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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灰烬之前的夏天 一 ...


  •   一九四五年七月末,黑龙江以北的乌苏里斯克——中国人叫它双城子——热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

      林远坐在营房的木头台阶上,把一双苏联高筒靴的鞋带紧了又松,松了又紧。靴子是上个月发的,比他的脚大了一号,走路时脚后跟在里面晃荡,像两只摇橹。他想找块旧布塞进去,但找遍了整个营房也没找到一块干净的布——所有能用的布料都被拿去擦枪了。

      营房里住着第十八侦察分队。隔壁是无线电班,再过去是爆破组。从一九四二年开始,这地方就叫“远东方面军情报部特别学校”,实际上是一所跳伞、爆破、无线电、敌后侦察的训练营。学员大多是中国人,朝鲜人也有几个,教官清一色苏联人。林远在这里待了三年,学会了用三种语言骂人,学会了徒手攀爬垂直的岩壁,学会了在零下四十度的雪地里趴六个小时不动。但他始终学不会的一件事,是让自己相信战争会有结束的那一天。

      他见过太多结束了。

      一九三一年结束的是他父亲的命。父亲是哈尔滨到绥芬河铁路线上的养路工,日本人来了之后被征去修工事,冻死在虎头要塞的施工工地上。一九三七年结束的是他母亲的命。日本人清查抗联外围关系,母亲被宪兵队带去问话,再也没回来。一九四〇年结束的是他的排长赵老铁——被日军讨伐队包围在密林里,打完最后一颗子弹后,林远亲眼看见他拉响手榴弹把自己和两个日本兵一起炸碎。

      然后是一九四二年,他退过黑龙江,苏联边防军把他按在雪地里,扒光了他所有的衣服,翻来覆去地搜了四十分钟。最后是一个会讲东北话的苏联少校过来问他:“你认识周保中吗?”他说认识。少校又问:“你怎么证明?”他说:“我背得出周保中将军在牡丹江会议上的讲话。”他背了,少校说够了,给他披了一件军大衣。

      那件大衣至今还盖在他铺上,补丁摞补丁,早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林。”

      有人叫他。声音不高,带着俄语特有的卷舌音。

      林远抬起头。

      卡佳·奥尔洛娃站在营房拐角处,手里拿着一份地图,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苏联军便服,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晒成麦色的皮肤。金发从帽檐下露出几缕,被汗水黏在太阳穴上。二十四岁的苏联女人,打过斯大林格勒,打过库尔斯克,打过柏林。林远第一次见到她时,她正在训练场上用一把缴获的德国P38手枪射靶,二十米外五发四十九环。在场的男兵都没吭声。

      “去司令部,三十分钟后。”她说,用的是俄语。

      林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什么任务?”

      “不知道。但来的人是方面军侦察部的,应该不小。”

      他们并肩往营房后面的小路走过去。路两边种着白桦树,树干被夕阳照得发红。蝉在树上一声接一声地叫,像生锈的弹簧。

      卡佳走了一段,忽然说:“我做了个梦。”

      林远等她往下说。

      “梦见回到柏林。四月,国会大厦附近。一个德国老太太在废墟里翻东西。我走过她身边,她抬头看我,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不是恨,不是怕,是什么都没有。然后我醒了。”

      林远没说话。

      他们走到一处岔路口,卡佳停下来,把地图卷成筒状,在掌心敲了敲。“你有没有想过,打完这一仗之后怎么办?”

      “没想过。”林远说。

      “你一直在撒谎。”卡佳看了他一眼,灰蓝色的眼睛不像是开玩笑。

      “那你呢?”林远反问。

      卡佳想了想,说:“我想去学农学。种东西。种能吃的东西。”

      林远说:“挺好。”

      “你不会种地吗?你们中国人不是都会种地吗?”

      “我是铁路工人的儿子。”林远说,“我只会拆铁路和炸铁路。”

      卡佳居然笑了一下,嘴角动了动,很快又收回去。她加快脚步走向司令部那栋灰色的二层楼房,皮靴踩在沙土路上,扬起一小片灰尘。

      司令部会议室里烟雾缭绕。长桌一端坐着一个没挂牌衔的苏联军官,国字脸,眉毛很重,面前放着一杯冷掉的茶。林远和卡佳进去时,军官正低头看一份文件,头都没抬。

      三分钟后,又进来了三个人:一个少校,两个中尉。少校林远认识,是侦察分队的副队长安德烈耶夫,一个沉默寡言的乌克兰人,左腿受过枪伤,走路有点瘸。

      军官终于抬起头。

      “八月八日以后,随时可能开始。”他用平淡的语调说,像是在念一份天气预报,“方向是三路:海拉尔、牡丹江、哈尔滨。你们的目标是第三方向,牡丹江以西,海林一带。渗透至日军纵深,引导远程炮兵摧毁指挥节点和通讯枢纽。”

      他把一张大比例尺地图摊开,用红蓝铅笔划了几道线。林远盯着地图上那些标了数字的方格,脑子里浮现出的是另一张图——他七年前逃出来的那片土地。海林,拉古,柴河,那些地名像旧伤疤一样隐隐发痒。

      “你们的编组是六个人。”军官继续说,“跳伞,夜间。着陆后向指定坐标集结。如果分散,各自为战,二十四小时内归建。听懂了吗?”

      六个人齐声说:“明白。”

      “还有一件事。”军官停顿了一下,“日军可能有生化武器设施。如果发现任何相关证据,立即拍照、取样、上报,不要擅自接触。”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钟。

      林远看到卡佳的瞳孔缩了一下。柏林,她去过。柏林有过集中营。她见过那种“证据”。

      散会后,林远和卡佳走在最后面。走廊很长,日光灯管坏了两根,暗一段亮一段。卡佳的影子在地面上被拉得很长,像另一个沉默的人跟在她身后。

      “你猜那个没挂牌的人是什么军衔?”卡佳忽然问。

      “大校以上。”林远说。

      “废话。我是说具体。”

      “至少将军。但他不想让人知道。”

      卡佳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观察力不错。所以你真没想过打完仗之后的事?”

      他们走到走廊尽头,门开着,外面是黄昏。西边的天空被落日烧成一片铁锈色,几只乌鸦飞过营区上方的铁丝网,往树林方向去了。

      林远站在门口,吸了一口闷热的空气。

      “我想过。”他说,“想过回去,看看我家的老房子还在不在。但我知道,肯定不在了。”

      卡佳没再问。她伸出手,把帽子摘下来,金发散落下来,被晚风吹得到处飘。她用手拢了一下头发,动作很快,像是不想让这个姿势显得太女人。

      “走吧。”她说,“回营房收拾东西。八月八号以后,随时。”

      他们各自走了。

      距离日本海三百公里外,牡丹江东南方向,一座被密林和铁丝网围住的院落里,一个十九岁的日本女孩正在水龙头下冲洗试管。

      她叫樱井和子,广岛人,原被征为陆军女子通信队员,后因高等女子学校生物课成绩优秀,被转入关东军防疫给水部牡丹江支队。

      这些她都不在意。她在意的是,今天下午从第三号培养室里抬出来的那个“原木”——中国人,男人,大概三十多岁——在被推进解剖室之前忽然醒了。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嘴里含混地喊着什么,也许是“娘”,也许是“妈”。两个卫生兵按住他,注射了一管黄色的液体,几秒钟后他就不动了。

      和子不知道那管液体是什么。但她知道他不会再醒来。

      她在水龙头下用力搓洗试管,指甲掐进玻璃壁里,像是要把试管里残留的每一丝细菌都刮干净。水很凉,她的手指被冲得发白。

      身后有人叫她:“樱井,军医部长要这些记录今晚十点前送到。”

      “是。”她说。

      她没有回头。

      那些记录她看过了。全是数字。第几号“原木”,接种了什么菌种,存活了几小时,内脏切片的显微镜观察结果。没有名字,没有面孔,没有那个男人最后喊的那声“娘”。

      她把试管插回架子上,用围裙擦了擦手,走进文书室。灯是日光灯,嗡嗡响。她坐下来,拿起笔,开始抄写。

      八月就要来了。她不知道。

      八月里,有些东西会结束,有些东西会开始。但她还不知道,在距离她一百五十公里外的双城子,有一个中国男人和一个苏联女人正在收拾行装,准备用降落伞落到这片土地上,然后找到她,然后带走她,然后让她把此刻正在抄写的这些数字变成证词。

      她只是埋头抄写。窗外的蚊子嗡嗡地飞,围着日光灯打转,撞到滚烫的灯管上,滋滋地响,然后掉下来,落在纸面上,翅膀卷曲,一动不动。

      像很小很小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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