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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寂寞的轰鸣 ...


  •   雨在黎明前停了。

      林远是被冷醒的。教堂里的湿气渗进骨头缝里,像无数根细针在关节处扎。他睁开眼,看见灰白色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天亮了。卡佳不在他身边。那截蜡烛头烧完了,剩下一小摊蜡油凝固在台阶上,像一滴干掉的眼泪。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教堂里只有米沙和金顺哲,米沙还在发烧,脸色潮红,嘴唇干裂,金顺哲坐在他旁边,把一块湿布搭在他额头上。和子缩在角落里,抱着布包,也睡着了,眉头紧锁着,像是在梦里也在跟什么东西搏斗。

      卡佳在教堂后面。

      她蹲在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橡树下面,面前摊着地图,手里拿着一张很小的照片——一张黑白照片,边角已经磨损发毛了。林远走过去时,她迅速把照片塞进了口袋里,动作快得像做了亏心事,但林远还是看到了。照片上是一个中年女人,短发,圆脸,笑容很亮,像是春天里的太阳。

      “你妈妈?”林远用俄语问。

      卡佳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把地图卷起来,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泥。“雨停了,该走了。天黑之前要翻过前面那道山脊,不然我们就得多绕三十公里。”

      林远没有追问。他回到教堂里,把所有人叫醒。米沙烧得厉害,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两下,扶住墙壁才没有摔倒。卡佳走过去,用手背贴了一下他的额头,皱起眉头——烫得吓人。

      “米沙,能走吗?”她问。

      “能。”米沙说。他咬着牙咧嘴笑了一下,露出那两颗金牙,“又不是第一次发烧。在柏林的时候,我肠子都流出来了,不也走回来了吗?”

      卡佳没笑。她从他背包里翻出最后两片磺胺,让他就着凉水吞下去,又把他的绷带重新扎紧了一些。她的动作很快,但很轻,像母亲在给孩子包扎。米沙乖乖地站着,一动不动,眼睛看着别处。

      他们出发了。太阳还没有出来,天空像一块洗褪了色的蓝布,边缘泛着淡淡的白。空气里全是水汽,吸进肺里凉丝丝的,带着泥土和腐烂树叶的味道。

      队伍走得很慢。米沙的腿越来越沉,每一步都像是在泥里拔萝卜,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金顺哲走在米沙旁边,没有扶他,但一直靠得很近,随时准备伸手。和子跟在后面,抱着布包,脚步比昨天稳了一些,但脸色还是白得像纸。

      林远走在最后。他每隔一段路就在树干上划一道痕迹——这是抗联时期养成的习惯,万一迷路或者需要撤退,这些标记就是活路。他划得很轻,刀尖只在树皮上留下一条细细的白线,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卡佳走在最前面。她的步子今天慢了一些,不是因为她累了,是因为她在等米沙。她没有回头,但她的速度始终保持在米沙能跟上的极限——快一步米沙就会掉队,慢一步天黑之前翻不过山脊。

      大约走了两个小时,路两边的树木开始变稀,地面从泥土变成了碎石,坡度也明显陡了起来。他们开始爬山了。

      山不算高,但很陡,而且没什么正经的路。碎石在脚下哗哗地往下滑,每走三步就要滑回去一步。米沙的呼吸声越来越重,像一台漏了气的风箱,呼哧呼哧地响。他的脸烧得通红,额头上的汗像水一样往下淌,顺着脖子流进衣领里,把领口浸成深色。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米沙终于撑不住了。他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栽倒,膝盖磕在一块石头上,发出一声闷响。金顺哲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但米沙太重了,金顺哲也被带倒,两个人一起摔在碎石坡上,往下滑了两三米才被一棵小树挡住。

      林远跑过去,把米沙从地上拽起来。米沙的左腿在发抖,膝盖上的裤子磕破了,露出一片青紫的皮肉。血没有流出来,但肿得很快,像吹气球一样鼓了起来。

      “脱臼了。”林远蹲下来,用手指摸了一下米沙的膝盖,能感觉到骨头的位置不对。他抬头看着卡佳。

      卡佳站在上方两米处,一手扶着树干,一手攥着冲锋枪的背带,嘴唇抿成一条线。

      “能复位吗?”她问。

      “能。但会很疼。”

      米沙咧嘴笑了。“我疼过比这更疼的。来吧。”

      林远让金顺哲按住米沙的大腿,自己一手握住他的小腿,一手按住膝盖两侧,慢慢拉直,然后猛地一推。咔嚓一声,米沙的惨叫声还没出口就咽了回去——他把嘴唇咬破了,血顺着下巴滴在石头上。

      “动一下试试。”林远说。

      米沙试着屈了一下膝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但骨头确实回去了。“能走。”他说,声音发颤。

      卡佳从背包里撕了一条布,把米沙的膝盖紧紧缠住,打了个死结。“还有一半路。翻过这座山,我让你休息。”

      米沙点点头,扶着金顺哲的肩膀站起来,一瘸一拐地继续往上爬。

      他们用了将近四个小时才翻过那道山脊。

      山顶上的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林远站在最高处,把望远镜架在眼前,朝东南方向看过去。镜头里先是晃动了几下,然后稳定了——远处是一片丘陵地带,丘陵之间散落着几个村庄,村庄上空飘着几缕灰白色的烟,像是有人在烧什么东西。再远处,天边有一道模糊的黑色线条,那是铁路。再再远处,什么都看不清了,只有灰蒙蒙的天和灰蒙蒙的地,混在一起,像一团没有搅匀的水泥。

      卡佳走到他身边,把地图摊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她用铅笔在地图上划了一道线,从他们现在的位置一直划到那条铁路。“这里是牡丹江到图们的铁路线,日军撤退的主要通道之一。我们的任务是炸掉这座桥。”

      她的铅笔尖在地图上点了点。林远凑过去看——那座桥没有标注名字,只有一个编号:No.7。地图上画着一座桥的示意图,两孔,钢筋混凝土结构,跨度大约四十米。

      “桥上有驻军吗?”林远问。

      “情报说有一个小队,大约三十人。但那是三天前的情报了。”卡佳收起铅笔,“今晚摸过去,侦察清楚,明早动手。”

      林远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卡佳停顿了一下,“那个日本女孩,不能带着去炸桥。太危险了,她跑不动,也会暴露。”

      林远知道她说得对。但他也知道,如果把和子留在某个地方,她很可能活不到他们回来。这片区域到处是日军溃兵、苏军先头部队,还有趁乱打劫的土匪。一个十九岁的日本女孩,落单,在这样的地方,活不过二十四小时。

      “把她藏在山里。”林远说,“找个隐蔽的地方,留点食物和水。我们完事回来接她。”

      卡佳看着远处的天际线,沉默了几秒钟。“你相信她不会跑?”

      “她跑不了。她也不知道往哪儿跑。而且,”林远看了一眼跟在队伍后面、正在用袖子擦汗的和子,“她的布包在我们手里。她不会丢下那些记录的。”

      卡佳没有再说。她转身走向米沙和金顺哲,开始布置任务。

      太阳开始往西边沉了。林远在山脊北坡找到了一处天然的岩缝——两块巨大的花岗岩之间的一个夹缝,入口很窄,要侧着身子才能挤进去,但进去以后空间不小,大约能容两三个人。地面是干的,铺着一层松针和苔藓,角落里甚至有一小堆不知道谁留下的干柴。

      他把和子叫过来,用日语告诉她,他们要去执行任务,她留在这里等,最多两天,一定回来接她。

      和子抱着布包,站在岩缝入口处,脸色灰白,嘴唇在发抖。

      “如果你们不来呢?”她问。

      林远看着她。“我会来的。”

      和子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钟,像是在判断这句话是真是假。然后她低下头,把布包抱得更紧了。“那些记录……你带上吧。万一我死了,至少它们还在。”

      林远看着她怀里的布包,摇了摇头。“你带着。你来交出去。这些字是你写的,得你自己交出去。”

      和子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点亮光,不是眼泪,是别的什么东西。也许是希望,也许不是。

      林远把水壶和一半的口粮留给了她,又把金顺哲备用的手枪塞进她手里。“会用吗?”

      和子摇摇头。

      林远把她的手掰开,把枪塞进她掌心,带着她的手指握住枪柄,扣在保险上。“这是保险,现在关着。打开以后,对准目标,扣扳机。没对准之前,手指不要放在扳机上。”他顿了一下,“我希望你用不上。”

      和子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支沉甸甸的手枪,像看一块烧红的铁。

      林远转身要走的时候,和子忽然叫住了他。

      “林……桑。”

      林远停下来,没有回头。

      “那个婴儿,”和子的声音很小,像是怕被风听见,“你会记得她吗?”

      林远站在那里,背对着她,站了几秒钟。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吹得他的衣角翻飞。他没有回答,迈步走了。

      他走回队伍的时候,卡佳正在往弹匣里压子弹。她抬头看了他一眼,问:“安排好了?”

      “好了。”

      “她会跑吗?”

      “不会。”

      “你怎么知道?”

      林远蹲下来,检查自己的枪。“因为她没有地方可去了。”

      卡佳把弹匣插进冲锋枪里,拉了一下枪栓。金属撞击的声音在山顶上清脆地响了一声,像一根针掉在瓷盘上。

      “走吧。”她说。

      太阳已经触到了西边的山脊线,把整个天空烧成一片橙红色。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四个沉默的人在身后追赶他们。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一些,但米沙的膝盖又肿了起来,每走一步都疼得龇牙咧嘴。金顺哲把米沙的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两个人像连体婴儿一样慢慢往下挪。卡佳走在前面,速度快得像是不打算等任何人。

      天彻底黑下来之前,他们到了山脚下的一条小溪边。溪水很浅,刚没脚踝,清得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卡佳让大家停下来,喝点水,休整十五分钟。

      林远蹲在溪边,用手捧起水喝了两口。水很凉,带着一丝铁锈味——也许是矿物质,也许是从上游什么地方流下来的血。

      卡佳走过来,蹲在他旁边。她没有喝水,只是把双手浸在溪水里,看着自己的手指在水流中变得扭曲变形。

      “林。”她叫了一声。

      林远看着她。

      “你有没有想过,”卡佳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溪水声淹没,“如果有一天,有人审判你,说你杀的人里面有没有不该杀的,你怎么回答?”

      林远把手里剩下的水倒掉,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我会说,”他用俄语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我杀的每一个人,都是在他们拿枪对着我和我战友的时候。我没有杀过放下枪的人。也没有杀过无辜的人。”

      卡佳把双手从溪水里抽出来,甩了甩,水珠在昏暗的光线中闪了一下,像是碎掉的玻璃。

      “我也是。”她说,“以前是。但以后呢?”

      林远看着她。她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眼泪,但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悲伤,是一种更深更暗的、像井水一样看不见底的东西。

      “以后的事,”林远说,“以后再说。”

      卡佳低下头,把双手在裤腿上擦干,站起来。“走吧。”

      他们沿着小溪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在溪流拐弯的地方看到了那座桥。

      桥不大,两孔石墩,钢梁结构,横跨在一条干涸的河床上。桥面上铺着枕木和铁轨,铁轨在月光下反射出暗白色的光,像两条并行的蛇。桥头两侧各有一个沙袋垒成的机枪阵地,阵地上没有人——或者说,没有活人。

      林远从望远镜里看到,桥头左侧的沙袋后面,有一个人形的轮廓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沙袋上有一些深色的斑点,可能是血。桥头右侧的机枪阵地被炸塌了一半,沙袋散了一地,钢盔滚在一边。

      “打过仗了。”林远低声说。

      卡佳从他手里拿过望远镜,看了一会儿。“像是空袭。也可能是游击队干的。但桥没断,铁轨也没断,说明他们没能炸掉要害部位。”

      “守军呢?”

      “死了,或者跑了。桥上的警戒比预想的弱。”卡佳放下望远镜,“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我们更容易接近。坏事是,如果守军已经跑了,为什么桥还在?日军撤退的时候,通常会炸掉重要的桥梁。”

      “也许他们没来得及。”林远说。

      “也许。”卡佳说,“但也有可能,桥上有更值钱的东西,值得拿命守着。”

      他们伏在河岸边的灌木丛后面,又观察了二十分钟。桥上没有灯光,没有人声,没有任何活动的迹象。只有风从桥洞里穿过,发出呜呜的声音,像一个人在哭。

      卡佳做了决定。“林远,你和我摸上去。米沙和金顺哲留在这里,准备炸药,等我们的信号。”

      米沙靠在一棵树干上,膝盖肿得像发酵的面团,脸色潮红,但眼睛还是亮的。“信号是什么?”

      卡佳想了想。“枪声。如果我开枪,你们就带着炸药上来。如果我没开枪,就一直等。”

      林远把步枪背在身后,拔出腰间的手枪,打开保险,插在腰带上最容易抽出的位置。他跟卡佳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

      他们从河岸的阴影里摸出去,像两条蛇一样贴着地面无声地向前游动。河床上的石头很滑,长满了青苔,踩上去要非常小心,稍不留神就会发出声响。林远跟在卡佳身后,眼睛盯着她的背影,耳朵听着周围的一切声响。

      距离桥头还有五十米时,林远闻到了一股气味。不是血腥味,是烟味——不是香烟,是那种潮湿的木柴在将灭未灭的火堆里冒出的那种闷烟。很淡,但确实存在。

      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卡佳的脚踝。卡佳停下来,回头看他。林远用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又指了指桥头的方向。卡佳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

      有人。活着的人。可能不止一个。

      他们放慢了速度,几乎是用手指和膝盖在爬。每前进一米,都要停下来听十几秒钟。月光很淡,被云层遮住了大半,地面上的能见度不到二十米,但这反而对他们有利——桥上的黑暗同样深,同样浓。

      到了桥头机枪阵地旁边,林远看到了那个躺着的人形。是一个日本兵,年轻,也许十八九岁,脸朝下趴着,后背上有一个很大的伤口,衣服被血浸透了,干涸的血迹在月光下是黑色的,像泼了一层墨汁。他的步枪丢在一边,枪托上有刀砍的痕迹。

      卡佳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颈动脉,然后摇了摇头。

      死的。死了至少一天了。

      他们继续往前摸。桥面上铺着枕木,踩上去没有声音,但要注意脚不能碰到铁轨——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夜里能传出很远。林远数着自己的步子,一步,两步,三步……走到第二十三步时,他听到了声音。

      有人在说话。日语。声音很小,像是从桥的另一头传来的,隔着钢梁和枕木,听不太清,但能分辨出是两个人在对话。

      林远蹲下来,把耳朵贴近枕木。声音稍微清楚了一些。

      “……联络不上联队部,电话线断了……”

      “……弹药还有多少?不到一个基数……”

      “……天亮之前撤,往南走,翻过山,也许能碰到大部队……”

      “……那些东西怎么办?在桥洞里……”

      “……管不了了,炸掉算了……”

      林远的心猛地一缩。他轻轻碰了一下卡佳的靴子,用手势告诉她:两个日本人,在桥的另一头,桥洞里有什么东西,他们打算在天亮前炸掉。

      卡佳用手指在枕木上画了一个问号。

      林远指了指桥洞的方向,又做了一个爆炸的手势。

      卡佳沉默了几秒,然后用手势下达了命令:她继续往前,接近那两个日本兵;林远绕到桥洞下面,看看里面是什么东西。

      林远点了点头,翻身从桥面翻到桥侧的钢梁上,双手抓住冰凉的工字钢,脚踩在铆钉上,一点一点往下挪。钢梁很稳,但上面全是锈,手摸上去滑腻腻的,像抓着一把湿泥。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用力太久,肌肉开始痉挛。

      他降到桥洞的高度,从钢梁的缝隙里往里看。

      桥洞里堆着东西。很多很多的东西。木箱,铁桶,帆布覆盖的长方形物体。有些木箱已经打开了,里面露出稻草和玻璃瓶。玻璃瓶里是黄色的液体。林远见过这种瓶子。在双城子训练营的情报课上,教官拿着一张照片给他们看过。

      细菌培养瓶。

      他的胃猛地翻了一下,酸水涌到嗓子眼,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桥洞里有三个木箱上印着红色的日文字符:“取扱注意”——小心轻放。还有一个铁桶上贴着标签,标签上画着一个骷髅头,下面写着两个字:鼠疫。

      林远数了数。木箱至少有十二个,铁桶六个,帆布覆盖的东西看不清楚,但从形状判断,大概是一门迫击炮和几箱炮弹。不,不是普通的炮弹。他凑近了一些,从帆布的缝隙里看到弹体上涂着彩色环带——黄色和红色,那是化学弹药的标志。

      他慢慢退出来,沿着钢梁爬回桥面。卡佳已经接近了那两个日本兵——她趴在枕木上,距离他们大约只有二十米。两个日本兵蹲在桥头的沙袋后面,一个在抽烟,一个在摆弄一台野战电话。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明灭不定,像一只萤火虫在垂死挣扎。

      林远挪到卡佳身边,趴下来,在她耳边用俄语低声说:“桥洞里有细菌武器。鼠疫。至少十几个箱子。还有化学弹。”

      卡佳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不能炸桥。”林远说,“炸了,那些东西会泄漏。鼠疫杆菌在爆炸中会雾化,顺风能飘几十公里。我们在下风向。”

      卡佳闭上眼睛,嘴唇在动,像是在默算风向。几秒钟后,她睁开眼,灰蓝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几乎变成了黑色。

      “不能炸桥。”她低声重复了一遍,“但也不能让这些东西落到日军手里,或者被他们销毁。必须把它们完整地缴获,作为证据。”

      “只有我们四个。”林远说。

      “我知道。”卡佳说。

      她在枕木上趴了几秒钟,然后做出了一个决定。

      “活捉那两个日本兵。”她说,“问出桥洞里还有什么,他们的撤退路线,有没有其他存放点。然后把他们捆起来,贴上标签,留给后面的大部队。”

      “四个打两个?”林远说。

      “足够了。但要安静。不能开枪。”

      林远拔出匕首。刀身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像一条银色的蛇。

      卡佳数:三,二,一。

      他们同时冲了出去。林远像一只猎豹一样扑向右边那个摆弄电话的日本兵,左手捂住他的嘴,右手的匕首抵在他的喉咙上——刀刃贴着他的皮肤,没有割进去,但那个日本兵已经吓傻了,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停了。林远在他耳边用日语低声说:“别动。别出声。动一下,割开你的喉咙。”

      日本兵的手里还攥着电话线,整个人像一尊泥塑一样一动不动。

      另一边,卡佳对付那个抽烟的日本兵。她没有用刀——她的方式更直接:她扑上去,膝盖压在他的后背上,一只手掐住他的后颈,另一只手把他的头往枕木上撞了一下。那个日本兵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晕了过去,烟头从他嘴里飞出去,在黑暗中划了一道弧线,掉进桥下的河床,熄灭了。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钟。

      林远把那个醒着的日本兵翻过来,让他仰面躺着,匕首还抵在他脖子上。借着月光,林远看清了他的脸——大约二十三四岁,瘦,颧骨很高,嘴角有一颗黑痣。他的眼睛里全是恐惧,瞳孔放大,嘴唇在发抖,但硬是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你叫什么?”林远用日语问。

      “……小林。小林正夫。”

      “军衔?”

      “伍长。”

      “桥洞里是什么?”

      小林伍长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没有回答。林远的匕首往上一抬,刀刃在他下巴上划了一道浅浅的口子,一滴血渗了出来。

      “防疫给水部的东西。”小林伍长的声音像是在哭,但没哭出来,“我们是运输队。从牡丹江支队运到珲春支队,运到一半,空袭,铁路断了,就卡在这里了。联队部让我们守着,等修复铁路。但铁路修不好了,我们被扔在这里了。”

      “这些东西运过去干什么用?”

      小林伍长没有说话。

      “干什么用?”林远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那个日本兵的耳朵里。

      “打……打苏联人。也打中国人。”小林伍长终于说出来了,说完以后,他的眼泪就下来了,无声地流,在脏兮兮的脸上冲出两道白印,“军医部长说,如果苏军突破防线,就在撤退路线上释放这些东西,阻断追击。我只知道这些。我只是个开卡车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林远把匕首从他脖子上移开,用日语说:“闭嘴,别动,别出声。动一下,我打断你的腿。”

      他把小林伍长的腰带抽出来,把他的双手反绑在身后,又从背包里翻出一卷绳索,把他的双脚也捆了。那个晕过去的日本兵被卡佳用同样的手法捆了起来,还在昏迷中,像一只被五花大绑的猪一样躺在枕木上。

      卡佳蹲下来,看着桥洞里那些木箱和铁桶,看了很久。

      “这些东西,”她用俄语说,声音很低,“够杀掉几万人。也许十几万。”

      林远没有说话。

      “你在那个村子里看到的井,”卡佳说,“那些尸体。也许不是日军杀的,也不是苏军杀的。也许是瘟疫。也许就是从这里——从这些瓶子里——流出去的。”

      林远说:“有可能。”

      卡佳站起来,仰头看着天空。云层散开了一些,露出一小片深蓝色的夜空,几颗星星挂在那里,又冷又亮,像几颗钉子钉在一块黑布上。

      “我们要守住这些东西。”卡佳说,“直到后面的大部队过来接收。”

      “等多久?”

      “不知道。也许一天,也许两天。”

      米沙和金顺哲带着炸药上来了。米沙的腿几乎不能弯曲,他是爬着上来的,每一步都在枕木上留下一个湿漉漉的汗印。他看到桥洞里那些木箱和铁桶时,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坐在地上,把绷带解下来重新缠了一遍,缠得比之前更紧。

      金顺哲站在桥头,手里握着枪,面朝南边——那是日军撤退的方向。他的背影很瘦,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很久的老树,树干已经弯了,但根还扎在土里。

      林远走到桥头,坐在沙袋上,把他的毛瑟步枪架在沙袋之间,枪口指向南方的黑暗。

      卡佳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她解开领口的两颗扣子,让夜风灌进去。汗湿的头发黏在她的脖子上,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你想好怎么跟上级报告了吗?”林远问。

      卡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和一支铅笔,在月光下写了几行字。她写的是俄文,字迹很潦草,林远只能认出几个词:桥、细菌、鼠疫、化学弹、俘虏。

      她把纸折起来,放进一个防水筒里,拧紧盖子,交给金顺哲。“天亮以后,你带着这个往回走,找到最近的部队,让他们派人来。在此之前,我们四个守在这里。”

      金顺哲把防水筒塞进胸前的口袋里,点了点头。

      林远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金顺哲,你是什么时候跟日本人结的仇?”

      金顺哲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硬,像石头刻出来的。

      “一九三八年。”他说,声音很低,“我的父亲被宪兵队抓走,说是抗日分子。他们没有杀他。他们把他送到防疫给水部,做了原木。”

      林远的手握紧了枪。

      金顺哲站在那里,面朝南方,像一个永远不打算转身的人。

      “所以我不会让这些东西再害人了。”他说,“死也不让。”

      桥洞里,那些木箱和铁桶在月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玻璃瓶里的黄色液体在黑暗中静静待着,像沉睡了很久的毒蛇。风从桥洞里穿过,呜呜地响,像无数张嘴在低声说话。

      林远想起了和子的话。她说过,那些被用来做实验的人,在最后的时刻会叫妈妈。日语的“妈妈”跟中文的发音差不多。她说她能听懂。她什么都听得懂。

      他闭上了眼睛。

      风声很大。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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