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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养老院,比梦里还惨 叶舟亲见养 ...


  •   天刚蒙蒙亮,人还没醒透,叶舟就从炕上坐了起来。

      这一夜他没怎么合眼。身子躺着,心里一刻不停。脑子里来回晃的,都是叶子安说过的话。

      养老院东边那排瓦房要塌。七个老人,四个重伤,一个断腿。

      断腿两个字不响,落在人心上,重得很。

      后半夜他翻来翻去,竹席被磨得簌簌响。宁蕙心被他折腾醒,睁着惺忪的眼,声音哑得很:“你一夜翻,炕都快被你翻烂了。”

      “睡不着。”叶舟摸黑穿鞋,动作轻,心里重。

      “非要今天去?”

      “嗯。”

      宁蕙心不再多问,披衣下炕进了灶房。不多时,灶火亮起来,柴火噼啪地响,烟火气慢慢漫出院子,压下了清晨的凉意。

      叶子安也醒了。

      他趴在炕沿看着父亲。叶舟对着破镜子整理衣领,手微微发抖,一粒纽扣扣了两遍才扣正。

      “爸,又不是见领导。”

      叶舟手一顿,回头脸色不大自然:“我不是紧张,是心里没底。”

      他不是怕事,是怕真的应验。怕那些住了一辈子安稳日子、到老只剩孤苦的老人,最后栽在一场塌房里。

      叶子安坐起身,被子盖在腰上,语气平平稳稳:

      “你今天只看,只记,不说话,不表态。看完回来再说。”

      叶舟愣了愣:“去了不说话,去做什么?”

      “看清实情,就是做事的开头。”

      叶舟看着儿子安静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终究咽了回去。

      他想起老槐树。想起那张无人知晓的旧照片。

      有些事情,不信不行。人这辈子,总得认几次命,服几次真。

      “行。”叶舟扣好衣服,“我听你的。”

      宁蕙心端来一碗热稀饭,递到他手上。

      叶舟几口喝完,烫得嘴角发麻,也顾不上。刚踏出门口,脚步又收了回来,折回炕边。

      他看着叶子安,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颤:

      “你说的那些老人……是真的?”

      他在民政干了八年,养老院年年去。那些老人的脸他都熟,都是老实一辈子、苦一辈子的人。若是真有那么一天,他心里过不去。

      叶子安看着他:“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叶舟点点头,推门出去。

      晨雾薄薄的,罩着整条土路。

      宁蕙心站在院里,手里攥着抹布,指尖紧得发白。她不说话,只望着院门关上,望着丈夫的背影一点点融进雾里。

      “妈。”

      宁蕙心蹲下身,替儿子掖好被角,声音轻得像叹气:“你爸心软,见不得老人受苦。今天若是看得太惨,他扛不住。”

      “他扛得住。”叶子安道,“以前没人帮他,这次有。”

      ——

      土路坑洼,自行车碾过去,颠得人骨头发沉。

      二十分钟路程,叶舟骑得很慢。风从领口钻进来,凉得透骨。

      清溪镇养老院到了。

      铁门生锈,半开半掩。木牌褪色,字都淡了,歪在门头,像熬尽了年月。

      一进门,院子静得吓人。

      潮霉、朽木、还有老人常年独居的气息,混在一起,沉沉压下来。墙皮大块脱落,青砖露着灰白的底色,墙角青苔发黑。屋顶瓦片东倒西歪,破洞露着天光,看着随时要塌。

      东边那排房子,最老,最破,最悬。

      叶舟走近,屋里先传来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干哑剧烈,像是要把肺咳出来。

      他推门进去。

      屋里光线暗,窗户糊着旧报纸,天光只能挤着缝落下来。

      一铺土炕挤三个老人,被子薄得发硬,补丁摞着补丁,看不出原本颜色。

      “谁啊?”靠窗的老赵头眯着眼,看了许久,才认出人。

      “是小叶?”

      “是我,赵大爷。”叶舟蹲在炕边。

      老赵头笑了笑,牙黄且稀:“稀客,今天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们。”

      叶舟说话时,眼睛抬向房顶。

      主梁黑乎乎的,像是常年受潮熏烤,木色沉死。梁心一道长裂缝,弯弯曲曲,横贯大半,像一道旧伤疤,死死扒在承重木上。

      叶舟抬手摸墙。

      指尖一碰,白灰簌簌往下掉,墙体酥得发虚,根本吃不住力。

      他又接连推开几间房。

      间间如此。

      梁裂,墙酥,顶漏。有几间房顶塌了瓦,只用塑料布和稻草盖着,风一吹哗哗响,像随时会被扯烂。

      最后一间住着王奶奶。

      老人腿脚不便,常年卧炕。见他进来,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小叶,你得来看看我们的房子。”老人拉着他的手,手冰凉枯瘦,“漏风漏雨,夜里冷得睡不着。下雨接一盆又一盆水,我们老了不怕苦,怕塌。”

      “我夜里躺着,总觉得头顶悬着东西,心里慌。”

      叶舟喉咙发堵,一句话也说不出。

      他干民政八年,年年来看,年年慰问。从前只看见老人缺米缺油,今天才看见,他们缺的是命。

      “王奶奶,您放心。”他握了握老人的手,沉声道,“这事我管。”

      走出屋外,叶舟站在院里,久久不动。

      七间危房,间间藏险。

      不是可能塌,是注定要塌。只差一场大雪,一场寒风,就能压垮这几十年的老房子,压垮七个老人的晚年。

      后背一层冷汗,凉得钻心。

      “叶干事!”

      身后传来声音。

      王福贵快步走来,脸上堆着常年应酬的笑,搓着手,熟稔又客气。

      “您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准备准备。”

      叶舟看着他:“我来查住房安全。东边的房子,问题很大,你清楚。”

      王福贵笑容僵了一瞬,又慢慢圆回来:“老房子都这样,年头久了,有点小毛病正常,塌不了。”

      “梁裂墙酥,叫小毛病?”叶舟盯着他。

      王福贵讪讪解释:“院里没钱,我年年报,上面年年拖。我也只能凑合用。”

      “报给谁了?”

      “报民政了。去年就报过,说没钱。”

      叶舟沉默。

      他知道这是实话。乡镇穷,财政紧,能保住口粮,已经算勉强。

      可穷,不该是拿人命将就的理由。

      “先把老人挪到西边,挤一挤。”叶舟道。

      “西边满了。”

      “挤。”叶舟语气不重,却不容商量,“房子塌了,谁都担不起。”

      王福贵脸色一沉,再不敢多言。

      叶舟出了院门,蹲在路边点了一根烟。

      烟很呛,他咳了几声,依旧狠狠吸了一口。

      眼前的破败,比梦里更真,比听闻更惨。

      叶子安没有半句虚言。

      ——

      回到家,宁蕙心在井边洗菜。

      听见门响,她抬头,手里菜叶一抖,掉进盆里,水花轻溅。

      叶舟没答话,径直走进堂屋。

      叶子安正低头写字,笔尖沙沙。

      叶舟蹲下来,平视着儿子,眼眶微红,嗓音干涩:

      “子安,你是对的。”

      “那排房子全裂了。七个老人,全都住在危楼里。”

      他停了停,心里后怕得厉害:

      “我晚去几天,一场雪下来,真要出人命。”

      叶子安看着他:“爸,你信我了?”

      叶舟沉默片刻,抬手轻轻揉了揉儿子的头顶,一字道:

      “信。”

      宁蕙心站在门口,手里捏着湿菜叶,眼眶慢慢红了。

      院里压水井静立着,风掠过,轻轻吱呀一声。

      日子苦了太久,人闷了太久,这个家,终于透出一点活气。

      叶子安按住父亲的手,语气安稳平静:

      “爸,信我就好。接下来,我教你,把这件事,做成你的机会。”

      叶舟抬头,眼底沉沉的雾气里,缓缓亮起一点光。

      (第5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养老院,比梦里还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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