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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听见帐帘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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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帐帘被掀开的声音,正在整理器械柜的乌单回头看了一眼,进来的是那天开会的墨镜男。
乌单看他脚步不稳,立刻放下手里的活,拉过一把折叠椅。
男人坐下时身体微微晃了一下,用手撑住桌沿才稳住。
“呼吸困难几天了?”坐在桌前的周颖问。
“两天。”他说话时声音沙哑,喉咙里像塞着什么东西。
“咳嗽吗?”
“咳。”
周颖从墙上取下听诊器,按在男人胸口。男人配合地深呼吸,但刚吸到一半就剧烈地咳嗽起来,弯着腰,肩膀一耸一耸的。
等他缓过来,周颖收起听诊器:“你肺里有杂音,建议留在大本营观察,这几天不要再往上走了。”
男人摆摆手:“不行,我的队明天就出发,行程紧,不能耽误。”
“这不是小事。”周颖的语气没有起伏,“你的血氧只有百分之七十二,肺水肿的早期症状已经很明显了。”
“开点药就行,就是普通的高反,”男人站起来,动作快了,又晃了一下,“我睡一觉就好了。”
周颖看着他,没有接话。
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钞票,放在桌上:“多开点,我路上吃。”
“药不是这么吃的。”周颖没有看那沓钱,“你现在休息休息还来得及,再往上走,出了事,没人能把你背下来。”
男人深褐色的脸变得黑红:“我是个岚古人,怎么可能有高原病,你就是个庸医!”
他一把抓起桌上那沓钱,掀开帐帘,愤然离去。
帐帘落下,冷风灌进来,又很快被炉火吞没。
两天后,乌单随着周颖来到二号营地轮换。
凌晨刚处理完两个拉肚子的外国登山者,钻进睡袋没多久,乌单就被对讲机吵醒了,声音从外面传来,隔着一层帐篷布听不太真切。
她坐起身,钻出医疗帐篷时,刚巧与拿着对讲机的周颖打了个照面。
周颖脸上仍旧是没有什么表情的样子,但握着对讲机的那只手指节泛白。
“……风速在掉!”对讲机里的声音透着难以置信。
“……二十三米……二十一米……十八米……”
“……暴风雪……”最后那句几乎变了调,“……结束了?”
周颖松了口气,立刻按下对讲机:“修路队,二号营地呼叫。修路队,二号营地呼叫。”
沉默许久,对讲机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回应:“……二号营地……这里是修路队……”
听到回复,周颖急忙追问:“你们在什么位置?”
“……北坳冰壁中段……正在往下撤……速度很慢……”
“具体情况如何?”
“……德吉的手冻伤了……岚古人还有意识……都还活着……”
交班前,周颖让乌单抓紧时间休息,几小时后要接应一名从三号营地转运下来的高反患者——那位曾在大本营的医疗帐篷拒绝留观的岚古人向导。
看情况,修路队在转运岚古人的下撤途中遭遇了暴风雪。
“好!你们继续下撤,我从二号营地往上接应,中途汇合。”
“……收到……”
周颖放下对讲机,嘱咐乌单:“去准备冻伤急救包、加热毯、地塞米松、硝苯地平、氧气瓶——能拿多少拿多少!快!”
乌单立即返回医疗帐篷,拿着物资包出来时,周颖已经在帐篷外面等了。
她背着一个稍大的包,手里拿着两副冰爪,将其中一副递给乌单。
乌单接过来,蹲下身将登山靴的鞋带重新紧了紧,再把冰爪扣上去,一根一根拉紧绑带,确认每一个卡扣都咬合到位。
一切就绪,两人沿着路绳向上走去。
二号营地上方是一段漫长的冰雪斜坡,坡度不算陡,但海拔每攀升一米,空气便稀薄一分。
乌单走在周颖身后,始终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大概二十分钟后,周颖停下脚步,回头看她:“还行吗?”
乌单点点头,周颖没有多问,转身继续前行。
又走了约半个小时,周颖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乌单抬头,看见前方的冰雪斜坡变成了冰壁,坡度变陡,路绳从这里开始沿着冰面向上延伸,冰锥每隔四五米一颗,固定得还算牢固,但有几颗周围的冰面布满裂纹——是新裂开的,边缘还很锋利,尚未被雪填平。
“这段冰面不稳定,”周颖压低声音,“小心点。”
乌单“嗯”了一声,将上升器扣在路绳上,左手推上升器、右手握冰镐,双脚交替踩实,每一步都将冰爪的前齿踢进冰面,听到“咔”的一声脆响,才把重心移上去。
爬至一段相对平坦的冰阶时,周颖放慢脚步,拿起对讲机:“修路队,二号营地呼叫。你们现在在什么位置?”
“……还在下撤……大概在你们上方两百米左右……德吉的状态不太好,手疼得厉害……岚古人还是那个样子……我们发现了一名国际救援队伤员……”
*
二号营地的医疗帐篷已经成了临时野战医院。
里面挤着一名手指缠满纱布的冻伤者,一名躺在简易担架上脸色发紫、嘴唇干裂的高反者,以及一名躺在最里面的行军床上,昏迷不醒的国际救援队伤员。
伤员是修路队从北坡拖回来的,发现她的时候,她整个人半埋在雪里,四肢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右臂压在身下、左臂横在胸前,一只手死死地攥着一块撑满掌心的圆滑石头,任谁都掰不开。
她的救援服撕裂了好几处,硬邦邦地贴在身上,露出的皮肤布满擦伤和淤青。乌单用剪刀推过去的时候,被冰雪浸透的布料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伤员的手臂整个露出来了,但没有冻伤的痕迹。乌单感到疑惑,在如此高的海拔上冻了不知多久,没有冻伤是不可能的事。
最奇怪的是她的体温。
乌单第一次触摸伤员的额头时,以为自己在摸一具尸体,那皮肤冰凉得不像是活人该有的温度,而是更深层次的、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凉意。
她把温度计塞进伤员腋下,等了五分钟,读数只比环境温度高了两度。
乌单对着温度计看了又看——这种温度,她的脏器早就该衰竭了。
但她的心脏还在跳,一下,一下地跳。
乌单想询问周颖医生,但她正忙着处理另外两名情况更加危急的患者,于是乌单决定先给伤员清创。
她的动作很轻,碘伏棉球沿着伤口边缘一点点推进,将嵌在皮肤纹理中的碎冰和沙砾仔细地清理出来。
处理完外伤后,乌单弄了盆温水,将毛巾浸入温水中,从伤员的脸开始,额头,颧骨,下颌,脖颈,一点一点地擦。
毛巾经过的地方,污渍和干涸的血迹被带走,露出下面苍白的皮肤。
她的脸比乌单想象的更年轻——不,说不上年轻还是年长,那张脸干净得像一张纸。
乌单又换了一盆水,将她攥着石头的手轻轻浸入温水中,手冰凉依旧。
乌单换了一次水,两次,三次——水是温的,手是凉的,仿佛两者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屏障。
乌单放弃了。她把伤员的手从水里捞出来,用毛巾擦干,然后握在掌心,用自己的体温去捂。
每隔一刻钟,她就换一只手,同时检查一次伤员的脉搏——那根细弱的弦还在跳。
大概凌晨三点,温热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乌单愣了一瞬,低下头,仿佛透过指缝,看见那块灰白色的石头表面泛着淡淡的光泽——
是她的错觉吗?还是石头真的在发热?
石头越来越热,不是那种被阳光晒过的温热,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石头内部苏醒过来,将那股暖意透过坚硬的石壁,从乌单的掌心蔓延到手腕,沿着小臂一路向上,像一条融化的雪水汇成的溪流,使乌单整夜僵硬的指关节在这股暖意中渐渐松开,麻木的手指重新恢复了知觉。
随后石头又变凉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乌单等了一会,石头没有再热起来,伤员的右手却动了一下,很快,她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浑浊了一瞬,然后迅速聚焦,像一台被强行唤醒的机器在重新校准,乌单还没来得及按住她的肩膀,她已经撑着行军床的边沿坐了起来,目光直直地盯着乌单,然后又昏了过去。
乌单将石头塞进口袋,腾出手检查伤员的脉搏,发现她的生命体征竟越来越好。
同一时间,帐篷另一头传来骚动。
周颖给岚古人向导推了两次肾上腺素,做了两次心肺复苏,两次将听诊器按到对方胸口,监护仪上那条几乎快拉直的线,才终于有了一个颤巍巍的起伏。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周颖的手撑在担架边沿,微微发抖。
“生命体征回来了。”再直起身时,周颖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平静,她看向乌单,“去通知大本营联系直升机,他必须转运到西岚医院。”
乌单点点头,走到帐篷口,回头看了眼行军床上的伤员——
她的睫毛很浓密,鼻梁很高,嘴唇的轮廓微微上翘,像是一个睡熟了,随时会醒来的人。
这是乌单独立救治的第一位患者。
乌单长抒了一口气,掀开帐篷走了出去——
晨光从东边的山脊后面漫上来,将整片雪原染成淡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