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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冻土 ...


  •   一九四六年,五月。哈尔滨。

      松花江的冰终于开化了。冰面裂开的时候声音很大,像打雷一样,轰隆隆地从上游滚到下游。大块的冰排在江面上互相挤压、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然后被水流带走,一路向北,最后消失在视野尽头。江边的老人们说,今年的冰比往年冻得深,化得也慢,春天来得晚。

      林远坐在江边的石堤上,看着那些冰排慢慢地漂过去。他把手插在军大衣的口袋里,口袋底部破了一个洞,手指从破洞里露出来,摸到了大衣里子的粗布。天还是冷,五月的哈尔滨像别处的三月,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刀子一样割脸。但他不觉得冷。在双城子训练营的时候,零下四十度的天他趴在雪地里一动不动地趴过六个小时,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觉得冷过。

      他离开军队了。

      准确地说,是抗联的编制解散了。一九四五年抗战胜利后,东北抗日联军的官兵一部分被编入东北民主联军,一部分复员到地方工作。林远选择了复员。不是因为不想打了——他打了十几年,从十几岁打到二十几岁,从东北打到苏联,又从苏联打回东北,打够了。也不是因为怕——他什么都不怕了,怕的东西都在身后,不在前面。他选择复员,是因为他想做一件不打仗也能做的事。

      修铁路。

      哈尔滨工业大学铁路系的招生考试在七月。他报了名,领了准考证件,买了几本教科书,每天晚上在宿舍里翻。他的俄语比中文好——这是实话,他在苏联待了三年,读的全是俄文书,写的全是俄文报告,连做梦都说俄语。中文反而生疏了,有些字认得但写不出来,有些词在嘴边转了几圈就是找不到。他买了一本《新华字典》,从头翻起,每天背二十个字,像小学生一样在纸上写,一个字写十遍,写到手酸为止。

      宿舍在学校附近的一栋老楼里,三层,青砖墙,木楼梯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他住三楼,一个朝北的房间,比去年在道里区的那个稍大一些。房间里有一张木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铁皮炉子。炉子他生过几次火,但烟道不通,一烧就满屋子的烟,呛得人睁不开眼睛,后来就不烧了。冷了就多穿衣服,穿着军大衣睡觉,帽子也不摘,早上起来帽檐上结一层白霜。

      隔壁住着一个叫老魏的人,四十多岁,铁路机务段的老工人,被单位送来进修。老魏话多,爱喝酒,每天晚上端着一茶缸子白酒过来串门,坐在林远的床沿上,一边喝一边讲他在铁路上的事。讲火车头怎么烧煤省,讲铁轨怎么铺才平,讲日本人在的时候把最好的钢轨都拆走了运回日本,讲苏联人来了又把剩下的拆了一大批运回苏联。讲这些的时候老魏不骂人,只是叹气,叹完了喝一口酒,喝完了再叹一口。

      林远不怎么说话,只是听。他喜欢听老魏说话。老魏说的那些事跟打仗没关系,跟死人也没关系,跟那些玻璃瓶里的黄色液体更没关系。老魏说的只是普通的事,普通人的事,活着的人的事。

      活着的人。

      四月的时候,他收到了卡佳寄来的第一封信。信是寄到抗联的留守处,转了好几道手才到他手里,信封皱皱巴巴的,上面盖满了各地的邮戳。信是用俄文写的,字迹很工整,像是花了很长时间一笔一划写出来的。

      林远:

      我回到了莫斯科。街上到处是鲜花和人群,大家在庆祝胜利,举着旗子,喊着口号,拥抱,哭泣。我在人群里站了一会儿,觉得我不属于那里。

      我的母亲还活着。她老了,头发全白了,眼睛花了,但精神还好。她住在原来那间公寓里,楼下的面包店还开着,面包师换了一个人,但面包的味道跟战前一模一样。我咬了一口面包,忽然很想哭。

      我在农业学院报了名。九月开学。我打算学作物育种,也许以后可以培育出一种耐寒的小麦,在西伯利亚也能种。你的铁路修到哪里,我的小麦就种到哪里。

      你的腿好些了吗?不要骗我。

      卡佳

      一九四六年三月十五日

      林远把这封信看了三遍,然后折好,放回信封里,锁进书桌的抽屉里。

      他回了一封信,用中文写的,写了好几天。他的中文生疏了,有些句子怎么写都不通顺,改了好几遍还是觉得别扭。最后他干脆用俄语写了,写完了又觉得不对——卡佳学的是中文,他应该用中文给她写。他把俄语的草稿撕了,重新用中文写,写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用手刻出来的。

      卡佳:

      你的信收到了。腿好了,真的好了,不骗你。

      哈尔滨的春天很晚,江里的冰五月份才化。我坐在江边看冰排,想起了你说过的贝加尔湖。你说贝加尔湖的冰是透明的,能看到水底的石头。松花江的冰不透明,是白色的,像一块巨大的毛玻璃。

      我考上了哈工大的铁路系,九月入学。老魏说修铁路最重要的是路基,路基不牢,铁轨铺得再平也没用。我觉得人也是一样。

      你说的那个耐寒的小麦,如果真能种出来,我想尝尝。

      我现在每天背二十个汉字,等下次写信,我的中文会比这次好。

      林远

      一九四六年四月二十日

      他写完这封信,贴上邮票,走到街角的邮筒前,把信投了进去。信封落进邮筒底部的时候发出了一声轻响,像一颗石子掉进井里。他在邮筒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五月末的时候,他去看了一次和子。

      和子被关在哈尔滨南岗区的一栋楼里。楼是俄式建筑,白墙绿窗,三层,院子很大,院墙上拉着铁丝网。门口有卫兵,但不是看守,是保护——和子现在是重要证人,远东国际军事法庭的调查人员已经来过好几次了,每次来都要问她好几个小时的问题。她还在不断地回忆,不断地叙述,不断地在纸上签字。她签字签得手酸了,调查人员就给她倒一杯水,让她休息一会儿,然后继续问。

      林远在会客室里等了一会儿。会客室的墙上挂着一幅斯大林像,像下面是一张长桌和几把椅子。窗户开着,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树叶和泥土的气味。院子里有一棵丁香树,正在开花,紫色的小花一簇一簇的,香气很浓,浓得有点发苦。

      门开了。

      和子走进来,穿着一条藏青色的裙子,白衬衫,头发剪短了,齐耳,比以前精神了很多。她的脸还是瘦,但比在山里的时候胖了一些,脸颊上有了点肉,颧骨不那么突出了。嘴唇上的裂口已经好了,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疤痕,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看到林远,微微鞠了一躬,然后在他对面坐下来。

      “林桑,好久不见。”

      她的声音比以前稳了,不再发抖了。

      林远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有很多问题想问——你过得好吗?你还害怕吗?他们对你怎么样?你把那些事情都说出来了吗?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全变成了一个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嗯”。

      和子倒先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很稳:“我的证词已经整理好了,翻成了英文、俄文、中文,东京那边来的人说,开庭的时候会让我出庭。”

      林远点了点头。“怕不怕?”

      “怕。”和子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她的手还是那么瘦,指节突出,指甲修剪得很短很整齐。“怕看到那些人的脸。怕在法庭上把名字叫错。怕说出来的东西不够,让坏人逃掉。”她抬起头,“但是怕也要去。不去,那些原木的骨头烂在地下,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林远看着她,看了很久。十九岁的女孩,在那个人间地狱里待了两年,偷出记录,跑了三天三夜,在岩缝里等了两天,然后走出来,把所有的东西交出去。现在坐在他对面,说“怕也要去”。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硬的?也许她一直就这么硬,只是被那件深蓝色的水手服和那副瘦弱的身体裹住了,没有人看出来。

      “和子。”林远说。

      “嗯。”

      “那个婴儿,小满,后来有消息吗?”

      和子的眼神暗了一下,然后又亮了。不是亮起来,是暗得更深了。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会客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在走,滴答滴答,像一个人在慢慢地用拐杖敲地。

      “我打听过。”和子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收容队说,他们到那个村子的时候,地窖的门被什么东西扒开过。可能是狗,也可能是狼。小满不在里面。棉被还在,纸条还在,红薯被吃了一半。但是小满不在。”

      她说完这一句,把脸转向窗户,看着窗外那棵丁香树。紫色的丁香花在风里微微摇晃,花瓣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草地上,落在水泥路面上,落在窗台上。

      林远没有说话。他想说点什么,说“也许被人救走了”,说“也许还活着”,说“也许……”。但这些也许都是假的。他知道,她也知道。他们只是都不愿意说破。

      “我想过,”和子转回头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流下来,“如果她在那个地窖里死了,也许是好事。她没有长大,没有看到战争,没有看到那些东西。她的眼睛看到的最后一幕,是那个地窖的顶,是干草,是石头。也许还有一点光,从木板缝里漏进来的。她没有看到人杀人。她没有看到人把人当成木头。她没有听到那些惨叫声。”

      和子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但她没有擦。眼泪从她的脸颊上滑下来,滴在那条藏青色的裙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可是我还是希望她活着。”和子说,“我希望她现在在一个好人家,吃饱了,穿暖了,冬天有炉子,夏天有西瓜。我希望她长大了以后,有人告诉她,一九四五年,有个叫林远的人救了她。有人记得她。有人给她起了一个名字,叫小满。”

      林远伸出手,握住了和子放在桌面上的手。她的手冰凉,在微微发抖。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在里面。

      “她会活着的。”林远说,“只要有人记得,她就活着。”

      和子看着他,眼泪还在流,但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比笑更深的东西。她把另一只手也伸过来,两只手一起握住了林远的手。

      “林桑。”

      “嗯。”

      “谢谢你回来接我。”

      林远摇了摇头。“你自己走出来的。”

      “如果没有你,我走不出来。”和子说,“那个岩缝里,第二天晚上,我听到山下的枪声。很密,打了一整夜。我想,也许你已经死了。也许没有人回来接我了。我把手枪拿出来,打开保险,想了很久。”

      林远握紧了她的手。

      “后来我想起了小满。”和子说,“我想,如果小满在那个地窖里,她会不会等有人来接她?她不会说话,不会哭,什么都不会,她只会等。她等了。我也等。我等到了。”

      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院子里的丁香花还在落,一片一片,没有声音。

      卫兵敲了敲门,说探视时间到了。

      和子站起来,把手从林远手里抽出来,两只手叠在身前,对林远鞠了一躬。这一次,她没有哭。她直起腰,看着林远,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了。

      她的背影很瘦,裙子在风里飘着,白衬衫的下摆塞在裙腰里,头发被风吹乱了,她也没有理。她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林远一眼,然后走了出去。门关上了。

      林远坐在会客室里,又坐了一会儿。墙上挂钟的滴答声还在继续。他站起来,走出门,走到院子里,在那棵丁香树下站了一会儿。紫色的花瓣落了他一肩,他没有掸。他走出院子的大门,走上大街,走进人流里。街上的人很多,来来往往的,谁也不看谁。他夹在人群里,像一滴水汇进了河里,跟着走,不知流向哪里。

      走出大约两个路口,他停下了脚步。对面是一家书店,橱窗里摆着几本新书,还有一张报纸。报纸的头版上印着一行大标题,黑体字,很粗很重,隔了一条街也看得清。

      “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开庭在即,日本战犯将受正义审判。”

      林远站在街对面,看着那张报纸,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朝相反的方向走了。

      他还要去上课。还要背二十个汉字。还要给卡佳写信。还要学着修铁路。

      往前走。

      一九四六年,五月。哈尔滨。松花江的冰已经化完了。江水变成了灰蓝色,流得很急,打着漩涡,带着泥沙和碎片,朝北边流去,一直流,一直流,最后流进大海。没有人知道这些水在海里会变成什么。也许变成云,也许变成雨,也许变成雪,落回地面,落在这座城市,落在那棵槐树上,落在那座桥上,落在那条巷子里。

      然后重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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