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泥》衬衣不系扣

10、第 10 章 期末考试的

　　期末考试的成绩贴在教室后墙那天，整个青石村小学炸了锅。
　　红榜最顶端，赫然写着两个字：岳霖。
　　总分比第二名高出二十多分。
　　教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我去，岳霖真成学霸了？”
　　“以前只知道他打架凶，没想到脑子这么好使……”
　　岳霖小短腿跑得飞快，书包带在肩膀上一颠一颠。
　　书包最里面的夹层里，小心翼翼揣着一张成绩单和一张橘色的奖状，边角被他护得平整，没有一丝褶皱。
　　“爷爷！爷爷！我回来啦！”
　　稚嫩的喊声撞碎了院子里的安静。正在灶台边收拾柴火的爷爷闻声回头，手上还沾着细碎的木屑。
　　岳霖几步冲到爷爷跟前，仰着麦色的小脸，眼睛亮得像夜空的星星，迫不及待地从书包里掏出奖状，双手举得高高的，递到爷爷面前。
　　“爷爷你看！我考了全班第一名！老师说我字写得最工整，应用题一道都没错！”
　　岳霖带着止不住的骄傲和雀跃，小脑袋微微扬起，满眼都是期待夸奖的模样。
　　爷爷慌忙在围裙上擦了擦粗糙干裂的手，小心翼翼接过那张薄薄的纸。他不认几个字，密密麻麻的黑体字在他眼里如同天书，但他认得奖状上“第一名”三个显眼的字，认得成绩单好几个鲜红的一百分。
　　老人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眼角的皱纹层层叠叠挤在一起，笑意顺着纹路蔓延开来，藏都藏不住。
　　他反复摩挲着奖状的纸面，力道轻得生怕弄坏，反复看了好几遍，才转头看向满眼期盼的小孙子，声音又哑又软，带着压抑不住的欣慰。
　　“我们霖霖真厉害，真是爷爷的好孙孙，爷爷要把奖状挂在最显眼的地方。”
　　岳霖被夸得眉眼弯弯，踮着脚尖，把笔递到爷爷手里：“老师要家长在成绩单签字！爷爷你快签，老师要检查的！”
　　爷爷稳稳捏着笔，一笔一画，认认真真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不算好看，歪歪扭扭，却格外郑重。
　　签完字，他把成绩单叠得整整齐齐，塞回岳霖的书包，抬手轻轻揉了揉小孩柔软的头发。
　　“今天咱霖霖争气，爷爷高兴！今晚给你做好吃的，炖你最爱的土豆红烧肉，再炒个鸡蛋，好好庆贺庆贺！”
　　岳霖瞬间笑得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小手紧紧抱住爷爷的腰，把脸贴在爷爷粗糙的旧布围裙上，软糯地撒娇：“爷爷最好了！我好久没吃红烧肉啦！”
　　“知道你馋了。”爷爷被孙子黏得心里软软的，弯腰温柔地拍了拍他的后背，“锅里饭还得焖一会儿，红烧肉也要慢慢炖才入味。你要是饿了，堂屋柜子上有块小蛋糕，你先拿一小块垫垫肚子，别吃太多，等下好好吃饭。”
　　“嗯”岳霖熟练的打开柜子拿出一小块蛋糕，先给爷爷吃了一口，自己才坐在院里子，捧着半块包装纸有些褶皱的小蛋糕，吃得腮帮子一动一动。
　　他吃得专注，连有人靠近了都没发觉。
　　“岳霖，你吃啥好东西呢？”小胖跨进院门蹲在他旁边，眼珠子死死盯着他手里那块白色胚体的蛋糕，喉结上下一滚。
　　岳霖警惕地侧过身，把蛋糕往怀里收了收，嘴里还含着没咽下去的蛋糕渣，含含糊糊地说：“没……没吃啥。”
　　“骗人！”小胖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岳霖的手腕，“给我吃一口！就一口！”
　　“不给！”岳霖死命往回抽手，那可是爷爷给他弄来的宝贝，他舍不得。
　　“小气鬼！”小胖拽着他的胳膊不撒手，整个人几乎挂在了岳霖身上，嘴里呼出的热气喷在岳霖脸上，“就一口嘛！”
　　岳霖涨红了脸，用力一甩，把小胖推开半米远。
　　小胖摔了个屁股墩儿，也不恼，反而嘿嘿笑着又凑上来，涎着脸说：“那你分我一半，我就告诉你个秘密。”
　　岳霖没理他，只是低头护着自己手里的蛋糕，像护着命。
　　小胖见软的不行，干脆耍赖，伸手就去抢。岳霖死死捂着，两人推搡着滚进了路边的尘土里。蛋糕掉在地上，沾了些泥灰。
　　“我的！”岳霖红着眼扑上去，像只被抢了食的小兽，狠狠给了小胖一拳。
　　小胖被打疼了，哇的一声哭起来。
　　岳霖没理会他的哭嚎，只是慌忙捡起地上的蛋糕，吹掉上面的浮土，看了一眼，又小心翼翼地揣进了怀里。
　　他拍了拍身上的土，看都没看坐在地上干嚎的小胖一眼，转身就进屋了。
　　小胖没吃到蛋糕，心里憋着气，一进家门，就扑到正在择菜的陈婶身边，扯着她的衣角又闹又撒娇，撒泼打滚：“妈！我要蛋糕！我要跟岳霖一模一样的蛋糕！他刚才吃的可甜了！我也要吃！你给我买！”
　　陈婶被他缠得心烦，手里的青菜狠狠摔在盆里，眉头拧成一团，语气刻薄又冰冷，没半点温柔：“买什么买！天天就知道吃！家里钱是大风刮来的？别人家岳霖爷爷是傻的，天天捡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回来哄小孩！”
　　小胖听不懂这话里的深意，只一个劲哭闹：“我不管！我就要！岳霖有我也得有！我就要一模一样的！”
　　看着儿子撒泼的模样，陈婶心里更烦，随口扯了句狠话，语气阴恻恻的，专门用来吓唬不懂事的小孩：“你想要？那蛋糕可不是什么好东西！那是人家死人坟头摆的蛋糕！岳霖爷爷天天去公墓捡死人吃剩的东西，回来哄那个小崽子！你敢吃？吃了晚上鬼来找你！”
　　这话像一盆冰冷的凉水，狠狠浇在小胖头上。
　　八岁的小孩子最是怕鬼神之说，脑子瞬间一片空白，脸上的哭闹戛然而止，小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他呆呆站在原地，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小小的身子止不住地发抖，脑子里全是坟地、死人、鬼怪这些吓人的画面。
　　陈婶见他终于不闹了，冷哼一声，继续低头择菜，语气满是不耐：“这下不敢要了吧？以后别眼馋岳霖的东西，全是坟头上扒来的脏东西，晦气得很！”小胖再也不敢提蛋糕半个字，心里又怕又慌，一整晚都惴惴不安，连饭都没敢多吃。
　　第二天一早，刚踏进教室，小胖就迫不及待地凑到一众同学中间，压低声音，却故意让所有人都听见，语气夸张又笃定。
　　“你们都离岳霖远点！他特别晦气！我昨天看见他吃死人的东西！他爷爷从坟地里捡回来的！上面还蘸着人血。”
　　这话一出，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一瞬，紧接着响起细碎的哗然声。
　　小孩子最容易跟风怕事，也最忌讳这些鬼神晦气的说法。
　　一时间，所有同学都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原本围着岳霖想恭喜他考第一的小朋友，也纷纷躲开，看向他的眼神里，带着害怕、嫌弃和躲闪。
　　“真的假的？吃坟头的东西也太吓人了吧……”
　　“怪不得他那么穷还总能吃到小零食……”
　　“那会不会沾晦气啊？我不敢跟他坐一起了……”
　　细碎的议论声密密麻麻钻进岳霖耳朵里，清清楚楚。
　　他握着铅笔的小手骤然攥紧，指节微微泛白，一张麦色的小脸瞬间涨得黑红，又慢慢褪成苍白。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正在大肆宣扬、一脸得意的小胖，眼眶瞬间红了。
　　“你胡说！”岳霖的声音带着孩童的哽咽，却格外响亮，“我爷爷才没有！你乱讲！你就是吃不到蛋糕故意污蔑我！”
　　小胖被他吼得一怔，随即更加嚣张：“我没有胡说！我妈说的！就是坟头的东西！你就是吃死人东西长大的！”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岳霖的情绪。
　　村里的小孩，不服气就打架，他什么也顾不上了，猛地冲上去，攥起小小的拳头，直接朝着小胖扑了过去。
　　两个小男孩瞬间扭打在教室的地面上。桌椅被撞得哐哐作响，书本散落一地。
　　岳霖看着瘦小，下手却格外用力，憋着一肚子的委屈和愤怒，死死揪着小胖的衣服，不肯松手。
　　“你道歉！你不准乱说我爷爷！”
　　教室里的同学吓得纷纷后退，没人敢上前拉架，只能站在一旁慌张地看着。
　　直到老师匆匆赶来，才硬生生把扭打在一起的两人分开。
　　两人都挂了彩，岳霖的胳膊被抓出几道红印，小胖的嘴角也破了皮。
　　村里孩子皮实，大人一般都不会参与孩子之间的打闹，但老师还是严厉批评了两人打架的行为，各罚站了一整节课。
　　站在教室后方的角落里，岳霖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通红的眼眶。
　　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凉凉的，吹得他眼眶发酸，心里乱成一团麻。
　　他想问蛋糕到底是哪里来的？可他不敢问出口。他怕，怕自己一问，就会让辛苦疼爱他的爷爷伤心、难过。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周五。
　　傍晚放学回家，炊烟袅袅的小院，爷爷在灶台前忙碌，佝偻的身影在昏黄的天光里显得格外单薄。
　　岳霖磨磨蹭蹭走到爷爷身边，小手轻轻拉了拉爷爷的衣角，小声开口，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爷爷，上次的小蛋糕吃完啦，一点点都不剩了。”
　　爷爷回头看向他，温柔地笑了，抬手摸了摸他的头顶，语气温柔得不像话：“没事，明天爷爷再给你带回来，还给我的霖霖买甜甜的小蛋糕。”
　　岳霖低着头，小声应了一句：“嗯。”
　　心里那根刺，却扎得更深了一点，闷闷的疼。
　　晚饭过后，隔壁的李奶奶端着一碗刚蒸好的玉米馍馍，慢悠悠走进院子，来找爷爷唠家常。
　　两位老人坐在院中的老槐树下，晚风轻柔，树叶沙沙作响。
　　李奶奶看着乖巧坐在一旁写作业的岳霖，满眼疼爱，转头对爷爷笑道：“老岳，你家霖霖真是招人喜欢，乖乖的，成绩好，又懂事又听话，你也算熬出头了。明天中午别给孩子做饭了，我家崽也回来，他俩关系亲，让霖霖来我家吃，我炖了鸡汤，给孩子补补身子，这孩子看着太瘦了。”
　　爷爷连忙笑着摆手，语气满是感激：“哎呀，那多麻烦你啊，总叨扰你。”
　　“麻烦啥，邻里街坊的，延之谁也不跟谁玩，也就霖霖护着他和亲兄弟似的。”李奶奶笑着摆摆手。
　　“行，那谢谢你了老李。”爷爷不再推辞，连连道谢。