏联——”话没说完,卡佳已经冲进地堡,一脚踢在他嘴上。血从嘴唇上溅出来,小林伍长的声音变成了含混的呜咽。

      卡佳蹲下来,用俄语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你再喊一声,我把你的舌头割下来。”然后她用生硬的日语重复了一遍——她从和子那里学了几句,发音歪歪扭扭,但意思到了。

      小林伍长满脸是血,不敢再出声。另一个日本兵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把脸埋在膝盖里,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的鸵鸟。

      卡佳走出地堡,拉了一下枪栓,确认子弹已经上膛。

      “林远,”她说,“你去把那两个俘虏转移到桥洞下面,别让他们跑了。然后回来。”

      林远把两个日本兵从地堡里拖出来,拖过桥面,拖进堆放细菌武器的那个桥洞。小林伍长的嘴在流血,一路上在枕木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痕迹。另一个日本兵一直在哭,无声地哭,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林远把他们扔在桥洞的角落里,用绳索把他们绑在一根钢梁上,然后从外面搬了几袋沙袋堵住入口。

      他回到桥面上时,车队已经更近了。能看见卡车上的人影了——穿黄军装的士兵,有的坐在车斗里,有的站在车顶上,还有的挂在车帮上,像一串串快要掉下来的葡萄。车队最前面是一辆敞篷的指挥车,车上站着一个人,戴着军官帽,手里拿着地图。

      卡佳把望远镜递给林远。“你看那个人。”

      林远接过来,调了一下焦距。指挥车上的军官大约四十多岁,脸很瘦,颧骨突出,留着一小撮胡子。他正低头看着地图,时不时抬头看看前方的路,再回头看看后面的车队。他的表情很平静,不像是在逃跑,倒像是在进行一次普通的行军。

      “中佐。”林远说,“大概是联队副。”

      “能谈判吗?”卡佳问。

      林远想了想。“可以试试。但不要抱太大希望。日军对投降的态度你是知道的。”

      卡佳从背包里翻出一面白旗——不是旗子,是一块白色的布,大概是降落伞的一部分。她把白布系在枪管上,举起来,站在桥头最显眼的位置。

      车队停了。

      指挥车上的军官看到了那面白旗,也看到了举着白旗的人——一个女人,金头发,穿着苏联军装。他放下地图,盯着卡佳看了几秒钟,然后转头跟身边的副官说了句什么。副官跳下车,跑到后面的一辆卡车上,叫下来一个士兵。那个士兵没有背枪,而是背着一部电台。

      “他们在联络上级。”卡佳说。

      林远把手枪的保险打开,插在腰带上最容易抽出的位置。“我过去。”

      “太危险。”

      “我会日语。你不会。”

      卡佳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林远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担心,不是害怕,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一只手伸过来攥住了她的心脏。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二十分钟。你不回来,我炸桥。”

      林远点了点头。

      他走上桥面,朝南边走去。桥面很长,大约一百多米,枕木之间的缝隙里能看见下面的河床。河床上全是石头,大大小小的石头,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他没有看那些石头,他看着前方,看着指挥车上的军官,看着军官身后那一长串卡车和士兵。

      他走到桥头,在距离指挥车大约二十步的地方停下来。

      军官从车上跳下来,站在路中间,上下打量着他。林远穿着苏军制服,但脸是东亚人的脸。军官皱了一下眉头,用日语问:“你是日本人?”

      “中国人。”林远用日语回答。

      军官的表情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你是苏军的翻译?”

      “算是。”

      军官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香烟,抽出一根,点燃,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在阳光下变成淡蓝色,很快就散掉了。

      “你们有多少人?”军官问。

      林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桥上有苏军。桥下有炸药。这座桥不能过。”

      军官看了他一眼,把烟叼在嘴里,双手插在腰带上,往前走了一步。他比林远矮半个头,但肩膀很宽,脖子很粗,站在那里像一块敦实的石头。

      “你们有多少人?”他又问了一遍,这次语气更重了一些。

      “足够炸桥。”林远说。

      军官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笑了。那笑容很短,像是用刀在脸上划了一道口子。“你是中国人,穿着苏联人的衣服,替苏联人卖命,挡着自己人的路,你觉得你的同胞会怎么看你?”

      “我的同胞,”林远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被你的人杀了。我的父母,我的排长,我的战友,我的邻居,我的小学同学。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地杀。你在满洲这么多年,你不会不知道。”

      军官的笑容消失了。他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靴子碾灭。

      “我要过桥。”他说。

      “不行。”

      “你们拦不住我们。”

      “你可以试试。”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军官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眼白上布满血丝,像是好几天没有睡觉。他的眼袋很重,法令纹很深,整个人看上去比他实际年龄老了十岁。战争就是这样,林远想。它让年轻人变老,让老人变成死人。

      军官转身走回指挥车旁边,跟副官低声说了几句。副官点了点头,跑向后面的车队。林远听到后面传来发动机的轰鸣声和金属的碰撞声——他们在调整队形,也许是在准备强攻。

      林远转身往回走。他走过桥面的时候,感觉到身后有很多双眼睛在盯着他。他没有回头。

      回到桥北,卡佳站在沙袋后面,枪已经端好了。

      “怎么样?”她问。

      “他们要过。我说不行。他们准备硬闯。”林远趴下来,把步枪架在沙袋上,“能拖多久拖多久。”

      卡佳看了看表。“金顺哲走了快二十个小时了。如果一切顺利,援军今天下午就能到。”

      “如果不顺利呢?”

      卡佳没有回答。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那个短发圆脸的女人——看了一眼,放回去,然后把手放在林远的手背上,握了一下。这次不是黑暗中试探性的触碰,是实实在在的、用力的一握。林远感觉到她的手指几乎掐进了他的皮肤里,生疼,但那种疼让他觉得踏实。

      “你别死了。”卡佳说。

      “你也是。”林远说。

      第一声枪响来自南边。

      不是朝他们打的,是朝天打的。一声,然后停了。这是警告。

      卡佳没有还击。她等着。

      第二声枪响是朝他们打的。子弹打在桥头的沙袋上,噗的一声,沙土飞溅,林远脸上被溅了几粒沙子,像被蜜蜂蜇了一下。

      卡佳扣动了扳机。

      冲锋枪的短点射,三发,打在南边公路的路面上,溅起一小片尘土。不是打人,是警告。以牙还牙。

      南边的车队安静了几秒钟。然后,从车队后面传来了不一样的发动机声音——不是卡车,是坦克。或者说,不是坦克,是装甲车。林远从望远镜里看到,两辆□□式装甲车从车队后面开上来,轰隆隆地碾过路面,履带把柏油路面压出一道一道的伤痕。装甲车顶上有机枪,枪口对准了桥的方向。

      “妈的。”米沙骂了一声,用的是俄语,但林远觉得那个语气跟中文骂人一模一样。

      卡佳蹲在沙袋后面,把冲锋枪换成了步枪——她的步枪是一支缴获的德制G43半自动,比冲锋枪打得远。她把枪架好,瞄准镜里对准了第一辆装甲车的观察缝。

      “打不穿的。”林远说。

      “打不穿也要打。”卡佳说,“打碎了观察镜,他们就是瞎子。”

      她开枪了。一声脆响,子弹打在装甲车正面,弹了一下,飞了。没有打中观察缝。她又开了一枪,这回打中了——观察镜碎了,玻璃碴子飞溅。装甲车在原地转了一个弯,车头歪向路边,然后停了。

      第二辆装甲车继续往前开。卡佳再开枪的时候,那辆车上的机枪响了。哒哒哒哒哒——一长串子弹扫过来,打在沙袋上,打在桥面上,打在钢梁上,火花四溅。林远把头埋在沙袋后面,感觉到子弹从头顶飞过去,带起的气流像一阵热风。

      米沙开枪了。他的步枪打中了装甲车的侧面,没有穿透,但响声很大,像是有人拿铁锤砸了一口铁锅。装甲车没有停,继续往前开,履带轧过路边的一根电线杆,电线杆咔嚓一声断了,电线垂下来,在地上拖着,冒出一串蓝色的火花。

      金顺哲不在。如果金顺哲在,他可以往桥面上埋反坦克地雷——但没有地雷。他们只有炸药,而炸药不能用来炸桥,因为桥下有那些该死的东西。

      林远从沙袋后面抬起头,瞄准了装甲车后面跟着的步兵。那些步兵散得很开,猫着腰往前移动,大概有一个小队,三十几个人。他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瞄准了最前面那个人的胸口。

      他没有开枪。

      他放下了枪。

      卡佳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林远没有说话。他盯着那些猫着腰往前移动的日本兵,看着他们的脸——年轻的脸,疲惫的脸,恐惧的脸。其中有一个特别年轻,大概只有十六七岁,瘦得像一根竹竿,枪扛在肩上显得太大了,像是枪在扛着他。

      他们是人。他们也是人。

      林远重新端起了枪,瞄准了那个年轻士兵的脚前三寸的地面,开了一枪。子弹打在地上,溅起一捧尘土。那个年轻士兵吓得趴在地上,把枪举过头顶,胡乱地朝桥的方向开了一枪,子弹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卡佳看着林远,没有说话。

      “我不想杀人了。”林远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卡佳能听见,“至少今天不想。”

      卡佳没有说话。她转过头,继续朝南边射击。她的枪法很准,每一枪都打在装甲车或者卡车的要害部位——观察镜、轮胎、油箱。但她没有打人。一发都没有。

      子弹在桥的两边飞来飞去。枪声像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响个不停。林远的耳朵里嗡嗡的,嘴里全是金属和火药的气味,那是铁锈和硫磺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像是把一根生锈的铁钉放在火上烧。

      南边的车队里忽然传来一阵喇叭声——不是汽车的喇叭,是军号。短促而尖锐的号声,一声接一声,像一个人在尖叫。

      装甲车停了。步兵也停了。

      林远从沙袋后面探出头去,看到那个中佐军官站在指挥车上,手里拿着望远镜,正在朝桥北的方向看。他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困惑。

      然后林远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北边,他的背后,传来了发动机的声音。很多发动机。不是卡车,不是装甲车,是坦克。重型坦克。T-34的柴油发动机声音很特别,低沉,浑厚,像一头巨兽在地底下打呼噜。

      他转过头去。

      北边的公路上,灰尘扬起来了。比南边的灰尘更高更浓。灰尘下面,是一排排墨绿色的坦克,炮管指向南边,车身上的红星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坦克后面是卡车。卡车上坐满了士兵。卡车的车斗上架着重机枪,机枪手戴着船形帽,嘴里叼着烟,眯着眼睛朝南边张望。

      金顺哲站在第一辆坦克的炮塔上,瘦得像一根竹竿,一只手扶着炮管,另一只手朝林远挥了挥。

      援军到了。

      林远从沙袋后面站起来,站在那里,看着北边那排坦克。他的腿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绷得太久的弦忽然松了。他的膝盖一软,身体晃了一下,一只手扶住了他。

      卡佳的手。她的手很热,热得发烫,像刚出膛的弹壳。

      “站好了。”卡佳说,“别在日本人面前丢人。”

      林远站好了。

      南边的车队开始后退。不是有序的撤退,是溃退。卡车调头,装甲车倒车,步兵撒腿往后跑,枪都不要了,扔了一地。那个中佐军官站在指挥车上,对着电台话筒大声喊着什么,但他的声音被发动机的轰鸣声淹没了,什么都听不见。

      第一辆T-34坦克轰隆隆地开上了桥面。钢梁在坦克的重压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像是快要散架了。但桥没有散架。它撑住了。林远站在桥边,看着坦克从他身边开过去,炮塔上坐着的士兵朝他竖起了大拇指。

      坦克开到桥南头,停了下来。炮塔转动,炮管对准了正在溃退的日军车队。

      卡佳走过去,跟坦克车长说了几句话。车长点了点头,拿起车内的通话器说了句什么。坦克没有开炮。它只是停在那里,炮管指着南方,像一个沉默的巨人。

      后面的卡车一辆接一辆地开过桥来。士兵们跳下车,迅速在桥南展开,架起机枪和迫击炮。一个苏军少校从一辆吉普车上跳下来,走到卡佳面前,跟她握了一下手。

      “GRU的?”少校看了看卡佳的军衔和臂章。

      “中尉奥尔洛娃。”卡佳说,“桥下有日本关东军的细菌武器,至少十二箱伤寒和霍乱菌培养物,六桶鼠疫菌,还有一批化学弹药。需要立即派专业防化部队来处理。”

      少校的表情变了。他走到桥洞边,扒开帆布看了一眼,然后退回来,脸色发白。

      “我会立即上报。”他说,“你们干得很好。”

      卡佳点了点头。她转过身,走到林远面前,看着他。

      林远站在那里,浑身是泥,满脸是灰,衣服上全是弹孔——不是打中的,是打穿的,子弹从他的衣服和背包之间穿过去,没有伤到皮肉,但留下了好几个洞。他的头发上全是沙土,眼睫毛上也是,看上去像刚从土里刨出来的。

      卡佳伸出手,把他眼睫毛上的沙土轻轻掸掉。她的手指很轻,像蜻蜓点水。

      “你脏死了。”她说。

      “你也好不到哪里去。”林远说。

      卡佳笑了。这次她没有把笑容收回去。她就那么笑着,灰蓝色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金发被风吹起来,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林远也笑了。

      米沙从沙袋后面爬出来,坐在桥面上,看着北边驶来的救护车,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的腿已经肿得不能看了,但他还活着。他还活着。

      和子还在山里。

      林远转过身,朝北边走去。

      他要去接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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