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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烧焦的走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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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以后,他们沿着一条干涸的灌溉渠往西南方向走。
和子走在队伍中间,米沙在她前面,金顺哲在她后面。林远走在最后,每隔几分钟就停下来回头张望,确认没有尾巴。卡佳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大,和子要小跑才能跟上,但她不敢抱怨,甚至连喘息都刻意压低了声音。
走了大约两个小时,空气里的烟味越来越重了。
不是篝火的烟,是那种烧焦木头、烧焦橡胶、烧焦别的东西混合在一起的气味,甜腻腻的,像腐烂的糖浆粘在喉咙里。林远闻过这种气味——在五常,在牡丹江,在无数次日军“讨伐”后的村庄废墟中。这是人肉烧焦的气味。
卡佳举起拳头,队伍停下来。
前方是一座村庄。或者说是村庄的废墟。大约三四十户人家的样子,只剩下了熏黑的墙根和倒塌的房梁。几根电线杆歪歪斜斜地杵在村口,电线垂下来,像断了筋的绳索。村子中央有一棵大槐树,树冠被烧成了光秃秃的骨架,焦黑的枝条指向天空,像十几根弯曲的手指在抓什么东西。
没有活着的声音。没有鸡叫,没有狗叫,没有人声。
卡佳第一个走进村子。她的靴子踩在碎瓦片上,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林远跟在她身后,握枪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他们在一堵墙根下发现了一具尸体。是个老人,穿着对襟棉袄,头朝下趴着,后背上有一个弹孔,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深褐色的一摊。苍蝇围在上面,嗡的一声散开,又嗡的一声聚拢。
米沙蹲下来看了一眼伤口,用俄语说了句什么。林远没听清,也不需要听清。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尸体了。
金顺哲在一口井边停住了。他往下看了一眼,然后退后一步,脸色发白。
林远走过去,往井里看了一眼。
井底有水,水面上漂着几具尸体。看不清面目,只能看见衣服的颜色——一件是藏青色的,一件是灰白色的,还有一件很小,是碎花布的颜色。水面很静,尸体一动不动,像是在水里睡着了。
林远把手按在井沿上,闭上眼睛。他能感觉到自己太阳穴上的血管在跳,一下一下,像锤子敲在铁砧上。
“谁干的?”卡佳问。
林远睁开眼。“可能是日军撤退前。也可能是苏军先头部队。”他顿了顿,“但不像是战斗痕迹。村子里的弹孔不多,墙也没有大规模倒塌。这不像是打了一仗的样子。”
“那就是屠杀。”卡佳说,语气很平。
“对。”林远说。
卡佳站在那里,看着那口井,看了很久。最后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什么都没说。
林远注意到,她走路的姿势变了。步子更快了,但身体前倾的角度更大了一些,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他们穿过了村子。村尾有一间半塌的土坯房,屋顶塌了一边,另一边还撑着。林远打手势让队伍停下来,他要进去看一下有没有可以用的东西——水、食物、绷带,什么都行。
他推开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屋里没有人。灶台是冷的,锅底长了一层绿霉。墙角堆着几捆干草,地上散落着几件衣服。一只断了腿的木凳倒在地上。
林远正要转身出去的时候,听到了一声极轻极细的呻吟。
是从干草堆里传来的。
他举起枪,慢慢走过去,用枪管拨开干草。
一个婴儿躺在干草堆里。非常小,也许只有三四个月大,裹在一件褪了色的碎花小棉被里。脸上全是灰,但眼睛是睁着的,黑亮黑亮的,看着林远,既不哭也不闹,只是发出那种若有若无的呻吟声。
林远站在那里,枪还端在手里,一动不动。
他想起了一件事。一九四一年冬天,他随抗联小分队穿过一个被日军扫荡过的村子,在雪地里发现了一个小男孩,大约两岁,坐在一具女尸旁边,手里攥着一块冻硬的饼子。那个小男孩看着他,也不哭,只是伸出手来,像要让他抱。
他把那个小男孩抱起来了。后来那个小男孩活了下来,被送到后方的一个老乡家里。再后来呢?再后来他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小男孩。不知道他叫什么,不知道他长大了没有,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
林远弯下腰,把枪挎到背后,伸手把婴儿从干草堆里捞了出来。婴儿很轻,比一支步枪还轻,隔着棉被能感觉到那小小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他走到门口,卡佳正站在外面。她看到林远怀里的婴儿,愣了一下,然后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活着。”林远说。
卡佳走过来,低头看着那个婴儿。婴儿也看着她,还是那样,不哭不闹,就只是看着。卡佳伸出手,用食指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颊。婴儿的小嘴动了一下,像是在找奶。
卡佳的手缩了回去。她转过身,走到墙根下,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
林远没有走过去。他抱着婴儿,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风从废墟间穿过,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无数张嘴在低声哭泣。
和子从队伍后面走过来了。她看到林远怀里的婴儿,先是一愣,然后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用手捂住嘴,把哭声咽了回去,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林远把婴儿递给她。“抱着。找点能喂的东西。”
和子接过去,手在发抖,但抱得很稳。她解开棉被,检查了一下——是个女婴,身上没有伤,只是很脏,嘴角有一些干掉的奶渍。和子把婴儿贴在自己胸口,轻轻拍着她的背。
“有牛奶吗?”和子用日语问。
林远摇了摇头。
和子犹豫了一下,解开自己的衣服,试着把□□塞进婴儿嘴里。婴儿含住了,吮吸了几下,没有奶水,但她吮得很用力,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和子哭了。无声地哭,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婴儿的脸上。婴儿停下吮吸,皱着小脸看着和子,然后也哭了起来,声音很细很小,像一只猫在叫。
金顺哲从土坯房里找到了一只破碗和半袋发了霉的高粱米。米沙从一个倒塌的牛棚里翻出了一口铁锅,锅底全是铁锈。他们生了火,用井水(井里的尸体已经被捞上来了吗?不,他们用的另一口小井,在村子东头)煮了一锅稀烂的高粱米粥。
和子用勺子把米粥吹凉,一点一点喂进婴儿嘴里。婴儿吃得很慢,但吃了小半碗。吃完了,眼睛就闭了起来,沉沉地睡过去了。
卡佳从墙根站起来,走过来看了一眼睡着的婴儿,然后对林远说:“我们不能带她走。”
林远看着她。
“我们后面有收容队。”卡佳说,“收容队会处理。我们带着她走,走不远,她也活不了。”
林远沉默了很久。
“你不想留她。”卡佳说。不是问句。
“对。”林远说。
“那你打算怎么办?”
林远没有回答。他走到和子身边,蹲下来,用日语说:“我们要把她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收容队会过来。我们不能带着她。”
和子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什么地方安全?这个地方什么都没有了,人都死了,村子都烧了,哪里安全?”
林远说:“村外有一个地窖,我刚才看到了,入口藏在一个塌了的牲口棚下面。里面有干草,有红薯,有几罐腌菜。至少能撑几天。留一张纸条,用中文、俄文、日文写清楚,路过的人会发现的。”
和子低下头,看着怀里熟睡的婴儿。婴儿的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浅,像一片树叶在风中颤动。
“她叫什么名字?”和子问。
林远看着她。
“总要有个名字吧。”和子说,“不然以后……以后谁来记住她?”
林远想了一会儿。“叫小满吧。五月节气的名字。庄稼还没熟,但已经有穗子了。”
和子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把婴儿仔细地裹好,又用那块碎花小棉被在外面包了一层。她在地窖里找了一个最干燥的角落,把婴儿放进去,然后用干草围了一圈,不让婴儿滚出来。
她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是她的记录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日文。她在背面用铅笔写了三个字:小满,1945年8月。然后写下:请救她。下面用中文写了一遍,又用俄语写了一遍(她的俄语很糟糕,大概只有“помогите”拼对了)。
她把这纸条塞进婴儿的棉被里。
站起来的时候,她的腿在发抖。
走出地窖时,她回头看了最后一眼。婴儿还是睡着,嘴角似乎有一点笑意。也许那不是笑,只是面部的痉挛。也许那就是笑。
林远把地窖的入口重新用木板和干草盖好,又搬了几块石头压在上面。
他们离开了那个村子。
和子一直在哭,但没有声音。米沙瘸着腿走在前头,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像是在数自己的步子。金顺哲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林远走在最后,每隔几分钟就回头看一眼。
卡佳走在最前面,脚步跟之前一样快,一样稳。她再也没有提过那个婴儿。
到下午三点左右,他们走到了地图上标注为“波克罗夫卡”的地方——实际上只是一座废弃的东正教小教堂,孤零零地立在一片荒地里。教堂的墙壁是木头建的,漆成蓝色,漆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木板。屋顶的铁皮被风掀掉了一半,剩下一半在风中哐当哐当地响。门开着,里面黑洞洞的。
卡佳打手势让他们进去。
教堂里面不大,大约能容三四十个人。圣像壁还在,但圣像已经被扯掉了,只剩下一块块深色的木框,像一个个空了的眼眶。地上堆着一些干草和破布,大概是路过的难民留下的。角落里有一口铁钟,倒扣在地上,钟身上有几个弹孔。
金顺哲在门口放哨,其余几个人坐下来休息。米沙的胳膊肿了一圈,伤口周围开始发红发热,这是感染的征兆。卡佳从他背包里翻出磺胺粉,撒在伤口上,用干净绷带重新包扎了一遍。米沙咬着嘴唇一声不吭,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滚。
和子坐在角落里,抱着那个布包,整个人缩成一团。她还在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怕。
林远走过去,蹲下来,用日语说:“喝水。”
和子摇了摇头。
“不喝水你会死。”
和子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肿,嘴唇干裂。“那个婴儿……会活吗?”
林远没有回答。
“她会的。”和子自己说,“她必须会。”
林远把水壶塞进她手里。“喝了它。”
和子低下头,拧开水壶盖,喝了一小口。水顺着她的嘴角流下来,在她的脖子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
卡佳走过来,在离和子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她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看着和子,用俄语说:“问她,那个防疫给水部的事。”
林远翻译了。
和子的身体明显缩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打了一下。她抱紧布包,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说过了,我拍了照片,抄了记录……我能说的都在里面了。”
“我要你亲口说。”卡佳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你在里面做什么?”
林远犹豫了一下,还是翻译了。
和子沉默了很久。米沙靠在墙角,闭着眼睛,不知道有没有在听。教堂外面的风把铁皮吹得哐哐响,像有人在远处敲一面破锣。
“我培养跳蚤。”和子终于开口了,声音在颤抖,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还有老鼠。先给老鼠注射鼠疫杆菌,等老鼠发病了,就让跳蚤吸老鼠的血。跳蚤感染了鼠疫,再把跳蚤收集起来,放到培养罐里,等着被用到……被用到人身上。”
她说完这一段,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整个人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卡佳没有动。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林远注意到她的手——她把手插进了口袋里,攥成了一个拳头。
“你亲手做的?”卡佳问。
“是。”和子说。
“你杀过多少人?”
和子抬起头来,眼睛里全是血丝。“我没有直接杀过人。我只是培养跳蚤……但是那些跳蚤,它们被送到其他支队,被放到人身上……那些人……那些人会死。鼠疫的死亡率是百分之八十以上。我知道。我学过。”
卡佳攥在口袋里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你几岁?”她问。
“十九。”
卡佳笑了一下。不是友善的笑,也不是嘲讽的笑,是一种很奇怪的笑,像是在问老天爷:你到底在干什么?
“我十九岁的时候,”卡佳说,改用生硬的英语——她的英语不太好,但林远能听懂,“在斯大林格勒,用一把狙击步枪,打死了十七个德国人。我亲眼看着他们倒下,有的还在动,在地上爬,像虫子一样。我数过。我知道他们都是人。都有妈妈。”
她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但是你知道吗?”卡佳看着和子,灰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教堂里像两块冰,“我不后悔。因为如果他们不死,我的战友就会死,我的城市就会烧光,我的国家就会变成废墟。我不后悔。”
她转向林远,让他翻译。
林远把这段话一句一句翻给和子听。和子听完,眼泪又流了下来。她没有辩解,也没有反驳。她只是说了一句:
“那些被用来做实验的人——中国人,苏联人,朝鲜人——他们没有拿枪。他们没有打我。他们只是在错误的时间,出生在一个错误的地方。我每天晚上都听到他们叫。叫妈妈,叫妈妈……日语的‘妈妈’跟中文的发音差不多。我能听懂。我什么都听得懂。”
教堂里安静了很久。
米沙睁开眼睛,看了和子一眼,又闭上了。金顺哲靠在门框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卡佳转过身,走到圣像壁前面,仰头看着那些空荡荡的木框框。光线从屋顶的破洞里漏进来,照在她的金发上,像一小片淡薄的光晕。
林远走到她身后,站了一会儿。
“你相信她吗?”卡佳用俄语问,声音很小,像是只让林远一个人听见。
“相信。”林远说。
“为什么?”
“因为她怕。真正的恶人不害怕。害怕的人,都是因为知道自己做错了。”
卡佳沉默了几秒钟。“我有时候也害怕。”
林远没有说话。
“从柏林回来之后。”卡佳说,“我就开始做梦。梦见那些死人。不是德国人,是我打死的德国人。他们站起来,看着我,不说话,就是看着我。然后我就醒了。我躺在铺上,看着天花板,心跳得很快,像打雷一样。我对自己说:你是在打仗,打仗就是这样的。但心跳还是很快。”
她转过身,看着林远。
“你害怕吗?”
林远想了想。“我害怕战争结束。”
“为什么?”
“因为战争结束以后,我就没有理由恨了。”
卡佳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傍晚的时候,雨终于下下来了。
不是那种温柔的细雨,是那种突然砸下来的、又急又猛的暴雨。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像有人在上面撒豆子,声音大得几乎没法说话。雨水从屋顶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汇成了一条条小溪,流到墙角,渗进干草堆里。
金顺哲从门口退进来,浑身湿透了。他把门关上,用一根木头顶住。教堂里暗了下来,像是提前进入了黑夜。
和子抱着布包缩在墙角,米沙枕着自己的背包躺着,呼吸很重,似乎在发烧。金顺哲靠在门板上,闭着眼睛。
卡佳坐在圣像壁下面的台阶上,把冲锋枪拆开,一件一件地擦拭。她的动作很熟练,手指在枪管和机匣之间快速移动,像是在弹一架只有她知道谱子的钢琴。
林远坐在她对面,抱着他的□□k,没有拆,只是用一块旧布擦拭枪管外面的雨水。
雨声很大,教堂里很暗。只有卡佳身边点着一截蜡烛头——那是从她背包里翻出来的,小半截,烧不了多久。
卡佳忽然停下擦枪的动作,抬头看着林远。
“你刚才说的,”她说,“战争结束以后就没有理由恨了。那你想过没有,恨完了以后呢?”
林远把枪放下,看着那截蜡烛的火苗。火苗在风里摇摇晃晃,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
“我不知道。”他说,“也许试着种地。”
卡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这回是真的笑了,嘴角弯上去,眼睛也弯了一下。“你也想种地?”
“我什么都不会种。”林远说,“但我爸是铁路工人,我修过铁路。也许可以回去修铁路。把炸掉的桥重新架起来。”
“架好了桥,我就能坐火车从莫斯科来看你。”卡佳说。
林远看着她。烛光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一半在暖黄色的光里,一半在阴影中。她的金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眉毛。灰蓝色的眼睛在烛光里显得很深,像冬天的贝加尔湖,表面上结着冰,冰下面有暗流。
“你会来吗?”林远问。
卡佳没有回答。她把冲锋枪组装好,拉了一下枪栓,确认没有问题,然后放在身边。
“你帮我问那个日本女孩一件事。”卡佳说。
“什么?”
“她有没有想过,等战争结束了,她怎么办。”
林远翻译给和子听。和子缩在墙角,抱着布包,想了好一会儿。她用日语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林远翻译成俄语:“她说,她想活着。活着,然后把那些记录交出去。然后也许她会死。也许会被审判。但至少她活着把那些东西交出去了。”
卡佳听完,把蜡烛头吹灭了。
教堂里陷入完全的黑暗。只有雨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闷雷声。
黑暗中,林远感觉到一只手碰到了他的手背。不是故意的,也许是摸索东西,也许只是不小心。那只手很凉,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短很整齐。碰到他的时候,那只手停了一下,然后缩了回去。
林远没有动。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什么都看不见。
过了一会儿,那只手又伸过来了。这一次不是碰手背,而是直接握住了他的手指。握得很紧,像是在抓住一根救命的绳子。他的手比她的大很多,她的手指只能握住他三根手指。
林远没有缩回去,也没有握紧。他只是让那只手握着。
雨还在下。
在黑暗的某一处,和子把脸埋进了布包里。布包里是三十二页手抄记录和一卷胶卷,记录着她在那个地狱一样的院子里抄下的每一个数字、每一个编号、每一个“原木”的死因。她把脸埋在那些纸上,纸的气味很刺鼻,有墨水味,有福尔马林味,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干涩的、像骨头粉末一样的味道。
她闭着眼睛,在黑暗中默默地念着一个名字。小满。小满。
外面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也许不会停了。也许这场雨会一直下下去,下到所有的血都被冲干净,下到所有的焦土都长出新的草。但那需要很久很久。
需要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