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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等待是一颗生锈的钉子 ...


  •   他们守了那座桥一夜又一天,然后是第二个夜晚。

      金顺哲在天亮之前就出发了。他走的时候没有跟任何人告别,只是把枪背好,把防水筒在胸前拍了拍,确认不会掉,然后从桥头的沙袋后面翻出去,猫着腰沿着河岸往北走,很快就消失在灰蒙蒙的晨雾里。米沙靠着桥墩坐着,把那条伤腿伸直了搁在一个沙袋上,膝盖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皮肤绷得发亮,青紫色从膝盖骨蔓延到大腿一半的位置。他不说话,只是时不时低头看一眼自己的腿,好像在看一样跟他没什么关系的东西。

      天亮以后,林远仔细搜查了桥头附近的一个小地堡。地堡是用钢筋混凝土浇筑的,一半埋在地下,入口朝北,里面大概有十来平方米。地上铺着发霉的稻草和几张破毯子。墙角堆着一些军用口粮——压縮饼干、鱼罐头、一袋大米,还有几瓶清酒。一个铁皮箱子里装着一部野战电话,但电话线断了,林远试着接了一下,没有拨号音。另一个木箱里是弹药:6.5毫米步枪弹、手雷、掷弹筒弹,还有一箱九二式重机枪的弹板。

      地堡的角落里有一本翻开的杂志,画面是一个穿和服的女人。还有几封信,信纸被揉皱了又展平,展平了又揉皱,上面的字迹已经很模糊了。林远没有看信的内容。他把那些信放回原处,拎着一箱压缩饼干和那几瓶清酒走出了地堡。

      卡佳在地堡顶上站着,端着冲锋枪,眼睛盯着南边的公路。听到林远的脚步声,她没有回头。“有什么?”

      “口粮。弹药。还有这个。”林远把一瓶清酒举起来晃了晃。

      卡佳瞥了一眼那瓶酒,没有接。“你喝吧。我不喝。”

      “我也不喝。”林远把酒放在沙袋上,“留着,也许有用。”

      那两个日本兵被捆了手脚,扔在地堡外面的草地上。那个被卡佳撞晕的已经醒了,跟那个小林伍长背靠背坐着,两个人都不敢说话,只是偶尔对视一眼,然后又迅速移开目光。林远给了他们每人一块压缩饼干和半壶水。小林伍长接过饼干的时候手在发抖,饼干差点掉在地上,他用两只手捧住了,低着头,像狗一样啃那块硬邦邦的饼干。

      和子还在山里。

      林远一直在想这件事。他说过两天之内回去接她,现在是第一天。他不知道山里的那个岩缝是不是足够隐蔽,不知道她会不会害怕到跑出来,不知道自己给她留下的那把枪她会不会用——或者说,会不会不用。他努力不去想这些,但那些念头像蚊子一样在脑子里嗡嗡地转,赶不走,打不死。

      中午的时候,南边传来了一阵枪声。很远,断断续续,像是步枪对射,持续了大约三四分钟,然后停了。卡佳从地堡顶上跳下来,趴在南边的沙袋后面,把望远镜架在沙袋上看了很久。公路上什么都没有。田野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热浪在地面上蒸腾,把远处的景物扭曲成波浪状的幻影。

      “也许是我们的人。”米沙说。他靠在地堡的墙壁上,把伤腿架在一个弹药箱上,脸色蜡黄,嘴唇上全是干裂的白皮。

      “也许不是。”卡佳说。

      傍晚的时候,天气变了。东边的天空涌起一大片黑云,云层很厚很低,像是要压到地面上来。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被雨浇透之后的气味。林远站在桥面上,看着东边的天空,想起了小时候在哈尔滨,夏天的暴雨来之前总是这个样子——天突然暗下来,风突然变大,然后是一道闪电,一声炸雷,雨就像有人在天上倒水一样砸下来。

      “要下雨了。”他对卡佳说。

      卡佳正在检查桥洞里的那些木箱和铁桶。她蹲在一个打开的箱子前面,用一根树枝拨开稻草,露出里面的玻璃瓶。瓶子上贴着日文标签,字很小,林远凑过去看,写着“肠チフス菌”——伤寒杆菌。旁边一个箱子里的标签写着“コレラ菌”——霍乱菌。那些玻璃瓶在昏黄的光线里泛着暗绿色的光,像一排排半睁半闭的眼睛。

      卡佳把稻草重新盖好,把箱子盖合上,站起来。“这些东西不能淋雨。万一箱子破了,渗到水里,下游的村子就完了。”

      他们用帆布和油纸把那些木箱铁桶全部盖了起来,又搬了几袋沙袋压住边角。地堡太小,塞不进去那么多东西,只能就地遮盖。林远把帆布拉了又拉,确认每一个角落都被压住了,才直起腰来。他的后背全是汗,衣服黏在皮肤上,又湿又痒。

      雨终于在入夜之后落下来了。

      不是那种温柔的小雨,是那种带着风的、斜着扫过来的暴雨。雨点打在钢梁上啪啪响,打在桥面上溅起白色的水花,打在人脸上像针扎一样疼。不到五分钟,所有人从头到脚都湿透了。

      林远站在桥洞下面——不是堆东西的那个桥洞,是另一个,稍微小一些,但足够遮风挡雨。地堡里容不下四个人,他们只能分开:米沙和那两个日本兵在地堡里,林远和卡佳在桥洞里。

      这个桥洞比堆放细菌武器的那一个小一半左右,大约两米高,三米深,地面是碎石和干涸的淤泥。空气里有一股霉味和铁锈味混在一起的气息,还有一股说不出来的酸臭——大概是之前在这里住过的什么东西留下的。

      卡佳靠着桥洞的石壁坐着,把冲锋枪抱在怀里,闭着眼睛。雨水从桥洞的边缘滴下来,在她面前形成一道水帘,把外面的世界和她隔开了。她脸上的雨水还没有干,顺着她的下颌滴下来,滴在她的衣领上。

      林远坐在她对面,背靠着另一侧的石壁。他把毛瑟步枪横放在膝盖上,没有擦——枪管已经被雨水冲干净了,不需要擦。他侧耳听了一下雨声里的动静,除了雨和风,什么也没有。

      “林。”卡佳忽然开口了。

      “嗯。”

      “你说那个日本女孩,她叫和子。她为什么要偷那些记录?”

      林远想了想。“也许是为了赎罪。”

      “罪能赎吗?”

      “不知道。”林远说,“但至少她可以证明那些事真的发生过。如果不留下证据,等所有当事人都死了,那些事就变成了‘没有发生过’。这是她跟我说的。她说,她不想让那些原木白死。”

      卡佳睁开眼睛,在黑暗中看着林远。她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能大概看清他的轮廓——肩膀的宽度,头微微低垂的姿势,搭在步枪上的手指的形状。

      “你恨日本人吗?”卡佳问。

      林远没有立刻回答。雨声很大,他的沉默也很长。

      “恨。”他说,“恨了很多年。恨到夜里睡不着觉,恨到咬碎牙齿,恨到看见穿黄军装的人就想开枪。但是后来我发现,恨了那么多年,我父母也不会回来。我的排长也不会回来。那些被埋在万人坑里的人也不会站起来。”

      “那你现在不恨了?”

      “还是恨。”林远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但不想让恨决定我做什么。如果我因为恨而变成一个杀人的人,那我跟那些人有什么区别?”

      卡佳没有说话。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抱着枪,看着水帘外的雨。

      “在斯大林格勒的时候,”过了很久,卡佳说,“有一个德军狙击手,打死了我的观察手。很准。我想了很多办法,设了三个假目标,等了他两天,才把他找出来。我打中了他的肺,他没有立刻死。他在我瞄准镜里趴着,嘴里往外冒血,眼睛看着我——或者说,看着我的方向。他大概只有十八九岁。金色的头发,很浅很浅的蓝色眼睛,像一个没长大的孩子。”

      雨声填满了她停顿的地方。

      “我一直记得那双眼睛。”卡佳说,“有时候在梦里,那双眼睛会变成苏联小孩的。蓝眼睛,金头发,穿着德军军装,但脸是我邻居家那个五岁男孩的脸。我醒来以后,心跳得很快,要很久很久才能平复下来。”

      林远站起来,走到桥洞边缘,背对着她,面朝雨幕。雨很大,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你跟我说这些,”他背对着她说,声音不大,“是因为你觉得明天可能就死了。”

      “也许。”卡佳说。

      林远转过身,看着她。桥洞里很暗,但他能看见她的轮廓,看见她的金发湿透了贴在脸颊上,看见她灰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有一点微弱的光。他想走过去,但他没有动。

      “卡佳。”他叫她的名字,俄语的发音,舌头抵住上颚,最后一个音轻轻收住。

      “嗯。”

      “仗打完之后,你会回莫斯科吗?”

      “也许会。也许不会。”卡佳的声音很平,“莫斯科已经不是我离开时的莫斯科了。街上全是新修的楼,楼墙上全是弹坑。人们走在街上,脸上没有表情,像刚从另一个世界回来的人。我也是从另一个世界回来的。”

      她停了停。

      “我想去一个安静的地方。种地。也许在乌克兰,也许在中亚。养几头牛,种一片麦子。冬天的时候坐在炉子旁边看书,没有人敲门,没有电话响,没有飞机在天上飞。”

      林远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很快就收住了,像一片叶子在水面上打了个转然后沉下去。

      “我以前觉得种地是最没出息的事。”他说,“我爸活着的时候常说,好好读书,别像我一样,一辈子跟铁轨打交道。后来我才知道,能安心种地的时候,才是好时候。打仗的时候,连地都没得种。”

      雨小了一些。风也小了。水帘变成了水幕,水幕变成了水滴。

      卡佳站起来,走到林远身边,跟他并肩站在桥洞边缘。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林远能感觉到她身上散发出来的热气——在湿透的衣服下面,她的身体是热的,像一只在雨中奔跑过的动物,皮毛湿了,但身体里的火还燃着。

      “林。”卡佳说。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不是在战场上认识的,会怎么样?”

      林远想了想。“也许在火车站。你是苏联专家,我是中国工人,你在站台上等车,我从旁边经过。你问我,去牡丹江的火车几点开?我用俄语回答你。你很惊讶,说你的俄语怎么这么好?我说,我在苏联学过。”

      卡佳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嘴角弯上去,灰蓝色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形。她笑起来的样子跟平时完全不一样,平时的她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笑起来的时候刀鞘打开了,露出里面柔软的东西。

      “然后呢?”卡佳问。

      “然后火车晚点了,”林远说,“晚点了两天。我在站台上陪了你两天。第三天你走的时候,你问我,愿不愿意去苏联看看?我说,愿意。”

      卡佳的笑慢慢收了回去。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靴子。靴子上全是泥,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这个愿望不错。”她说,“可惜实现不了。”

      林远没有说话。

      雨停了。雨停得很快,像有人关了一个水龙头。乌云散开了一条缝,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桥面上,照在水光粼粼的河床上,照在两个沉默的人身上。

      远处传来一声猫头鹰的叫声。一声,两声,三声。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林远回到桥洞深处,靠着石壁坐下来,把枪放在身边,闭着眼睛。他没有睡着,只是闭着眼睛。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转:和子还在山里,米沙的腿,桥洞里的那些瓶子,金顺哲有没有找到大部队,卡佳说的那片麦地。这些东西像河面上的落叶一样漂来漂去,一会儿聚拢,一会儿散开,怎么都抓不住。

      他感觉到卡佳在他旁边坐下来了。不是对面,是旁边。肩并肩。他能感觉到她的肩膀贴着他的肩膀,隔着一层湿透的军服,能感觉到她皮肤的温度。

      他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到她的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很轻,像是试探,像是怕被推开。她的头发湿漉漉的,贴在他的脖子侧面,凉丝丝的。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不是握手指,是整个手掌握住整个手。她的手很小,比他小很多,骨节分明,虎口有老茧——那是常年握枪磨出来的。他握着那只手,感觉到她也握了回来。

      他们在黑暗中就这样坐着,谁都没有说话,谁都没有动。雨后的空气里有一股泥土和青草被雨水浇透之后发出的气味,干净、潮湿、微微发甜,像是某种已经失传了很久的东西。

      林远闭上了眼睛。这一次,他真的睡着了。

      他梦见了和子。不是现在的和子,是梦里的和子——她站在一片麦田里,穿着白色的衣服,手里没有布包,脸上没有恐惧。她抬头看着天空,天空很蓝,有一朵云慢慢飘过去。

      她转过头来,看着他,说了一句话。他没听清。他往前走,想听清她在说什么,但麦田很大很大,他怎么走都走不到她面前。

      然后他醒了。

      天已经亮了。

      卡佳不在他旁边。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心里还残留着她手的温度,但那温度正在一点一点散去,像水渗进沙子里。

      他站起来,走到桥洞外面。

      卡佳站在桥面上,面朝南边,端着冲锋枪。她的姿势跟昨天一样——笔直,稳定,像一尊铜像。

      她听到林远的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话。

      “南边有动静。很多。”

      林远快步走过去,趴在南边的沙袋后面,把望远镜架起来。

      南边的公路上,灰尘飞扬。

      有人在靠近。很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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