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夷》李淮月

2、第 2 章 无法言

　　无法言喻的巨大身影在主傩身后显现！伴随着古老祝词的吟唱，傩师身后泛起刺目金光！祂们降下了……福祉！这不是傩舞，是真实的祭祀！

　　热闹的人群看着表演如痴如醉间，主傩骤然回头，冰冷目光穿透面具眼缝，直直钉在顾南身上！同时，祂身后巨大的金色身影，也将难以言喻的“目光”投射过来！顾南喉头发紧，耳鸣撕裂鼓点，浑身僵硬……然而，主傩和金色身影只是对他微微颔首，便转身继续。

　　喧嚣散去，大坝空寂。顾南僵着脸随人流挪动。夜色浓稠，空气粘滞。惨淡马灯将人影拉得细长扭曲如鬼影。静得可怕，只有他沉重紊乱的心跳轰鸣。脚下石板路纹路模糊，像踩在虚软云絮里。

　　脑中混沌翻涌。心底冰冷声音嘶吼：是真的！那景象，颠覆常理，撕裂认知！脚下坚实的世界崩塌，露出光怪陆离的真相深渊。科学理性构筑的壁垒，在神明注视下轰然倒塌。灵魂深处的颤栗，渺小脆弱无所遁形。

　　他深一脚浅一脚朝小院挪去……快到小院时，前方站着一个人影——溪明夷。暮色中，她头戴璀璨银花冠，凤凰耳环微晃，靛蓝罩衫上繁复银饰闪烁，腰间颈间银链银牌叮当作响。

　　“顾南哥哥，你看到了，对吧！”她的语气无比肯定。

　　顾南下意识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溪明夷走近，抬脸直视顾南的眼睛，笑容娇媚：“我看到了哦，今天的雷神跟你点头了呢~”

　　轰！顾南大脑一片空白……喉结滚动间挤出僵硬的否认：“雷神？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她唇角弯了个浅弧，轻盈旋身站到顾南一旁。裙摆如墨色昙花绽放，腰间镂空银球碰撞，发出清脆“叮铃”声。

　　少女目光投向昏暗中青石板路，扭头认真道：“我送顾南哥哥回去吧，天晚了。”

　　顾南挑眉，嘴角带上一丝戏谑，准备调侃。可对上溪明夷那双狐狸眼的瞬间，所有话语卡在喉咙……心底‘咯噔’一下。对视几秒，顾南转头审视前方石板路。石板路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异常空荡。

　　顾南猛地屏住呼吸。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感攫住了他。

　　太安静了！白日的喧嚣、风声虫鸣消失殆尽，连呼吸声都刺耳瘆人。黑暗像粘稠胶质裹住全身，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他猛地转头看向溪明夷，少女依旧安静站在他身侧，腰间银铃静止无声，唯有那双眸子在昏暗中亮得惊人，带着沉静的等待。顾南深吸一口气，压下惊悸，郑重道：“那就……麻烦明夷妹妹了。”

　　溪明夷脸上露出轻松笑容，“那我们走吧~”狐狸眼弯成月牙儿，率先迈步。

　　随着她走动，腰间镂空银球轻晃——“叮铃……叮铃……”清脆空灵的铃声，轻易撕碎凝滞寂静，仿佛带着安抚力量，瞬间攫住顾南紧绷的神经。他下意识循声望去，看清了那精巧的镂空圆铃——铃铛表面，振翅欲飞的凤凰纹样清晰可见。

　　一路无话。只有铃声规律响着，像无形之灯驱散死寂与黑暗中潜藏的未知。

　　顾南沉默跟在溪明夷身侧半步之后，高大身躯微微前倾，形成保护姿态。目光锐利扫过每一个幽暗角落。无形的压力弥漫，冰冷粘稠，仿佛有无尽视线在暗处窥伺……却又在铃声所及范围内悄然退避。溪明夷步履从容，那份镇定让顾南心中疑虑与好奇疯长。

　　院门前，溪明夷笑意敛去：“记住，天亮前别出门。”

　　顾南深深看她一眼，复杂点头：“好，记住了，谢谢你。”语气真诚。

　　溪明夷颔首离去。

　　回到房间，背抵冰凉门板，顾南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冷汗浸湿后背。他走进浴室，拧开花洒，任由水流冲刷。晚上一切在脑海翻涌：俯视的神明、傩师的目光、凤凰银铃……她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翌日清晨。

　　天光微亮，顾南便出了门，眼底带着青影。清晨古镇未完全苏醒，早餐铺子的蒸汽弥漫着食物香气。

　　路过一家早餐店，他顿住脚步。想到今天目的是找溪明夷示弱打探消息，他打包了两碗热气腾腾的特色米粉。

　　拐过街角，远远看到小店——店门已开。

　　晨光熹微中，溪明夷纤细身影立在柜台后。墨发随意挽起，露出白皙脖颈。晨曦勾勒出她周身朦胧光晕，正专注整理着散发草木清香的药材。

　　顾南心中微动，拎着早餐走进去。“吱呀”一声门响。他举起袋子，脸上扬起笑容：“不知我是否有荣幸请明夷妹妹吃个早餐？”

　　溪明夷转身，脸色在晨光下略显苍白，狐狸眼依旧明亮。她抬抬下巴指向一旁小茶几：“放那儿吧。”

　　两人坐下。溪明夷调笑道：“顾南哥哥今天这么早来，是准备不装了？”

　　顾南听出调笑，索性放下筷子。示弱对他陌生，但想到昨夜寂静、凤凰铃铛、她洞悉的眼神……真相钥匙或许在此。他压下别扭，双手合十做个“告饶”手势，努力挤出真诚笑容。

　　这近乎“破功”的鲜活表情，让溪明夷明显一愣。对视瞬间，她捕捉到顾南嘴角一闪而逝的、与她如出一辙的小小梨涡。

　　顾南挑眉偷笑，看来某人跟他一样……

　　吃完早餐，溪明夷泡了杯茶递来。茶气氤氲，她看着茶杯：“你看到了对吧。”

　　顾南抿了口茶：“你说昨天对我点头的是雷神。所以……”话语顿住。

　　溪明夷直视他眼睛，声音平静有力：“昨天见你，我就发现你身上有灵气。”她顿了顿，狐狸眼微眯，仔细审视，眉头蹙起，流露真切困惑，“可再细看，你的灵气却是后天所生。这，绝无仅有。”

　　顾南身体瞬间绷紧，眼神锐利如刀：“什么意思？！说清楚！”

　　溪明夷没说话，只是眯起狐狸眼。目光沉凝如千斤重物，似冰冷探针刺入顾南皮肤血肉，直抵骨髓。不是看，是某种古老直接的“触探”。顾南感到被注视处灼热麻痒，灵魂屏障似被剥开检视。他浑身僵硬，几乎要跳开。就在忍不住时，溪明夷开口：“你是不是经历过奇异之事？”

　　顾南深吸气，向后沉入椅背，抬眸穿透茶雾望向她。她垂眸，长睫投下阴影，侧脸静谧如古画。顾南呼吸一滞，话语卡住：“呃……”他猛地回神，掩饰性清嗓：“其实…三年前我在这个镇子受过伤。”回忆沉重压下，神情瞬间低落，目光失焦投向窗外树影，“可我……失忆了。”

　　一声极轻低喃如叹息，从溪明夷唇间逸出。她抬眼，用混合探究与难言情绪的古怪眼神飞快瞥了顾南一眼，嘴唇微翕，终归沉寂。

　　顾南未捕捉低语，只觉气氛凝滞，转回头无声询问。溪明夷轻轻摇头，眼神沉静如潭水，无声催促。

　　顾南眉头紧锁，专注迎向她的目光：“我完全不知当时发生了什么，为何受伤……连去那地方的路，也像被彻底抹去……这算‘奇异之事’？”

　　溪明夷凝视他，几不可闻轻叹，带着洞悉一切的笃定：“我想，我大概明白你身上为何会生出后天灵气了。”

　　如同黑暗中透出的微光，点燃了顾南眼中的希望！他脱口而出，身体前倾：“那你有办法让我恢复记忆吗？”

　　看着摇头的溪明夷，顾南颓然地在唇边泛起苦涩。

　　“现在的你，还不行。”溪明夷声音清晰，在“现在”二字上微妙停顿。

　　顾南握了握拳，眼中光芒炽热：“所以！未来是可以的？”

　　“嗯。”溪明夷左肘搁桌面，手背托下颌，笑着点头。

　　随即，她想起什么有趣事，头微偏，眼中闪过狡黠。食指轻点顾南眉心，语气俏皮含笑：“那么，顾南哥哥，你就不好奇……昨夜，我为何要特意送你回家么？”

　　指尖微凉与话语深意同袭。顾南浑身骤僵，瞳孔收缩，大脑空白，只剩巨大问号无声呐喊：什么意思？！

　　“走吧！”溪明夷利落起身理裙摆，“带你去个地方。”

　　顾南尚在冲击中，条件反射地起身朝店门走，刚转身就被叫住：“嘿！往哪走？这边！”溪明夷站在高大药柜旁，一脸诧异。顾南身子僵住，心下万分尴尬，脸上却愈发冷峻。

　　两人一前一后往店铺深处走。唯有溪明夷腰间银链随步伐清脆叮咚。顾南想打破尴尬，联想到昨夜，开口问道：“昨晚你腰间的铃铛……”

　　“嗯？”溪明夷歪头，俏皮眨眼笑道，“那是溪家凤铃，铃声好听吧~”

　　“很特别。”顾南认真点头。心想，那铃铛果然不一般！原来，叫溪家凤铃。

　　经过两面药香浓郁的药柜墙，溪明夷推开后门，进到宽敞院落。院中晾晒处理好的药材，草木气息清新。

　　两人站在洒满阳光的庭院。溪明夷面向东南方，神情肃穆。右手迅速结剑诀，流畅划过玄妙轨迹，口诵：“四维立障，八面封疆，灵网密布，有出无入——只！”

　　“只”字如金石坠地，顾南立感无形力量波动，透明四方屏障以溪明夷为中心扩散，将院落严密包围。结界内，空气凝重。

　　“这是‘四方锁界咒’，以‘只’字为结，聚气成界，可划出保护或封印的结界。范围看施术者修为。”溪明夷转向顾南，目光郑重，“你昨日被傩祭彻底激发体内潜藏灵气，对觊觎纯净灵气的魑魅魍魉而言，”她神色凝重，一字一句道，“现在的你，灵气外泄如同黑夜明灯，是……绝佳且致命的‘大补之物’。”

　　大补？！寒气瞬间窜上顾南脊背，喉头滚动，脸色发白。他攥紧拳，指甲嵌进掌心，压下惊惧。几息后，抬眼沉声问：“我该怎么做？”

　　溪明夷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你得搬过来。”她话音未落，眼神骤变锐利如鹰，猛扫庭院西北角！

　　顾南心头一凛，顺她目光望去。只见那片空气扭曲，光线荡漾！阴冷气息如潮水汹涌而至，刺入骨髓！皮肤瞬间起了鸡皮疙瘩。

　　“嗤——啦——”

　　轻微异响！顾南惊骇看到，笼罩庭院的透明结界光幕，西北角位置，一团灰黑雾气在撞击结界，产生蛛网般裂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