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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为转运 ...


  •   为转运严重高反的岚古人,乌单跟随修路队队长,按照总指挥传来的无线电指示,在二号营地附近寻找一块适合直升机降落的平地。
      两人在一处相对平坦的冰碛平台上停下,队长绕着平台边缘走了一圈,用冰镐戳了几个点试探深度,又从口袋里掏出一瓶红色功能饮料,在雪地上画了一个巨大的“X”。

      很快,乌单听见了直升机螺旋桨猛烈搅动空气发出的隆隆声。
      声音越来越大,一架小小的绿色直升机进入视野,旋翼搅起的雪暴将两人整个裹了进去。

      然而直升机就位,需要转运的岚古人却迟迟没有送过来。

      队长按下对讲机:“周医生,我是丹巴,听到请回答。”

      “周医生,听到请回答。”

      电流声嘶嘶地响着。

      直升机不能在这样高的海拔停留太久,否则会冻得无法起飞。于是他们只能看着直升机腾空而起,轰隆隆飞离好不容易寻找到的临时降落点。

      “我回去看看,”丹巴面露担忧,把对讲机留给乌单,“你在这里等。如果人送到了,就立刻把直升机叫回来!”

      没等乌单回应,丹巴转身沿着营地的方向快步走去。

      乌单在原地等了许久,迟迟不见岚古人,也没等来丹巴,对讲机里仍是电流的嘶嘶声。
      再等下去就要失温了,乌单果断往回走。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艰难,风从正面撞过来,口袋里的石头跟着她的步伐一下一下砸在髋骨上。
      快到营地时,乌单注意到前方有一个缓慢移动的人影。
      那人的步伐奇怪极了——膝盖僵直,像是不会打弯。光秃秃的右手裸露在刺骨的寒风中,以一种古怪而僵硬的姿势向外伸着。

      乌单的心猛地一沉。
      她认得那个姿势。

      低氧环境下,脑细胞外液增多、脑血流增加,颅内压会像慢慢打气的气球一样升高,压迫神经中枢。
      大脑在这种时候会做出最荒谬的判断——明明在零下二三十度的风雪里,它却告诉身体:你太热了,脱掉衣服,走向悬崖,坐下等死。

      就像眼前的这个人。

      乌单加快脚步朝他走去,想在发生危险前尽快将他送到营地接受治疗,可等她凑近了,才认出这是本该被担架抬过来转运的岚古人。

      高海拔脑水肿会导致意识丧失、行为异常,一些即便陷入昏迷、无法动弹的患者也会“清醒”过来,甚至出现攻击性……
      这些知识像预警信号一样在乌单脑中闪过。

      但她还没来得及拉开距离,岚古人就突然失去平衡,朝她的方向栽了过来——
      她下意识伸手去扶,冻硬的手指擦过她的袖口,“刺啦”一声划破了面料。

      乌单尽力架住岚古人的肩膀,却闻到一股酸腐的口气,她看见一张朝她裂开的嘴——不是求救,不是呼痛,而是一种原始的、空洞的,像是把她当成了食物一样的,本能渴望进食的动作。

      乌单努力拉开两人的距离,就这样在高海拔环境下与岚古人僵持许久,终于逐渐感到乏力,她的感官开始麻木,渐渐有一种沉入水中,生命在缓慢前行的错觉。
      终于,她滑落在地,彻底失去了对抗的能力——被岚古人隔着冲锋衣咬了一口,接着是第二口、第三口……

      痛感来得迟钝,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乌单就那样眼睁睁地,看着岚古人把她的胳膊当烤串啃,听着他喉咙里发出满意的“嘶——嗬——”声……
      就像掉进大脑深处的空洞,透过一条狭窄而坚硬的裂缝窥视自己身上发生的悲剧。

      一旦缺氧,人的意识就会像这样剥离出去。
      轻则判断力下降,重则出现幻觉、共济失调,最后昏迷。

      乌单很快陷入了昏迷。她眼前的景色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黑暗。
      黑暗没有边界,只有那种温热而黏稠的包裹感,像赤身裸体地悬浮在某个巨大生物的身体里,周围是缓缓起伏的波浪。

      再醒来时,晨光已经完全铺开。

      雪还在下,但不再横飞了。它们直直地、安静地坠落,像无数片沉默的羽毛。
      一切都变得柔和,缓慢,不真实。

      乌单平躺在地上,呆呆地凝视着天空,天似乎变成了一种异常的浅蓝色,雪原也被镶上了一道光环,在她眼前闪烁,跳动。
      她感到一阵如释重负的轻松。

      这也是缺氧的典型症状——欣快感,判断力丧失,对危险失去恐惧。

      乌单迟缓地扭过头,看向右臂,冲锋衣的袖子确实碎了,抓绒上也有几个破洞。
      但皮肤是完整的。
      没有伤口,没有血迹,甚至没有疤痕。

      乌单猛地坐起身——
      岚古人不是幻觉?

      可她衣服破了,在如此低温的环境下却感觉不到冷,难道不是缺氧的幻觉吗?
      如果不是幻觉……岚古人怎么会独自一人出现,转运他的人呢?
      丹巴呢?

      乌单一边惶惑地想着,一边爬起来,跑起来,越跑越快,跑到营地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她停下脚步。

      眼前是一片死寂。

      营地的帐篷塌了,帐帘在风中啪啪作响……

      这里空无一人。

      人都去那儿了?

      乌单站在风雪里,脑子像被冻住了。

      幻觉。真的是幻觉。

      她用力扇了自己一巴掌——
      疼痛却是真实的,清晰的,从左颧骨一直钻到牙根。

      不是……幻觉?

      乌单机械地冲向医疗帐篷,那顶白色的帐篷塌了一半,一侧的支撑杆断了,帐顶凹陷下去,帐帘大敞着。
      她掀开塌下来的帆布冲进帐篷,里面的景象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医疗用品散落一地,德吉不见了,伤员不见了,周颖医生也不见了。
      唯独角落那张行军床掀翻了,上面覆盖着一层毫不引人注意的暗褐色冰霜。

      乌单在医疗帐篷里站了很久。

      风从塌陷的帐顶灌进来,把散落在地的纱布卷吹得满地乱滚。

      终于,她深吸一口气——先找人。

      二号营地不大,总共五顶帐篷:两顶住人,一顶储物,一顶厨房,一顶医疗。
      第一顶住人的高山帐里,睡袋摊开着,里面只有散落的保暖内衣和一双袜子,登山靴歪倒在门口——有人没穿鞋就走了。

      第二顶帐篷塌得最厉害,支撑杆从中间断裂,帆布整个压下来。
      乌单花了点力气才掀开一角钻进去查看,里面并排铺着两幅防潮垫,上面各有一条睡袋,拉链都拉到了一半。防潮垫之间的地面上,扔着一只手套和半截能量棒。

      乌单钻出来,继续翻第三顶,一无所获,最后是厨房帐篷。
      厨房帐篷附近最乱,锅碗瓢盆滚了一地,还有陷入雪里的散落的米粒和脱水蔬菜。

      乌单的手停在帐帘上。
      她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瓦斯味,和那种不是新鲜的,铁锈般的腥气。混在冷空气里,似有若无。

      乌单顿了顿,还是钻进帐篷——里面的景象令她的胃猛地收缩了一下。
      一颗头落在帐篷中央,脸朝下,身体被切成了好几块,散落在锅具和折叠桌之间。

      乌单强忍着呕吐,盯着那些切口看了很久。
      她没见过这样的伤口。不是刀,不是冰镐,不是任何她认识的登山工具,也不可能是某种出了故障的登山装备。
      没有装备能把人切成这样。
      那切口干净利落,连骨头都断面平整,像是被某种她无法理解的东西——一把比任何刀具都薄的利刃,或一道极细的线——沿着身体的轮廓走了几刀,每一段躯干都被彻底分离,没有筋腱连着,没有皮肉挂着。

      她做了几个深呼吸,强迫自己把那颗头翻过来。

      是二号营地的厨师。

      他的脸上有两排咬痕,肉被撕掉了一块,边缘翻卷着,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肉。
      ……像是人的齿痕。

      帐篷深处是第二个人,他被切得更碎,手臂、腿、躯干,分成了至少七八块,每一块都冻得硬邦邦,断面整齐,混在撒了一地的冻肉和冻蔬菜里……

      乌单看到了缠满纱布的手。

      是修路队的德吉。

      她找到德吉的头,看见他的颅骨是空的。
      空空荡荡的,连冻硬的脑组织都没有,只有一层薄薄的冰晶覆盖在上面,在帐篷里泛着冷光。

      那双浑浊的眼睛却睁着,瞳孔扩散到几乎占满整个虹膜。下半张脸布满冻干的血迹,嘴唇微微张开,露出里面的牙齿——牙齿上有血,还有一小块撕下来的布料。
      布料的颜色,和厨师外套的颜色一样。

      乌单站起来,手在发抖,她冲出帐篷吐了出来,吐到没有东西能再吐出来。

      她直起身,目光扫过营地的一片狼藉——

      脑海里反复旋转着那些切口,那些牙印,那些肢体……

      她试图理清什么——

      是德吉咬了厨师的脸,厨师掏空了德吉的大脑?

      德吉身上携带某种类似“狂犬病”的传染病毒?

      他和岚古人一样,因为缺氧导致行为异常……

      那他们是被什么东西,切成了碎块?

      其他人呢?

      周颖医生去哪儿了?昏迷的伤员去哪儿了?营地里的其他人去哪儿了?

      岚古人疑似啃了她的胳膊后就不见了,那转运他的人呢?丹巴呢?

      ——他们逃走了?

      还是……

      无数念头在乌单的脑海里闪过,但她“抓不住”。她无法将这些事情拼出一个完整的形状。
      她不是科学家,不是调查员,更不是侦探。
      她只是一个登山学校的学员,学过怎么在高海拔辨别冻伤级别,怎么处理高山肺水肿,怎么在暴风雪里搭帐篷,怎么判断雪崩的风险……怎么在山上活下来,怎么把人带上去再带下来。
      但她没有刑侦经验,没有法医学知识,不知道怎么调查,不知道怎么推理。
      她没有学过这些。

      乌单直起身,风从背后推着她,像一只冰冷的手按在她的后背。

      乌单想,至少她会一件事。

      把死去的人安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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