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夷》李淮月

1、第 1 章 清明。

　　清明。

　　细雨沾湿了顾南的肩头。他站在墓碑前，照片上苏明灿烂的笑容刺得他眼眶发酸，将点燃的烟插在香炉里，青烟混着雨水扭曲上升。

　　“叮铃——”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异常清晰的铃铛声，毫无征兆地穿透雨幕，钻进顾南耳中。他猛地按住瞬间刺痛的太阳穴，眼前闪过一道模糊的金光——黑色鞭子下，一颗坠着凤凰纹的铃铛在摇晃。

　　“呃！”剧痛让他闷哼出声，他死死盯着墓碑：“我……还是想不起来。”

　　回到冷寂的家中，顾南将自己摔进沙发，思绪飘回那个夏天。苏明兴奋地摇晃着他：“南哥！湘省淮市深山里藏着一个溪家镇！巫楚文化盛行，神神秘秘的，绝对带劲！”

　　古镇路程偏远，前往的过程十分艰辛。

　　他们在古镇待了近一个月，临走前一天，苏明神秘兮兮地说：“嘿，借住的溪家阿哥说，后山藏着座火神庙！他答应带我们去开开眼！”

　　记忆的闸门在此轰然关闭。剧烈的头痛再次袭来，他只记得白天跟着上了山，见到了破败的火神庙。然后……便是无尽的黑暗和撕裂般的剧痛。

　　再次恢复意识，是在医院惨白的灯光下。警察冰冷的声音宣告：他们在山下被发现，像是遭遇了猛兽……苏明和溪家阿哥，当场死亡。

　　只有他，奇迹般地残存了一口气。

　　“巨大刺激下的保护性失忆。”医生语气平静地下达诊断报告。

　　遗忘成了无法摆脱的执念，日夜啃噬。

　　直到一年前的那个梦……梦中苏明扭曲的身体、流淌的鲜血，以及那晃动着的、印有凤凰纹样的神秘铃铛……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是胖胖：“南哥！你让我查的凤凰纹，有门儿了！淮市老档案照片里扒拉出来了！跟你描述的一模一样！就在溪家镇！镇上一些老店的招牌上，就有这玩意儿！”

　　“溪家镇？”顾南呼吸一窒，心脏狂跳，握着手机的手指逐渐泛白，挂断电话后他立刻开始收拾行李、订票。

　　当顾南的鞋底再次踏上溪家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时，一股沉甸甸的疲惫感如同浸透了雨水的棉被，瞬间裹挟了他的全身。他直奔提前订好的僻静小院，将自己摔进厚实的床褥里。

　　翌日清晨，顾南挂着相机步入古镇街道。突然，他的脚步钉住，心脏像是被冰冷的手攥紧！青石板古巷中，一片斜伸出的靛蓝色陈旧布幌上，墨写的“药”字下方，印着那在他梦中反复出现的——凤凰纹样！

　　顾南下意识地举起相机，手指微颤地按下快门。深吸一口气，他迈步向布幌处走去。

　　拐过弯，巷子幽静了下来，一间苗药铺静立在转角处。铺子整体由原木搭建，檐下悬着几串风干的草药与暗红药果，乌木牌匾蒙着一层薄尘，字迹模糊只隐约辨出几分苗家古意，门扇半掩。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屋内光线偏暗，木格窗棱漏进几缕细碎的光影，落在层层叠叠的药柜上，柜顶摆着靛蓝土布系着的陶瓮和粗瓷罐，阴影处隐约可见几坛泡着奇花异草的药酒。

　　右手墙边立着粗砺的青石臼、常年摩挲下油光温润的黑檀木药杵斜倚在墙上。角落里悬挂的竹篮摊着刚采的草药，茎叶还凝着山野潮气。下方的炭火上陶药罐咕噜轻响，罐口氤氲的热气缓缓升腾，清苦的药香弥漫室内。

　　窗边，一少女躺在竹制摇椅上浅寐。少女肤白似玉，长睫在眼睑投下浅影，左眼下一点朱砂痣在素白肤色映衬下愈发鲜亮。乌发松松散落在摇椅与肩头，几缕发丝轻轻拂动，苗衣裙摆轻垂。

　　尘埃在光下飞舞，顾南静立在原地，目光久久停留在少女身上，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蜷起，声音有着一丝暗哑：“老板？”

　　女人缓缓睁开眼，那是一双极为漂亮的狐狸眼，瞳孔比一般人要黑。她坐起身，苗银耳饰轻晃，唇角弯起一个带着梨涡的笑容：“阿哥，有什么事呀？”语调带着丝甜意。

　　被她黑亮的眸子注视着，顾南心头一颤，定了定神后指着店外的布幌：“刚刚在路上看到店外那纹样很是特别，想问问有什么讲究？”

　　女人探头望了望，笑容依旧甜美：“哦，家里老招牌一直用着的，没什么特别说法呢。”

　　闻言，顾南勾起嘴角笑道：“那这纹样是你家独有的还是？”

　　女人缓缓起身，带着清冽的药草香走到顾南身边，微微歪头，漆黑的狐狸眼带着探究的笑意直直望进他眼底：“阿哥……问这个干嘛呀？”声音俏皮，却像无形的丝线缠绕上来。

　　顾南心跳漏拍，强自镇定：“好奇嘛，纹样好看挺特别的。”又转移焦点道：“我叫顾南，在这采风。你呢？”

　　“溪明夷。”女人笑意盈盈，“叫我明夷就好啦。这个纹样呀，镇上很多老店都在用呢。”

　　这番话像冷水浇熄了顾南心中刚燃起的希望。

　　忽的光线一暗，一个身材精壮、穿着当地服饰的男人走了进来。他目光扫过顾南，先是惊讶，随即变得锐利，带着毫不客气的审视。

　　顾南压下不适，对溪明夷点了点头道：“来客人了，就不打扰了。”说完便转身离开。

　　溪明夷热情地将顾南送到门口，看着顾南的背影，站在凤凰纹布幌下挥手：“顾南哥哥~下次有空来找我玩呀！我给你当导游！”

　　顾南闻声停步，回头看着热情的溪明夷，扯出一丝勉强的微笑：“行！下次找你当导游。”说完，便走入人群之中。

　　店内。

　　溪明夷躺回摇椅，闭上眼，指尖缠绕着发丝，唇边勾起玩味的弧度：“回来了。”

　　男人声音微沉：“那人？”

　　溪明夷轻笑：“有意思吧？”

　　“你心里有数就行。”男人语气平淡。

　　溪明夷带着笑意回道：“放心好了，阿亮哥。”

　　顾南走在古镇上，目光扫过周遭的店铺。忽然，一家手工艺品店门楣上熟悉的凤凰纹攫住了他。踏步进店逛了一圈，随手拿了个彩绘木质面具去结账，等待时对着门楣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语气随意地对伙计道：“这纹样是东家特有的吗？还挺好看。”

　　伙计抬头，露出一张略显木讷的脸，看了眼顾南又垂下眼含糊道：“唔……溪家都这样。”手脚麻利的包好面具递给顾南。

　　又一次无功而返……

　　顾南神色怔然的站在人来人往的青石板路上，手中的面具透着凉意。

　　忽的腹中鸣响，顾南走进一家小饭店，靠窗坐下，点了几道家常菜。闭眼靠在椅背，大脑飞转：凤凰纹……医馆、药铺、手工艺店，都说“溪家通用”。

　　可这镇子就叫溪家镇！

　　结账时，老板娘利落地算好账，找零。顾南没有立刻去接那些零散的钞票，而是从随身的包里拿出相机，快速翻到拍下的凤凰纹照片，将屏幕转向老板娘，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带着点外地人好奇的笑容：“老板娘，麻烦问下，这图案我在好几家店都看到，画得怪好看的，是咱溪家镇祖上传下来的老徽记吧？看着就很有年头的样子。”

　　老板娘撇了一眼，塞过找零：“嗐，那是东溪家的招牌！医馆、药铺全是他家的产业。”

　　顾南手猛地一顿，“东溪？”故作轻松试探：“镇上还有西溪、北溪不成？”

　　“哪儿啊！”老板娘噗嗤一笑，凑近压低嗓音：“小哥是外乡人不知道。咱溪家镇，十户九户姓溪不假，但能用这凤凰纹样的——”她用力点点屏幕，“整个镇子，只有东边那一家！”朝镇东努嘴，“瞧见没？连最有名的傩舞，都只传他家族人……”

　　“傩舞？”顾南追问，“老板娘，您刚说的傩舞，什么时候能看到？”

　　“哎哟，小哥你运气好的嘞！”老板娘拍下了手，热情笑道，“以前只在重大节日跳。可大概三年前哦，突然就改了规矩，周末晚上也加演小场！就在镇中大坝，今晚7点就有！”

　　三年前、周末加演……顾南压下翻涌的思绪，语气真诚道谢：“太好了！谢谢！”

　　待到暮色四合，顾南达到时，镇中大坝已聚了不少人。他仗着身高，找了个靠后视野佳的位置。抬手看了眼腕表，指针指向——18点55分。

　　锣鼓炸响，沉闷又急促的节奏敲在人心上，周遭的喧嚣瞬间静了大半。几盏马灯次第点亮，昏黄的光摇摇晃晃，给整个场地笼上一层朦胧的暖意。

　　随着音乐响起，一张张彩绘木面具次第映入眼帘，红如烈火、黑如浓墨、金粉点缀其间，纹路粗粝又张扬，神情或狰狞或慈悲。厚重的面具遮挡了真人的神情，只留出窄窄的眼缝，一举一动都透着生人勿近的神秘。

　　身着彩衣的傩师踩着独有的罡步腾挪跳跃，手中的师刀、铜铃随动作晃动，叮当脆响混着低沉的牛角号声在夜色里回荡。古朴的唱腔咿呀响起，语调苍凉悠远，带着浓重的乡音，字句晦涩难懂却偏偏有着直击人心的力量。其中领头的主傩抬手、转身、掐诀、挥袖，舞姿亦神亦俗，古老的仪式感扑面而来，神秘又热烈。

　　随着仪式的渐进，顾南忽地瞳仁骤缩，一股寒气从脊椎窜上头顶——他浑身血液仿佛瞬间抽干，连指尖都僵得发麻。

　　他看到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