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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虎头山下的阴兆 ...


  •   光绪二十五年,岁次己亥,秋分刚过。

      厦门港的讨海人都说,今年的海不对劲。

      从农历八月起,沙坡尾避风坞的水面,每天早上都浮着一层灰白色的油膜。那不是寻常的船底污水,是滑腻腻的一层,像熬了不知多久的猪油结了冻,又带着一股呛人的土腥味。老渔民曾添福蹲在自家门口的条石上补网,连着看了三天,心里那股不安越压越沉。

      “这不是海里的东西。”

      他伸手捞了一把,油膜在掌心化开,留下一层白花花的细盐,黏糊糊的,像鼻涕,又像眼泪。他凑近嗅了嗅,那股腥味冲进鼻腔,让他打了个寒噤——这里面,分明夹着一股棺材板的朽木味。

      曾添福今年五十有三,打了半辈子鱼,什么古怪的海相都见过。台风前的红霞,地震前的海跳,甚至光绪十八年那场把整条海墘街都淹了的大潮,他都是亲历者。但这层油膜,他没见过。

      “曾叔,你又看那层东西啦?”

      隔壁的王婶提着菜篮从巷口走过,远远地招呼了一声。她身后跟着的小孙子虎头虎脑的,正是满地乱跑的年纪,蹲在地上拿树枝戳蚂蚁。

      “王婶,这几天别让孩子去海边玩。”曾添福沉着脸说,“水不干净。”

      王婶应了一声,拽着孙子的手走了。曾添福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打石市的方向,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渔网。网线上也沾着那层油膜,滑溜溜的,补网的梭子都捏不稳。

      这天夜里,怪事就来了。

      他睡到半夜,被一阵声音惊醒。那声音从海的方向传来,呜呜咽咽的,像是女人在哭,又像是野兽在低吼。他躺在床上听了一阵,那声音又没了。他以为是风,翻了个身想继续睡,那声音又来了。

      这次近了些。

      他索性披衣起身,推开临街的窗户。料船头街的石板路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空无一人。远处的避风坞里,几十条渔船密密匝匝地泊着,船影在微波中轻轻摇晃。一切都很正常。

      但那声音确实存在。

      它不在街上,不在海里,是在半空中。像有什么东西,正从虎头山的方向飘过来。

      曾添福抬起头,望向虎头山黑黢黢的山影。山顶上,虎爷庙的方向,有一点绿幽幽的光。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那光没了。

      “老眼昏花。”他嘟囔了一声,关上窗户,回去睡了。

      第二天一早,潮水退了。曾添福像往常一样去海边看潮,走到避风坞的滩涂上,看见一群渔民围在一起,指指点点。他挤进去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滩涂上散落着几块残碑。

      不是海里的东西。是山里才有的那种石碑,青石料,半人高,上面刻着“南无阿弥陀佛”六个大字,被海水泡得发白。碑缝里嵌着一撮撮灰白色的兽毛,又粗又硬,像是猪鬃,又比猪鬃长得多。

      “这是山上的镇煞碑。”有人认了出来,“同安那边山里头,路口都立这种碑的。出了人命的地方,埋死人的地方,都用这个镇。”

      “山上的石碑,怎么会跑到海里来?”

      没人回答。

      曾添福蹲下身子,从碑缝里扯下一撮兽毛,放在掌心端详。那毛很粗,中空,闻起来有一股腥臊味。他年轻时在山里见过猎人打的野猪,那猪鬃跟这差不多,但这毛更长、更硬,颜色也更深。

      他想起昨晚听见的声音,想起虎头山山顶上那一点绿光,心里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正在发生。

      他站起身来,朝虎头山的方向望了一眼。

      山在晨雾中静默着,山顶的虎爷庙隐约可见,像一尊蹲伏的巨兽,正冷冷地俯视着脚下的厦门港。

      三天后,同安那边的消息就传来了。

      是同安县城一个贩茶叶的商人带来的。那人姓吴,每年秋天都来厦门送货,跟曾添福是老相识。他在港仔口的茶摊上,一边喝茶一边跟众人说起这事,脸色很不好看。

      “我们那边出大事了。”

      “什么大事?”

      “老虎。”

      听见这两个字,茶摊上的人都围了过来。吴老板灌了一口茶,抹了抹嘴,继续说下去:“从莲花山下来的,也不知道是从哪个洞里钻出来的。一开始只是叼猪拖羊,大家以为是野狗干的,没当回事。后来胆子大了,跑到村社里去叼小孩子。”

      “小孩子?”有人惊呼。

      “大坪村那边,已经丢了两个了。一个五岁,一个六岁。大白天,孩子在自家门口玩,大人就在屋里,转个身的工夫,孩子就没了。地上只剩一滩血,还有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摊在桌上。

      是一张被撕碎的纸钱。

      “这是在大坪村第二个孩子出事的地方捡到的。”吴老板说,“爪印边上,散着几张纸钱。被撕碎了,泡过水,白惨惨的。”

      纸钱。

      出殡烧的纸钱,死人用的纸钱。在一头老虎咬死人的地方,撒着纸钱。

      这不合情理,一点都合不上。

      “还有更邪门的。”吴老板压低了声音,周围的人都不自觉地往前倾了身子,“你们知道今年夏秋之间,同安那边的雨特别大吧?九溪发大水,冲出来不少东西。其中有一座坟,被水冲开了。”

      “谁家的坟?”

      “陈家。就是大坪村后面山坳里那座老坟。坟里埋的是十几年前一个淹死在海里的猎人。姓陈,叫陈大目,活着的时候是莲花山一带最有名的猎户,专打虎。”

      “打虎?”

      “对。陈大目一辈子打过七头老虎,莲花山的老虎都被他打绝了。后来有一年,他去海边收一张虎皮——那张虎皮有来历,是从爪哇运来的洋皮子,船上遇了风浪,整艘船沉在了鼓浪屿西边那片礁石里。后来那张虎皮被潮水冲上岸,被他收了。他不知道那皮子有邪气,拿回家第二天,就疯了。一直喊冷,喊水,说海水灌进来了。后来就淹死在自己家的水缸里。”

      茶摊上一片寂静。

      “那座坟被水冲开以后,”吴老板咽了口唾沫,一字一顿地说,“棺材里是空的。棺材底板泡在水里十几年,都朽了,烂成泥了。但棺材里面没有人骨头,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白花花的盐霜,和这个。”

      他从怀里又掏出一样东西。

      一撮灰白色的兽毛。

      众人倒抽一口凉气。

      曾添福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撮毛,和早上他在残碑碑缝里看见的那撮,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曾添福一夜没睡。

      他把家里的门闩插了又插,窗户关得严严实实。他老婆问他发什么疯,他说不出,只说今晚风大,别出门。他把打鱼的叉子从墙角拿出来,擦了又擦,放在床边上。他老婆看着他,觉得他魔怔了,骂了一句神经病,自顾自睡了。

      曾添福坐在黑暗中,听着窗外的风声。

      风声里,有一种低沉的、被拉长的啸音。那声音很闷,很低,不是风在吹,是什么东西在叫。断断续续的,有时近,有时远。他听了一整夜,把那声音听进骨头里去了。

      是虎啸。

      第二天,天还没亮,他就起了床。他决定去虎头山看看。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只身从料船头街出发,沿着海墘街的石板路往西走。海墘街是厦门港靠海的一条老街,沿途全是做海产买卖的店铺,平日里热闹得很。但那天清早,街上空荡荡的,连起早卖鱼的小贩都还没出摊。石板路湿漉漉的,踩上去滑得很,上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盐霜。

      曾添福注意到,那盐霜只在路的中间,路两边是干的。他蹲下来用手抹了一把,放到鼻尖一闻——咸腥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腐烂味。

      他突然想起昨晚的虎啸声。

      那声音,好像就是沿着这条路过去的。

      他站起身,快步继续往西走。走到海墘街尽头,就是打石市。打石市是厦门港外的乱石滩,常年有石匠在那里凿石料,叮叮当当的声响白天不绝。但那天早上,石滩上空无一人,石匠们都还没来上工。大大小小的花岗岩石块横七竖八地堆着,在晨雾中像一座座坟冢。

      曾添福穿过石滩,开始往虎头山上爬。

      虎头山不算高,但山势陡峭。山上长满了相思树和灌木丛,密密麻麻的,遮天蔽日。山路是一条被香客踩出来的小径,弯弯曲曲,被两旁的树枝压得严严实实。他一路往上走,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山上太安静了。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声都好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只有他自己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在死寂的山林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爬到半山腰,突然闻到一股味道。

      那股味道从山上飘下来的,很浓很浓,像几百斤烂鱼烂虾堆在一起,又夹杂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焚香味。他在沙坡尾闻了一辈子鱼腥,但这个味道,比最烂的鱼还要腥上十倍。

      他心里发毛,腿也开始打颤。理智告诉他,现在掉头下山还来得及。但他的手却不听使唤地拨开了面前的树枝,一双脚像被人牵着一样,继续往上走。

      快爬到山顶的时候,他看见了虎爷庙。

      虎爷庙只有半间屋子那么大,青石砌的墙,黑瓦盖的顶,孤零零地立在山顶的一小块平地上。庙门洞开,里面供着一尊石雕的老虎,一人多高,蹲踞在神台上,张着大口,獠牙外露,威风凛凛。按说石虎的眼睛应该是描了金漆的,但远远望去,那对眼珠子竟然在发光。

      曾添福走近了几步,才看清那不是什么光——是水。

      石虎的眼眶里,正在往外渗水。浑浊的,带着细沙的海水,沿着石虎的脸颊往下淌,在石台上聚了一小滩。水渍从石台淌到地上,又从庙门槛下流出去,在山顶的泥土上留下了一道蜿蜒的湿痕。

      神台上放着几件小孩的衣服。湿漉漉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上面沾着一层细密的白盐霜,在晨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曾添福觉得自己的血液都凝固了。他转过身,拔腿就要跑,余光却瞥见了更让他魂飞魄散的东西——

      虎爷庙后面的山石上,印着一只巨大的爪印。

      足有海碗那么大的虎爪印,深深地嵌在石头上,像被烙铁烙上去的一样。爪印的边缘,不是泥土,不是石粉,而是一层结晶的白盐,粗粝粝的,在晨雾中泛着惨白惨白的光。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下山的。

      他只记得自己跑得肺都要炸了,树枝抽在脸上,抽出一道道血印子。他跑过打石市,跑过海墘街,跑进料船头街,一脚踹开自家大门,把门闩插得死死的,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老婆被他的样子吓坏了,连声问怎么了。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像刚从海里捞起来一样。

      当天下午,白鹿洞那边的消息就传到了沙坡尾。

      虎患,进厦门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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