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蝉鸣把整个 ...
-
蝉鸣把整个青石村的夏天叫得又长又黏稠。日头毒辣,晒得土墙发烫,连狗都懒得吐舌头,趴在树荫下喘气。
王延之刚来那阵子,就像一只误闯进鸡窝的白鸽子,羽毛还没来得及收拢,就被这村里的烟火气和粗粝的目光给围住了。
那些放了学的半大孩子,嗅觉比狗还灵,总能第一时间嗅出谁跟他们“不一样”。
三五成群地跟在王延之后面,学他走路时微微抬着下巴的样子,学他说话那股子咬字清晰的“普通话”,远远地喊他“破产少爷”,或者更难听的,“没人要的杂种”。
岳霖一开始只会攥拳头。
他个子瘦小,像地里还没长开的包谷秆子,打不过那些人高马大的半大小子,他嘴笨,脸皮薄,骂架从来没赢过。
他只能每次都提前蹲在李家那棵歪脖子柳树下等,一看见王延之被围在中间,就低着头冲进去,像护食的小牛犊,一把拽住王延之的胳膊,把他从人堆里往外拖。
有时候人太多,他就张开胳膊,像个赶鸭子的,嘴里吆喝着,把那些嬉皮笑脸的顽童撵开。
直到那一回。
那是夏收刚过的下午,田里的麦秸堆得像小山。
几个大点的男孩把王延之推倒在软绵绵的麦秸堆里,抢了他身上那件料子极好、领口还绣着小花的白薄衫。
那几个孩子手上脸上都是泥灰,轮流把那件衣服往身上套,嫌小,就扯着领口哈哈大笑,衣服在他们脏兮兮的手里传来传去,像一件战利品。
王延之没哭,也没去抢。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细软的头发上沾了几根麦芒,眼睛看着他们把衣服扯来扯去。
岳霖站在旁边,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又酸又涨。
王延之那么爱干净。自从和他一起玩,岳霖都被带变了。
以前他一天下来浑身泥猴似的,现在每天早晚都洗脸刷牙,爷爷说一周洗一次澡,他非要两天洗一次,洗得皮肤都发白了。他还学会了搓衣服,知道领口要用肥皂多打几下。
可眼前这些孩子,指甲缝里全是黑泥,他们这么扯,阿延的衣服……阿延该多心疼啊。
可是他们都太高了,人又多。岳霖捏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却知道自己冲上去也是白搭,根本抢不回来。
忽然,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响,想起了上个月岳老三喝醉了翻箱倒柜抢爷爷养老钱的那晚。
那时他也是这么怕,这么无助。可后来呢?
后来他冲进灶房,拎着那把生锈的柴刀就出来了。他没真砍,他就站在门口,瞪着岳老三。
——“吓一吓就好。”
——“吓一吓,他们就不敢再来了。”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进岳霖的脑子。
他不再犹豫,转身就往家里跑。
院子里静悄悄的,爷爷在地里干活还没回来。他冲进堂屋,一眼瞅见门背后那根顶门用的实木门闩。粗,沉,拿在手里压手得很。
他喘着气,又跑回麦场。
再出来时,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手里拎着那根门闩粗的木棍,一步一步走向人群。
他一句话也不说,只是走过去,挤进圈子,站在王延之身前。
木棍往地上一杵,“咚”的一声闷响,干燥的黄土震起一层浮尘。那几个正嬉笑的孩子被这一声巨响吓得齐齐后退了一步,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把衣服还他。”岳霖说。
声音不高,甚至因为紧张有点抖,但眼神是冷的。那是一种岳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狠劲,像岳老三喝醉了酒要打人之前那种让人发怵的冷。
那群人愣了一下,随即有个胆大的,大概是平时欺负岳霖最凶的那个,嘴硬道:“你敢打人?你个小野种!我看你……”
话音未落。
岳霖手里的木棍猛地扬了起来。
风声呼啸。
但他没砸人,那根沉重的木棍狠狠地砸在了那人脚边的一块半截砖头上。
“咔——!”
一声脆响,木屑和碎石飞溅而起。
“下一个砸你脑袋。”岳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那群孩子终于慌了,脸上的横肉抖了抖,骂骂咧咧地退开,一边跑一边回头喊:“疯狗!岳霖是个疯狗!”
直到他们跑得没影了,岳霖才慢慢松开攥得发白的指关节,木棍“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转过身,看见王延之还坐在那儿,白净的手指沾了一点灰,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岳霖蹲下去,小心翼翼地捧起他的手,像捧着什么易碎的瓷器。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蓝格子布手绢,笨拙地、轻轻地帮王延之擦着指尖的灰尘。
“我没有纸,”岳霖低着头,耳朵尖通红,“但是我有手绢,我让爷爷刚给我买的,没用过,特别干净。”
王延之看着那小麦色的小手轻轻的拂过,忽然低下头,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他哭了。
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麦秸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岳霖一下子慌了神,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想去拍他又不敢碰。
“你别哭呀,”岳霖急得也要掉眼泪了,“以后他们再欺负你,你就喊我,我帮你揍他们!真的!我不怕他们!”
王延之抬起头,脸上挂着泪,却伸手紧紧拉住了岳霖的袖子,然后整个人靠了过来,抱住了他。
那个拥抱很用力,带着颤抖,在燥热的麦场上,像一阵清凉的风。
岳霖僵硬地站着,闻到了王延之身上熟悉的、淡淡的香皂味,那是他从未闻过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味道。
他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手,轻轻拍了拍王延之的后背。
暑假的尾巴总是最闷热的。知了在老槐树上扯着嗓子叫,一声比一声急,像是在催促着什么,催促着离别,也催促着成长。
岳霖趴在王延之家的八仙桌上看书。这是王延之家,收拾得窗明几净,水泥地扫得一尘不染,和他家那满地鸡屎、角落结着蜘蛛网的土坯房截然不同。风扇在头顶吱呀转动,吹得书页微微掀起边角。
王延之正在整理书包。那是岳霖没见过的漂亮书包,他把那些崭新的、带着油墨香的课本一本本放进去,排列得整整齐齐,像是一支即将出发的队伍。
“阿延。”岳霖忽然把书合上,转过头,眉头拧得死紧,“咱们村也有学校,虽然小点,但李老师教得挺好的。你为什么非要去镇上上小学呢?”
他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委屈,还有点不服气。在岳霖的理解里,镇上就是个大一点的村子,学校也就是个念书的地方。王延之去了,就意味着他们不能天天见面了,意味着没人陪他去河里摸鱼,没人陪他在树荫下听收音机了。
王延之整理书包的手顿了顿,没有回头。
“镇上的老师更好。”他轻声说,声音闷闷的,“而且……我妈说,那里的升学率高。”
“升学率?”岳霖从板凳上跳下来,几步走到王延之面前,挡住他的路,“那你在村里读书,难道考不上大学吗?你那么聪明!”
王延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总是清澈的眼睛里,此刻满是复杂的情绪,像是一潭深水,岳霖看不懂。
“不是那样的,岳霖。”王延之低下头,继续摆弄那个精致的书包带子,半晌,才低声说,“我……我不想在村里待着。”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扎在岳霖心上。
他好像突然懂了。
是啊,镇上没有人认识王延之,没有人知道他家破产了,没有人会指着脊梁骨骂他爹,也没有人会抢他的衣服。那里是一片空白的、新的地方。
如果在村里,岳霖可以帮他赶走明面上的欺负,但他堵不住那些躲在墙角、从门缝里飘出来的闲言碎语。那些唾沫星子,比拳头还厉害。
“那……”岳霖的声音哑了,带着浓浓的鼻音,像是一只被抛弃的小兽,“你去了镇上,还会理我吗?我成绩不好,也没你聪明,我连普通话都说不好听……”
王延之猛地抬起头,放下书包,走过来。
他伸出手,轻轻拉住岳霖的手腕。那双手还是那么干净,带着凉意。
王延之看着岳霖,眼神认真得近乎固执,一字一顿地说:“你是我唯一的朋友。”
这句话像是一块热炭,滚烫地落在岳霖的心里。
“有什么不会的,我周末回来教你。”王延之的声音柔和下来,“等小学毕业,你也考到镇上来,好不好?到时候,我们一起上学。”
岳霖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洗得发白的布鞋,鞋尖已经磨出了一个破口,露出了里面的脚趾头。
风吹过窗棂,吹动了桌上的书页。
半晌,岳霖才闷闷地“嗯”了一声。
那声音很小,却像是一个誓言,在这个闷热的、充满离别的夏日午后,重重地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