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老实人学“通透” 叶舟提前 ...
-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没散尽，叶舟猛地从炕上坐起身。
他起得太急，被褥哗啦一声滑落半边。身旁的宁蕙心被动静惊醒，揉着惺忻睡眼，看着他手忙脚乱地套衣服、扣纽扣。
“这么早？”
“睡不着。”
叶舟指尖发慌，一粒纽扣扣歪了，他拆开重新对齐，眉眼间全是压不住的紧绷。
“今天的事，耽搁不得。”
宁蕙心不再多问，披衣下地走进灶房。不多时，灶火亮起，柴火噼啪轻响，袅袅炊烟顺着烟囱漫出去，沉在薄薄的晨雾里，裹着清晨微凉的烟火气。
叶舟坐在灶边，胡乱扒了两碗热稀饭，烫得舌尖发麻，也顾不上细嚼慢咽。
他从怀里摸出叠得方方正正的报告，反复按了按纸角，确认揣稳妥，才紧了紧衣襟，推门踏进晨雾。
宁蕙心立在灶房门口，静静望着他的背影一点点消融在雾气深处。手里的抹布攥得发白，指尖紧绷。她一言不发，就那样站了很久，眼底藏着无声的期盼与忐忑。
——
清晨的镇政府大院，浸着清润的露水气息，安静得落针可闻。
叶舟一路小跑上楼，脚步又急又重，踩在空旷的楼道里，声响格外清晰。
民政办的门已经开了，钱桂芬靠窗坐着，手里拿着毛线针，指尖翻飞，慢悠悠勾着毛线。听见脚步声，她头都没抬，语气带着几分打趣。
“哟，叶舟，这是踩了风火轮来的？今天倒是格外积极。”
叶舟心乱如麻，随口应了一声，快步坐到自己工位，掏出怀里的报告。
纸张被体温焐得温热，反复摩挲的折痕微微起毛。他越抚越乱，最后干脆停下动作，指尖不自觉攥紧纸边。
钱桂芬停下手里的活，抬眼打量他。
这两天的叶舟，实在反常。往日里踏实迟钝、不急不躁，这几日却始终心神不宁，今天更是满脸藏不住的心事。
“你今天是不是有要紧事？都写在脸上了。”
叶舟回过神，略显局促地笑了笑：“昨天王主任安排我走访敬老院，查出不少安全问题，连夜整理了一份材料，今天准备汇报。”
钱桂芬恍然点头：“那你快去，我刚才看见主任上楼了，人已经在办公室。”
“多谢钱大姐！”
叶舟猛地站起身，忽然想起昨日错过的客套，又慌忙补了一句。
“对了，大姐，你家孩子实在优秀，真是让人羡慕。”
钱桂芬手里的毛线针险些脱手，看着他匆匆忙忙冲出去的背影，忍不住无奈摇头。
这人的反射弧，也实在太长。隔夜的客套，现在才补。
她笑着摇摇头，重新低头勾线，嘴里轻声嘟囔：“这叶舟，最近跟换了个人似的。”
——
王志海的办公室门口，叶舟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里乱跳的心绪。
他抬手敲门，三下，轻重有度，沉稳规矩。
“进来。”
屋内传来晨起略带沙哑的声音。
叶舟推门而入，王志海正戴着老花镜翻看报纸，桌上的搪瓷缸冒着袅袅热气，水汽氤氲。
“主任。”
叶舟站得笔直，姿态恭敬，语气稳重。
“昨天遵照您的安排，我下乡走访了敬老院五保老人住所，排查出多处安全隐患，连夜整理了一份排查材料，麻烦您帮忙把把关。”
他双手递上报告，指尖依旧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
王志海抬眸扫了他一眼，看见他眼底淡淡的青黑，心知这年轻人确实踏实肯干，熬了夜。
他接过报告，随手放在桌面，没有急着翻看。
“动作挺快，难得有心。”
“都是我该做的。”叶舟腰背绷得笔直，双手贴在裤缝，掌心沁出薄汗，“写得粗糙，有不妥的地方，您尽管批评。”
王志海端起搪瓷缸抿了口热水，这才低头翻开报告。
办公室瞬间静了下来。
只剩纸张翻动的细碎声响，搭配墙上挂钟规律的滴答声，一下下敲在叶舟心上。
王志海看得仔细，逐字逐句，看得极慢。
第一页反复停留，细细斟酌，翻到第二页、第三页时，他的指尖忽然在纸面轻轻一顿，眼眸微微收紧。
叶舟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浑身紧绷，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半晌，王志海放下报告，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了三下桌面。
“写得很好。”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实打实的认可。
“条理清晰、问题写实、落点扎实，比党政办那些专职文书写得都稳妥，分寸拿捏得很到位。”
叶舟心头一松，压不住一丝喜色，面上依旧谦和。
“主任过奖了，都是您指导有方。”
王志海没有接话，目光再次落回报告上，眼底藏着几分诧异。
他太了解叶舟，老实本分、勤恳跑腿，干了八年杂活，从来写不出这般有理有据、权责分明的材料。
诧异之余，更多的是欣慰。
自己临近退线，民政办正缺能扛事、能干事的年轻人，叶舟若是真的开窍长进，对他、对整个科室，都是天大的好事。
叶舟看准时机，轻声试探：
“主任，这份隐患报告，您看……是否需要上报崔镇长审阅？”
王志海抬眼看向他，眼底掠过一丝赞许。
这小子，不仅肯干，如今也懂规矩、懂流程了。
“嗯，必须上报。”
他把报告递回叶舟手中。
“你亲自送过去，崔镇长今天上午在办公室。”
叶舟接过报告，指尖还有些发僵，忐忑难安。
“主任，我……我怕自己嘴笨，说不清楚情况。”
“不用多说。”
王志海摆了摆手，语气笃定。
“报告写得足够清楚，让领导自己看就行。你只需要说，这是遵照办公室工作部署排查整理的材料，请领导审阅。话多必失，少说最稳。”
叶舟心头一震。
这番叮嘱，竟和子安教他的话术，分毫不差。
瞬间，所有的慌乱都稳住大半。
“我记住了，谢谢主任提点！”
他躬身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站在空旷的走廊里，双腿依旧有些发软，心跳砰砰作响。他扶着墙壁深呼吸两次，稳住心神，抬步朝着走廊尽头走去。
——
崔明远的办公室在走廊最东头，木门虚掩，安静肃穆。
叶舟在门前伫立了足足半分钟。
两次抬手，两次落下，心底反复回响儿子那句笃定的话：机会从不是等来的，是自己一步步挣来的。
他咬咬牙，稳住心神，抬手敲门，三声沉稳轻叩。
“进来。”
屋内传来低沉稳重的男声，不怒自威。
叶舟推门而入，淡淡的烟草味裹挟着办公的肃穆气息扑面而来。
崔明远端坐在办公桌后，身着规整的灰蓝色夹克，头发梳理得干净利落。他正低头执笔批阅文件，眉眼冷峻，自带基层分管领导的沉稳气场。
“崔镇长。”
叶舟压稳微颤的声线，恭敬开口。
“我是民政办叶舟。昨日遵照办公室部署，对清溪镇敬老院房屋安全隐患开展实地排查，整理了一份排查报告，王主任安排我送来，请您审阅。”
他双手将报告递至桌前。
崔明远放下笔，抬眸淡淡扫了叶舟一眼，目光沉静锐利，快速将他略显拘谨、端正恭谨的模样尽收眼底。
“坐。”
叶舟依言落座，只坐椅面三分之一，腰背挺得笔直，姿态谦卑规矩。掌心的汗浸得发痒，他悄悄蹭了蹭裤腿，掩去局促。
崔明远没有立刻翻看报告，身子微微后靠，安静打量了他两秒。
被领导静静注视，叶舟浑身僵硬，不敢乱动，只能死死稳住心神。
几秒后，崔明远收回目光，拿起报告，低头翻阅。
办公室彻底陷入寂静。
纸张簌簌翻动，节奏不急不缓。崔明远阅读速度极快，通篇扫览，重点隐患与整改建议处，便停留细看、默默斟酌。
短短两三分钟，对叶舟而言，却像熬了漫长半生。
他不敢抬头，视线死死落在自己的膝盖上，耳边只剩自己越来越清晰的心跳声。
片刻后，崔明远翻完最后一页，捏着薄薄的报告，抬眸再次看向叶舟。
目光清淡，没有喜怒，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稳稳压了下来。
叶舟心头一紧，呼吸骤然一滞。
他不知道，这份耗尽心力、步步稳妥递上来的报告，即将迎来的，是认可，还是难题。
老实人职场破局的真正考验，才刚刚降临。
（第8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老实人学“通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